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 第319章 试探
指,在舆图上的鄱阳湖水域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要攻。而且要打得凶,打得急,打得让他以为我急于求成。”

    “如此,危全讽的全部心神,就都会被牢牢吸引在弋阳这座坚城之上,他才不敢轻易动用水师去行此险招,断我粮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五日,刘靖的大营安静得有些反常。

    除了每日清晨与傍晚例行的操练喊杀之声,数万大军竟没有丝毫要逼近城池、准备攻城的迹象。

    但这片沉寂之下,是更加紧张的暗流在涌动。

    袁袭麾下的骑兵营,被拆分成上百支小队,每队十人。

    他们如同散开的渔网,日夜不休地绕着弋阳县城进行不间断的侦查。

    他们从不靠近城下五百步的死地,也从不与敌军的哨骑交战,只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用怀中揣着的炭笔和廉价的麻纸,将目力所及的每一处城防细节,每一段壕沟的走向,每一座角楼的高度,都一丝不苟地绘制下来。

    一张张粗糙简陋的图纸,如涓涓细流般被送回中军大帐,由专门的文吏进行整理、比对、汇总,最终拼凑成一幅越来越详尽、越来越精准的弋阳城防全图。

    与此同时,数万随军民夫被组织起来,在营地后方的林地里大兴土木。

    震天的砍伐声中,一棵棵巨大的原木被放倒,运回营中。在工匠营的指挥下,民夫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建造云梯、冲车,以及一种高达数丈、形如怪兽的巨型移动箭楼——巢车。

    整个大营于沉默之中,悄然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时刻。

    八月十八。

    黄历上书:秋高气爽,天干物燥,宜动土,宜出兵。

    卯时刚过,天色蒙蒙亮,沉寂了数日的刘靖大营,营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轰然大开。

    “轰隆隆……”

    大地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仿佛被这头醒来的巨兽搅动了睡梦。

    袁袭一马当先,玄甲黑马,率领着整整一千名黑甲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奔涌而出。

    他们并未集结成适合冲击的密集阵型,而是在冲出营门后,迅速以十人为一队散开,化作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同撒出去的无数眼睛和耳朵,警戒着大军的四方。

    紧随其后,是军主病秧子率领的“火炽军”。

    五千名步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沉稳得令人心悸的步伐,在旷野上缓缓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刀枪如林,甲光耀日,一股冰冷而惨烈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再之后,是数千名被征募的民夫。他们推着数十架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木冲车,以及三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巢车,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高坡之上,刘靖端坐于紫锥马上,身旁是季仲、庄三儿等一众高级将领。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大军如同精密的器械般,一丝不苟地展开部署,眼神古井无波。

    “传令。”

    刘靖缓缓抬起手。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罢,雄浑的战鼓声如雷,响彻云霄,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但刘靖的下一道命令,却让身旁的季仲脸色陡然微变。

    “命病秧子,率‘火炽军’第一、第二都,以云梯、冲车,试探性攻击弋阳南门。以一炷香为限,无论战果如何,即刻鸣金收兵!”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马上前一步,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解,“弋阳城防坚固异常,更有闻所未闻的双层瓮城。此番强攻,无异于驱使弟兄们拿血肉之躯去填那无底的深渊!我军兵力本就宝贵,何以……”

    他想说“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话到嘴边,看着刘靖那张不起波澜的侧脸,终究是没敢将这句冒犯之语说出口。

    刘靖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如铁,牢牢锁定着远方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坚城。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将军,你以为,我是在让他们去送死吗?”

    季仲心头一滞,呐呐无言。

    “不。”

    刘靖缓缓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极致的冷静:“我是在让他们用命,去为我探明这座坚城的‘虚实’!”

    “虚实?”

    季仲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转为一丝恍然。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也随之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刘靖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冰冷无比,剖析着战争最残酷的本质。

    “我要知道,敌军城头箭阵的疏密缓急,能支撑几轮齐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们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于何处的角楼,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还要知道,城头的滚石檑木,储备到底有几许?城中的后援兵马,闻鼓而动,需几时才能登上城墙增援!”

    “这些底细,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守将危固更不会傻到贴一张告示来告诉我们。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试,用我麾下将士的鲜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领,都一一亮出来给我们看!”

    “用数百人的伤亡,换取一份精准无误的城防脉络,彻底摸清这座‘铁壳’的每一寸构造,为我们真正的总攻扫清所有未知的凶险。”

    “季将军,你告诉我,此计得失如何?”

    季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卒,心中充满了一位老将对袍泽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主公是对的。

    这,才是战争。

    无情,而又无比真实。

    刘靖不再解释,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中,早已列阵待命的“火炽军”第一、第二两个战都,在军主病秧子的带领下,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风!风!大风!”

    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同样简陋的冲车,如同义无反顾扑向山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了那座注定要吞噬无数生命的死亡瓮城。

    城墙之上,危固看着下方黑压压发起冲锋的刘靖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残忍的冷笑。

    “来得好!传我将令,弓弩手预备!待敌军入三百步,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间,箭矢如飞蝗,滚石如暴雨。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砸入人体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弋阳城下交织成一曲来自九幽地狱的血腥乐章。

    高坡之上,刘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攻守双方的将士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香头燃尽,青烟散去。

    “鸣金!”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响起,还在瓮城之下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火炽军”士卒,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他们立刻在各自军官的嘶吼指挥下,互相交替掩护,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撤了下来。

    军主病秧子,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男人,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

    他身上的宝铠被劈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被划破的厚实衬甲。

    他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在鸣金声中发疯似的冲回瓮城门口,从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硬生生拖出两名尚有气息的袍泽,一手一个,如同提着两个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

    他的一双眼睛血红,死死地盯着城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模样,连同每一个守军的面孔,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城墙上的危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坚城之策”果然有效!

