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 第295章 改革
蚁出头。

    丫儿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看到了几个新来的人。

    她不懂什么官大官小,她只看到,那两个要打爷爷的坏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的世界很简单。

    谁对爷爷好,谁就是好人。

    谁要打爷爷,谁就是坏人。

    此刻,那个站在巷口,穿着干净儒袍的身影,在她那双含泪的眼中,仿佛散发着光。

    她依旧不敢动,小手攥得发白,只是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爷爷……暂时不会挨打了。

    巷弄里,死一般的寂静。

    尖嘴猴腮的税吏“獾子”,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褪去,便已化为惊愕与恐惧。

    他看清了来人,心中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李司录……”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又脏又乱,可别污了您的脚。”

    被称作李司录的年轻人,名叫李愈,乃是别驾胡三公从民间寻访,力荐于刺史大人的寒门俊才。

    此职官阶虽不高,却是刺史府为整顿吏治,特设的监察之职,专司巡查各坊市,纠察不法,权力极大,可以直接向刺史府上报。

    李愈看都未看那谄媚的笑脸,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老人,以及那高高举起、尚未落下的水火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气得浑身发抖。

    “我若不来,今日此地,是不是就要多一条人命?!”

    李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砸在两个税吏的心上。

    “官……官差办案,我等只是在追缴旧税……”

    獾子还想狡辩。

    “办案?”

    李愈怒极反笑,他指着猴子,声音陡然拔高。

    “刺史三令五申,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你们却在此地,阳奉阴违,欺压老弱,这便是你们办的案?!”

    “圣贤书教我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你们眼中,百姓的性命,难道还抵不上一笔早已作古的烂账?!”

    他声色俱厉,一番话,说得那两个税吏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胖吏老三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知道,完了。

    被这位新上任的“李阎王”和“劝农都”的人抓个正着,他们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李愈不再与他们废话,他转向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劝农都吏员,眼中怒火未消,语气却恢复了冷静。

    “二位,此二人身为官吏,却知法犯法,残害百姓,动摇刺史治下之根基。”

    “依刺史钧令,该当何罪?!”

    为首的劝农都吏员,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

    “回李司录,罪当……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如电,腰间的横刀“噌”地一声出鞘,带起一道雪亮的寒芒!

    獾子只觉眼前一花,喉咙一凉,那句求饶的话还卡在嗓子眼,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溅了胖吏老三满头满脸。

    “啊——!!”

    老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

    但另一名劝农都吏员,只是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老三杀猪般的嚎叫,在这条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愈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就是乱世。

    对恶的仁慈,就是对善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走到依旧趴在泥水里,早已吓傻了的老农王四面前。

    他弯下腰,用自己那双干净的手,将老人从污秽中,一点点扶了起来。

    “老丈,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他们,再也不会来欺负你了。”

    王四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只有一片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俺的……孙女……真的……真的不用卖了?”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官”。

    就在这时,李愈也注意到了那后门处的小脑袋,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对那两名劝农都吏员低声喝道。

    “处理干净!”

    他不想让这血腥的一幕,玷污了一个孩子的眼睛。

    然而,已经晚了。

    两名劝农都吏员得令,动作麻利地拖起还在哀嚎的老三,另一人则捡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准备将这巷弄里的罪恶,彻底抹去。

    可就在他们动手之前,。王四的孙女,丫儿,走了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甚至没有丝毫的颤抖。

    她那瘦小的身子,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赤着一双小脚,就这么一步一步,从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无头尸体旁,平静地走了过去。

    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巷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连那个断了腿的胖吏,都忘记了嚎叫,只是惊恐地看着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小女孩。

    李愈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看到她尖叫,看到她哭泣,看到她吓得昏死过去。

    也比现在这副……麻木的样子,要好上一万倍!

    丫儿走到李愈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李愈那张写满震惊和不忍的脸上。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我不怕。”

    李愈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一个不满七岁,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孩子。

    她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戮,却说,她不怕?

    “为……为什么?”

    李愈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丫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见过死的。”

    这五个字,狠狠地扎进了李愈的心里!

    “丫儿!”

    此时,被扶起来的老农王四,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听到孙女的话,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丫儿,嚎啕大哭。

    “官爷啊!官爷!您有所不知啊!”

