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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生子当如李亚子

,写上一篇吧……”

    城东,“聚贤茶肆”。

    茶香袅袅,人声鼎沸。

    丝绸商人钱汇通像往常一样,早早占据了临窗的雅座。

    他今日心情不错,特意点了一壶顾渚紫笋,配上两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正悠闲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二!茶怎么还没上来?”

    钱汇通催促了一声,随即眼尖地看到一个卖报小厮正从门口探头探脑。

    “哎!小豆子,过来!给我来一份最新的邸报!”

    “好嘞!钱老爷,您拿好!”

    那小厮显然认得这位阔绰的主顾,手脚麻利地从布袋里抽出一份邸报,双手递上。

    钱汇通从袖中摸出一串早已备好的铜钱,数出二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买报的钱。

    随即,他又随手摸出两枚铜钱,轻轻一弹,扔进小豆子的怀里。

    “拿着,赏你的,去买个热胡饼吃。”

    “谢钱老爷赏!”

    小豆子接住铜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欢快地跑向下一桌。

    钱汇通抿了一口香茗,感受着紫笋茶特有的兰香在舌尖绽放,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想当年,这江南地界喝的都是加了姜、盐、葱、橘皮乱炖的“煎茶”,那味道浑浊辛辣,正如这乱世一般让人心烦。

    可自从刘刺史来了,不仅带来了这邸报,还带来了这种只用沸水冲泡的“清茶”。

    初尝寡淡,细品却有回甘,清澈见底,正如刘刺史治下的歙州,清清白白,让人心安。

    “好茶,好日子啊。”

    他收回思绪,慢条斯理地展开邸报。

    想起当初邸报刚问世时,他还动过歪脑筋,觉得这是奇货可居的宝贝。

    他曾雇了一帮乞儿,顶着“每人限购三份”的铁律,硬是囤积了数百份,妄图运往邻近的杭州高价倒卖。

    结果却让他栽了个大跟头。

    虽然刘刺史修缮了官道,但他一介商贾,哪有资格像那插着红翎的军使一般,在驿站换马不换人、日行数百里?

    他的商队翻越天目山,哪怕跑死了两匹马,赶到杭州也已是三天之后。

    手里的“新闻”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陈年旧事,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邸报生意,赚的是个‘快’字。

    除非我有刺史府那般遍布全境的驿站马队,否则这碗饭,旁人是端不起来的。”

    钱汇通自嘲地摇了摇头,彻底断了这“倒手渔利”的念想。

    不过,这也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财路。

    上个月,他花了足足三十贯钱,在邸报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钱氏丝绸,江南一绝”的短句。

    本以为是肉馒头打狗,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店里的门槛都被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给踏破了!

    尝到了甜头,他这次特意备足了柜坊的飞钱凭贴,准备去进奏院抢占下个月的“版面吉位”。

    “只可惜啊,这明白人越来越多了。”

    钱汇通摸了摸怀里的飞钱,有些肉疼又有些无奈地发着牢骚:“上回城西开酒楼的赵胖子,为了抢个位置,竟然跟我抬价到了五十贯!这下个月的版面,怕是又要抢破头喽。”

    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明知是刘刺史设下的局,明知那版面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可他们这帮商贾,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争着抢着往里跳,拦都拦不住。

    “能让我们这帮视财如命的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钱汇通望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邸报,眼中流露出一丝由衷的敬畏。

    “刘刺史这手‘广而告之’的阳谋,当真是神乎其技,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也!”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手中的邸报上。

    当卷首那行硕大的墨字映入眼帘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嘶……乖乖!十万大军?这李亚子是天神下凡不成?”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的茶客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围了上来。

    “钱老爷,报帖上说啥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快念念!是不是北方又打起来了?”

    钱汇通顾不得擦手上的茶水,指着邸报上的标题,声音颤抖地念道:“《生子当如李亚子,三垂山下定乾坤!》……我的天老爷,晋王李存勖亲率三千铁骑,在大雾中突袭,竟然把朱温的十万大军给吞了!连主帅符道昭都被砍了脑袋!”

    “哗——”

    茶肆内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兴奋。

    而在城南的一处老槐树下,又是另一番充满烟火气,却更具温情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方桌,一碗清水,一块惊堂木。

    桌后坐着的,并非什么说书先生,而是住在乌衣巷尾的陈通,陈跛子。

    陈通祖上曾是县学的教谕,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可惜传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他又因一场大病坏了左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在今日之前,他就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影子,靠老妻给人浆洗缝补度日。

    但今天,不一样了。

    陈通挺直了那根弯了半辈子的脊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却熨烫得极平整的长衫,此刻仿佛成了他的战袍。

    他手里捧着那份邸报,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几十名脚夫、贩夫。

    他知道,这些人大多不识字,也听不懂邸报上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那邸报上的文字,化作了市井白话:

    “列位!今日这邸报,讲的乃是——《生子当如李亚子,三垂山下定乾坤》!”

    “这题目啥意思呢?就是说啊,那朱温老贼带了十万大军去欺负人,结果被晋王家的公子,一个叫李存勖的少年英雄,带着三千骑兵,趁着大雾,‘咔嚓’一下,给端了老窝!”

