顾辰风注视着顾决，这对已经近乎反目成x仇的父子就这么沉默着对望许久。
基于血缘存在的那层温情面纱已被彻底撕开，此刻顾辰风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在阴影下，他的脸上只有完全的冷漠，但他的神色看起来却依然很镇定，似乎所有的失败都没有将他击倒。
但此刻他的后手已经全部用尽，连他自己都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他又能用什么手段从这囹圄中脱身？
或许是认清了这点，顾辰风在并不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不再回避顾决的问题，甚至格外配合地反问道：“你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我还以为你会想问更多——比如我们到底需要用荧惑来做什么？”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顾辰风的目光转向了赛尔特。
在刚才幻境破碎的同时，赛尔特和精神体西伯利亚虎身上缠绕的红光也同样消失了。那象征荧惑的力量似乎就如同周围的幻境一样，只是一场泡沫幻影。
但是，那种思维都被侵染的力量真的只是针对他布置的幻境吗？还是其中还有隐藏更深的秘密？
“因为我从来不喜欢问无意义的问题——不存在的东西又有什么询问的必要？”顾决知道顾辰风实际在探究着什么，他开口否定了顾辰风的猜想，“荧惑已经消失了三百年，你们到底为什么确定它现在还存在于人类手中，又恰好被赵诗容找到？如果这三百年荧惑都只是被人藏了起来，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和它有关的消息？除非荧惑一开始就根本不在人类手里——你们找错了人。要是真的想找到荧惑的去向，不如直接去问那些虫子。它们既然清楚地知道荧惑失踪的时间甚至是原因，又怎么可能没掌握荧惑的去向？至于那力量——”
顾决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随后那象征着荧惑力量的红光再度出现了。微微泛黑的红色光芒从鸿鹄的尾羽上出现，像是一团点燃的暗红色火焰，又像是一团流动的猩红血液。
这带着不详意义的红光顺着鸿鹄的羽毛上爬，直至将它完全包裹在其中。
现在的鸿鹄看上去更像是地狱而来的告死鸟，每一根羽毛上都闪动着流动的红光。而比起刚才出现在赛尔特和西伯利亚虎身上的红光，鸿鹄身上的红光看起来似乎更强盛也更危险，明显这才应该是力量的主体，之前赛尔特身上的力量不过是借着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出现的。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意味着顾辰风的猜测全部出了错。如果荧惑不在赛尔特身上，这个力量又是什么？如果一开始他们就找错了人，那么面对即将到来的虫族大军，人类又要如何才能谋求生机？
周围的场景都随着这红光的力量再度波动，顾辰风仅剩不多的理智都在这力量的波动下摇摇欲坠，但比起这力量，更让他神不守舍的是顾决这些话背后的含义。
下一秒，场景再度破碎，那红光也随之消失了，顾辰风也再次回神，等到了顾决的解释。
“赵诗容研究的重点根本不在荧惑，而在人类的精神海。她一直想要通过研究哨兵和向导力量的共通性来找到觉醒的原因，而这就是她研究出来的东西。比起真正能让人觉醒的力量，这更像是污染物。我因为虫族的原因能够勉强使用这份力量，但其他人触碰到都只会发狂而死。”顾决收起了那力量平静道。他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没有流露任何一丝憎恨，就像自己面对的不是已经将歧途走至末路的父亲，“所以这力量不过是失败的仿品，你们却误以为这才是真正的荧惑，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研究一个失败品上面。”
顾辰风沉默了许久，他当然知道顾决之所以会突然说出这么多隐秘，只是为了让他主动开口。
毕竟作为一个将死之人，这些秘密就算顾辰风现在知道了，他又能用这些情报做些什么呢？
而假如顾决所说的一切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顾辰风这么多年的牺牲和努力全部是一场笑话，从开头就注定不可能成功。那么失败的他，还真的有必要隐藏那些情报吗？他已经无力去改变自己的结局了，但是此刻他的儿子就站在他的面前。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够弥补他做错的事，那就只有顾决能做到了。
顾决没有办法强行打开顾辰风的大脑窥探他到底做了什么，那就直接用言语摧毁顾辰风所有的信念，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向导擅长用精神能力打开别人的大脑，也同样擅长怎么让人自愿说出情报。
顾决注视着顾辰风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开口对着自己的父亲做出了最终的宣判，否定了他所做的一切：“你们一直都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顾辰风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撑起的最后一口气，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显出一副颓然的模样。直到这一刻，他镇定的外壳才被彻底击毁。
或许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疲惫地坐了下来，没有顾及仪态地靠在了一块半人高的碎石上。
他的精神体黑曼巴蛇也来到他的手边，卷在他的臂弯上，将小小的蛇头搭在他的肩膀处。那身黑色的鳞片几乎要融入阴影中，看起来脆弱到几乎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就像此刻这个连路都走不动的男人。