    王四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前年,也是为了这天杀的丁税,丫儿她爹……她爹就是被活活打死在这院子里的啊!”

    “她娘……她娘受不住,当天夜里,就……就悬了梁……”

    “我们穷人家,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一张破草席卷了,埋在后山……”

    “那一天,丫儿她……她就这么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她……她就再也没哭过……”

    王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愈的胸口。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愤怒,从心底里喷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书中字字句句都是仁义道德,天下大同。

    可眼前的现实,却将那些华美的辞藻,撕得粉碎!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道,才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对爹娘的惨死,对眼前的杀戮,都变得麻木不仁!

    他亲手带来的正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杀的,不过是两条无关紧要的老鼠。

    而真正吃人的那个制度,那个世界,依旧高高在上!

    就在李愈心神激荡之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轻轻地从爷爷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再次看向李愈,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不懂什么叫制度,也不懂什么叫世界。

    但她看懂了。

    这个穿着干净儒袍的读书人,和他身后的力量,能让那些欺负爷爷的坏人死去!

    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读书”。

    她想起了,爷爷在每一个吃不饱饭的夜里,抱着她,一遍遍地念叨着。

    “丫儿啊,你要撑住……如今的刺史,是好官,是青天大老爷!”

    “他给流民分了田,免了好多税,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听说,刺史还要办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要是你能去读书,将来……将来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刺史”这四个字,是她这灰暗的童年中,唯一听过的,带着温度的词。

    如果……如果我也能读书……

    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刺史大人?

    是不是,就能像眼前这位官爷一样,拥有保护爷爷的力量?

    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额头,磕得更重,更响。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一种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喊道。

    “官爷,丫儿……也想读书!”

    “丫儿想……报效刺史!”

    “报效”二字,吐字不清,带着浓浓的乡音。

    李愈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他伸出手,用那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孩枯黄的头发。

    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本官……替刺史,答应你。”

    ………

    翌日。

    刺史府议事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清冷气息,却压不住堂内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歙州但凡有些品级的文武官员,今日尽数到场。

    他们按照官阶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昨日,城南税吏被当街格杀,尸体高挂坊市示众的消息,已经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震动了整个歙州官场。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位年轻的刺史,在经历了长达数月的隐忍与布局之后,似乎终于做出点什么了。

    只是,无人知晓,这第一刀,会砍向何方。

    张贺、吴鹤年等一众靠着刘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此刻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期待。

    他们知道,每一次风暴,都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塌和新机会的诞生。

    而另一侧,歙州本地的官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如坐针毡。

    这些官员大多家境殷实,甚至就是当地的士绅地主。

    他们本能地感觉到,即将到来的,是一场针对他们的狂风暴雨。

    唯有位列首席的别驾胡三公,此刻却闭目养神,手捋长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刺史到——!”

    随着门外一声悠长的唱喏,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站起身,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刘靖龙行虎步,踏入堂中。

    他依旧是一袭寻常的青色官袍,未着甲胄,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却比任何坚甲利刃都更具压迫感。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不必多礼,都坐吧。”

    待到众人落座,刘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入主歙州,已一年有余。”

    “我只问诸位一句,如今的歙州,民心可用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以张贺为首的官员立刻高声应道。

    “回禀刺史,民心可用!”

    这话,没有半分奉承。

    这一年多来,刘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开垦荒田,让无数流民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百姓无一不称他一声“青天大老爷”。

    刘靖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民心可用……”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朱政和示意。

    “那就让诸位,都看看这个吧。”

    朱政和立刻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挨个分发给堂下众官。

    官员们满心疑惑地接过册子,入手只觉沉甸甸的。

    当他们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时,整个议事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摊—丁—入—亩!”

    “一—条—鞭—法!”

    “火—耗—归—公!”

    “啪嗒!”

    一名出身大族的年老官员,吓得手一哆嗦,手中的册子应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更多的人,则是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怪物!

    一名年轻的官员周显,更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脑海中飞速地算了一笔账。

    家中良田近千亩,按新法,每年要多缴近千贯的税!

    这……这足以让家中裁撤一半的奴仆,新修的园林要停工……

    这不只是割肉,这是在放血!

    是在掘他周家的根!

    他藏在官袍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恐惧与怨毒!

    刘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当然知道这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