    刘靖军攻势虽猛,却连外瓮城的城门都未能撼动分毫!

    但他没有笑出声,反而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将领们则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恭维,认为刘靖是畏惧于弋阳的坚城,初战受挫,锐气已失,不敢再战。

    “不对劲……”

    危固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吹捧,低声自语。他死死盯着下方虽然狼狈不堪、但撤退时阵型不乱、甚至还有余力抢救伤员的刘靖军,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

    “刘靖此人,用兵诡诈,绝非鲁莽之辈。只攻一炷香便仓皇退兵……这绝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涌上心头。

    他立刻对副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不得有丝毫懈怠!今夜巡逻的士卒加倍,尤其是西门和北门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刘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在刘靖的中军高台上,气氛却紧张而有序,与城头的混乱嘲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声、低沉的汇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高台中央,并非只有一张沙盘,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区域。

    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低级军官和幸存的斥候,并不会直接冲到刘靖面前,而是根据他们手臂上绑的不同颜色的布条,被亲卫迅速引导至不同的区域。

    手臂上绑着红布条的,负责向一名专职的参军文吏,汇报敌军箭矢、滚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况和消耗程度。

    绑着黄布条的,则向另一名文吏汇报敌军床弩、投石机等重型军械的准确位置和发射的间隔。

    而绑着黑布条的,则负责汇报敌军兵力的调动路线、将领旗号的方位等动态讯息。

    每一条用鲜血换来的讯息,都由专门的文吏用炭笔迅速记录在廉价的麻纸上,再由一名总览全局的参军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和舆图前,将代表着不同讯息的各色小旗,精准无误地插在相应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众人眼中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弋阳坚城,在刘靖的眼中,正被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讯息收集之法,一点一点地剥去坚硬的外壳,露出其内里所有的构造、脉络与弱点。

    “禀报!南门东侧第三座箭楼,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两次齐射之间,约够我军精锐步卒推进五十步!”

    “禀报!敌军第一波箭雨覆盖范围,最远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后渐稀!”

    “禀报!瓮城之内确有伏兵,约一个都的兵力!观其甲胄,皆为皮扎甲,手持长枪,应是危氏嫡系精锐!”

    “禀报!城头滚石储备充足!西侧城墙垛口后,可见大量火油坛!”

    一条条血淋淋的讯息,被迅速地标注在巨大的沙盘和舆图之上,让那座城池的防卫力量,变得清晰可见。

    山坡下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与高台上的冷静肃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十九岁的“火炽军”新兵王二蛋,正哆嗦着一双手,帮同乡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不住地回荡着城头滚石砸碎同伍战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

    “二蛋哥……咱们……咱们这是为啥啊?”

    那名年轻的同乡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化不开的迷茫。

    “就这么冲上去一小会儿,就死了那么多人……”

    王二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冲上去,然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得让人直吞口水的肉香飘了过来。

    一名伙夫推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今日攻城者,无论伤残,皆赏肉汤一碗,干饼三个!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家里的老人孩子,由刺史府养着!”

    王二蛋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炖得烂熟的猪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狼吞虎咽的袍泽,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懂什么叫“探虚实”,但他知道,在这里,把命交出去,主公是认账的。

    流了血,就能吃上平日里过年都吃不着的肉;若是死了,家里人就有了一条活路。

    就在他埋头大口喝汤时,一名身穿青色吏袍、手持竹简和炭笔的文吏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清晰,不带一丝感情:“姓名,所属部队,籍贯。”

    王二蛋愣愣地回答:“王二蛋,火炽军第三都,绩溪县人士。”

    那文吏飞快地在竹简上记录着,然后抬头道:“此战奋勇,记小功一次,赏钱五十文,随下月军饷一同发放。”

    “同伍阵亡的赵大牛,抚恤文书已在草拟,三日之内便有信使快马送往其家中,并由绩溪县衙专人负责其父母妻儿的安顿事宜。你可放心。”

    说完,那文吏便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重复着同样的问话和记录。

    王二蛋捧着温热的肉汤,看着那文吏一丝不苟的背影,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那碗肉汤来得更加猛烈。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里,他们这些大头兵的每一滴血,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落到了实处。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能让他安心。

    ……

    高台之上,看着那些被抬下来、哀嚎不止的“火炽军”士卒,季仲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眼角依旧忍不住剧烈地抽搐。

    他走到刘靖身侧,声音沙哑地开口:“主公,此战虽探得城中虚实,然士气……恐有折损。兵者,气也。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如此驱使,弟兄们心中,难免会生出怨气。”

    刘靖的目光终于从那插满了各色小旗的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一时之气,可鼓不可泄,这个道理我懂。但季将军,你要明白,我军的根基,不在于一时的士气高低,而在于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为何而战。”

    “他们知道,打下这江西之地,他们就能分到田地;他们知道,他们的妻儿老小,能在我治下安稳度日,不必再受豪强欺压。所以,他们信我。”

    “他们会明白,今日流的这些血,是为了明日总攻之时,能少流十倍的血。这点怨气,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就能彻底消解。但一份错漏百出的城防图,却会让我们全军覆没在这坚城之下。”

    刘靖说完,目光转向另一侧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庄三儿。

    “庄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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