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终局已至，这个强撑了许久的哨兵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神色，那本来跳动在他眼底的火焰消失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苍老虚弱的将死之人。
“你不明白，你以为重点在于虫族是什么时候试图联系人类的。”顾辰风轻轻叹息着说道，他今天似乎一直在叹气。可他到底是在叹息着什么呢，是被命运裹挟的所有人，还是命悬于虫族威胁之下的人类，“但是找上我的从来不是虫族，我也从来没有和虫族联系过。”
他向后靠去，用虚弱到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继续道：“虫族想要夺回荧惑的力量，而人类就算拥有荧惑也无从得知到底怎么使用这样的力量。在这场战役里，人类注定失败——除非他们也拥有对等的力量。如果人类做不到，那就去找虫族使用力量的方法。”
顾决意识到了什么，但很快身后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周围的幻境虽然已经破碎，但作为向导的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掌控了这些残破的幻境来作为预警，而现在这层幻境被外力彻底撕碎了。
在这一切即将结束的末尾，本来应该作为监狱管理者存在的狱警们终于找了过来。
而在逐渐接近的嘈杂脚步声中，顾辰风闭上眼睛，将头靠在碎石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答案：“谁又能肯定，人类不能加入虫族的意识网中呢？”
什么意思？顾决没能多加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因为身后的危机感让他的注意力不得不从顾辰风身上移开了一瞬。但在他刚想转身去看身后的来人时，他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向了顾辰风。
他能感觉到顾辰风身上正有另外一道属于向导的力量在浮现，那力量异常的熟悉，正是秦好在顾辰风身上残留下的精神能力。而这本来维护着顾辰风思维的精神能力在将顾辰风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全部透支的同时，也将这里的信息传递了出去。
所有的虚弱和动摇都是伪装，所有的退让都是为了等待这最后一刻将消息传递出去，而顾辰风成功了。
顾决想出手阻止，或者是找到接收到这道讯息的人。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下来，严阵以待的狱警们没有将手中的武器对准已经气息虚弱的顾辰风，而是对准了顾决和赛尔特。
“顾决少将，赛尔特少将，关于之前破坏监牢的行为，我们需要二位进行一些解释。现在，请放弃抵抗。”拿着武器的狱警们将自己全部的警戒都放在了顾决和赛尔特身上。
显然比起顾辰风，他们的目标早就已经变成了顾决和赛尔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顾决之前被操控时破坏监狱的行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都明白他身上必然存在着问题。
“逃吧。”顾辰风轻声道，他没有再试图改变顾决的想法。在最后的时刻，他用仅剩的那点怜悯，宽容地告诉自己的儿子，“既然你x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那就快点逃吧。”——
作者有话说：之前又卡住了，然后回头整理了一下逻辑顺多了，主要是太喜欢写反转了，哪怕结尾了还在被反转硬控
第92章
什么叫做“逃吧”？什么叫做“如果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
顾决死死咬住牙关，脸上那张冷静的面具终于被打破，显出他压抑已久的蓬勃怒意。
他想要质问他父亲为什么要做这些，也想要开口斥责他父亲为什么亲手造就了这样的局面，却在最后反而让他逃走？到底真的是那点微末的同情心作祟，还是又有什么阴谋在背后等着他？而他父亲说的这些话里，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但是，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都被他混合着苦涩的情绪艰难地咽回了喉中。
无论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现在的他都来不及了。他来不及在过去救下他的母亲，也来不及在现在救下他的父亲。
“动手！”狱警中已经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大声说出了命令。
枪声，怒吼声，警报声，带着浓厚血腥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身后的危险已然逼近，顾决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但有这么一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却无法清晰分辨出那些人的动作和声音，就像他的世界已经和那些人的世界割裂了。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在他的耳蜗里嗡鸣，明明是站在原地，但他却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最后在这茫然中混杂着些许恐惧的情绪中，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联系最深的两条亲缘线已被切断。
而他无能为力。
因为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顾决异常理智地在心中分析着，一开始这就只是一个用来拖时间的陷阱，顾辰风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更别说还在接下来得到了意外的情报。所以顾辰风在将这些情报送出去之后，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存在价值。
顾辰风和秦好本来就互为合作者，也互为彼此的监视者，他们作为彼此链接的哨兵和向导，是无法向对方隐瞒自身的意图的。所以当秦好的想法开始动摇的时候，顾辰风率先出手处理了秦好。而当顾辰风失去最后的作用的时候，秦好留在顾辰风精神图景里的精神力量也会被触发，将他最后的存在价值榨取干净。
从一开始，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连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发生，也像是一种命中注定。
有这么短暂的半秒，顾决甚至失去了对身体和时间的感知，直到他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冰雪和青松的气息。
赛尔特的信息素将他从向导们所构造的放大情绪的陷阱中拉回，顾决只短暂地在这陷阱中沉溺了半秒，就在感受到赛尔特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来的情绪时清醒。
顾决将所有的情绪压下，他沉默地回过身，面向那些向着自己而来的麻醉弹。
下一秒，鸿鹄的鸣叫声响起，将所有人都拖入了烈火的幻境之中。前来阻止他们离开的向导根本不是顾决的一合之敌，一个照面就被困进了顾决的幻境之中。
顾决所有的情绪都转为了点燃整条走廊的怒火，滔天的烈焰遮蔽了所有人的感知。
但只是这样还不够，因为此刻走廊的两端已被封锁。针对觉醒者的监狱自然做好了被哨兵或向导越狱的准备，在拿回对监狱系统的掌控权之后，本该早就启动的安防系统终于完成了布置。不仅将道路层层封锁，还在密闭空间中释放了催眠药剂，甚至没有顾忌同样在这个空间里的狱警们，显然是铁了心要将两人抓捕归案。
只要被拖在这里，两人迟早会被彻底控制住，所以必须趁着现在神志还清晰，找到离开的通道。
而在顾决准备和赛尔特尝试强行突围的时候，更大的轰鸣声响起，本来被封锁的门被强行炸开了。
有人在外面动手了，顾决和赛尔特立刻意识到了这点，但又会是谁在这个时候动手？目的又是什么？
只是当前的局势来不及分析更多，两人第一反应都是先抓住机会出去。
然而顾决却在准备逃离的同时，忍不住回首向后看去。
身后的顾辰风依然没有睁眼，只是靠在石头前，像是在休息。均匀漫长的微弱呼吸说明他此刻已经睡着了，并且进入了深沉的梦乡，哪怕是周围这样嘈杂的动乱也没有惊醒一个本该敏锐的哨兵。
接着，顾决看到顾辰风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是正在做一场不愿被人打扰的好梦。
顾决似有所觉，但向前迈开的步伐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停下，他也没有时间再回头好好送别自己的父亲。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回身，决然地向着赛尔特的方向奔去，将一切来不及回忆的过去都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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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风平静地坠入了这场梦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坐在长椅上，凝视年少时期的秦好穿着一袭白裙向自己走来，宛如初见。
不，这就是初见时的景象，根本没有什么美好的坐错车所以认识的巧遇。一开始他们的相遇，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信息交换，只是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后面走到一起的事。
秦好在顾辰风身边坐下，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因为他们此刻本来就是彼此不认识的身份。
顾辰风盯着自己面前表演的街头杂耍看了会儿，这才意识到原来三十年过去了，他依然将这些景象记得这么深。
在秦好死后，他从来没有入睡过，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入睡，过去的幻影就会来到自己的睡梦中，像无形的水流将自己的口鼻逐渐淹没直至溺死。他和秦好精神链接了太久，足够让秦好在他的脑子里埋下隐秘的炸弹保证那些真正的秘密不被说出，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彼此的保护者与监视者。
现在，那份曾经保护他的精神力量从顾辰风的回忆中爬了出来，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惋惜，而是解脱。
“你会和我们一起拯救人类吗？”秦好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他的身侧，轻声地问着他。
“当然，我会用一切去交换所有人都能够觉醒，让人类得以从被虫族屠戮的未来逃离。”顾辰风如同当年定情时那般回答道，语气也如同当年一般真诚。
接着顾辰风伸手，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
他们没有看向彼此，一同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幻梦般的景象。
一切在结尾，似乎又回到了最初。
在这最后的时刻，所有的记忆封锁都被打开，在这回马灯的时刻缓缓上浮。
但是身边的秦好却在这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她挣扎着试图起身：“不对，你根本就……”
“嘘。”顾辰风一边示意秦好不要继续说下去，一边伸手抱紧了秦好，将她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