    他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将一场血腥的战役讲得如市井“说话”般精彩。

    “……那一刻,只听得杀声震天!那不可一世的朱温走狗,在沙陀铁骑面前,便如那土鸡瓦狗,灰飞烟灭!”

    “嘶——”

    周围的汉子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既为那血腥的场面感到心惊,又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

    “好!杀得好!这李亚子是个狠角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忍不住大声喝彩,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平日里,这帮粗豪的脚夫若是见了陈通,多半会戏谑地喊一声“陈跛子”。

    可今日,当陈通放下邸报,端起那碗清水润嗓子时,几个平日里最爱起哄的汉子,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更是殷勤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推到陈通面前,嘿嘿笑道。

    “陈先生,这是刚出锅的热胡饼,还热乎着,您垫垫肚子!明儿个,您还来讲不?俺们这帮大老粗不识字,但这天下的大事,听您这么一念叨,心里头透亮!”

    一声“陈先生”,喊得陈通手一抖,差点洒了碗里的水。

    他慌忙放下碗,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声音微颤:“多……多谢壮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感动压在心底,再次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故事中。

    随着最后一段读罢,铜钱如雨点般落在桌上。

    “陈先生,讲得好!这文钱赏您润嗓子!”

    陈通颤抖着手,一枚枚捡起桌上的铜钱。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的尊严,是他作为男人的脊梁。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十多文钱揣进怀里,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自从那年大病夺走了左腿,他陈通的天就塌了。

    邻居的白眼,孩童的嘲笑,还有老妻那双在冰水里泡得红肿开裂的手,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那种“我是个废人”、“我是全家的累赘”的念头,像附骨之疽一样粘连着他。

    可今天,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那一声声真诚的“陈先生”,硬生生地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原来,他不是废人。

    他读过的书,识得的字,即便在这乱世,依然能换来一份体面。

    陈通想好了,一会儿收了摊,先去街角买二两肥肉,再给老妻买那一支她看了许久都没舍得买的木簪子。

    今晚回家,他终于可以挺着胸膛,大声说一句:“孩儿他娘,我回来了!”

    ……

    广陵,淮南节度使府。

    徐温手里捏着那份来自北方的加急密报,紧绷了数月的脸庞,终于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哼起了荒腔走板的淮调。

    “好!打得好啊!李存勖这一刀,算是捅进了朱温的心窝子里!”

    他随手将密报扔在案几上,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贪婪地扫视着江南。

    潞州一战,梁军精锐尽丧。

    这意味着那头盘踞在中原的恶虎,至少三五年内只能舔舐伤口,再无余力南下饮马长江。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徐温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喜色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杀机。

    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那么,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家里这些“不听话”的老东西了。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的几个重镇一一扫过,每看一处,眼角的肌肉便抽搐一下。

    “别看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号令淮南,可实际上呢?”

    徐温在心中冷笑。

    那镇守庐州的刘威,乃是先王杨行密的同乡元从,资历比他徐温还老,堪称心腹中的心腹。

    此人坐镇淮西,手握数万百战精锐,俨然一方诸侯。

    每次广陵发去调令,刘威总是阳奉阴违,态度暧昧不明,简直就是插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还有那苏州的周本、宣州的陶雅。

    这两个老家伙虽然之前被他用高官厚禄暂时安抚住了,没有起兵勤王,但这两人对先王忠心耿耿,对他徐温弑君上位之事,心中始终怀着滔天的怨气。

    这就像是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指不定哪天就会落下来,要了他的脑袋!

    至于李简、李遇之流,更是典型的墙头草,看着对他恭敬,实则都在观望风色,随时准备反咬一口。

    “这帮老不死的东西,只要他们还掌着兵权一天,我徐家这屁股底下的椅子,就坐不安稳!”

    徐温猛地转身,手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颤。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三五年的安稳日子,那我就绝不能浪费!”

    “等到朱温缓过气来的时候,我要这淮南二十八州,上上下下,只知有徐,不知有杨!”

    发泄完胸中的豪气,徐温长吐出一口浊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随手拿起案几上那份《歙州邸报》,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内患要除,但这外面的‘热闹’,咱们也不能不看。”

    徐温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转,眼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淡淡问道:

    “这刘靖在报上大肆宣扬李存勖的战功,闹得满城风雨。对于此人,还有这所谓的‘邸报’,你们怎么看?”

    有了父亲的问话做铺垫,徐知训的反应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身穿锦袍、腰悬玉带的徐知训抢先一步跨出,脸上满是不屑之色,嘴角撇得老高。

    “父亲!这刘靖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罢了!弄几张破纸,印些耸人听闻的消息,就想把自己抬高到和李存勖、朱温并列的位置?简直是沐猴而冠,令人发笑!”

    他拿起邸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意抖了抖,嗤笑道:“还有这李存勖,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大雾,才偷袭得手。若是真刀真枪摆开阵势,他那几千骑兵,早就被朱温碾碎了!依孩儿看,这邸报全文大言欺世,不值一哂!”

    徐温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一直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的徐知诰。

    “知诰,你说。”

    徐知训见父亲无视了自己的高见,反而去问那个外姓“兄弟”,脸色瞬间涨红,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徐知诰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徐温行了一礼,又向徐知训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他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手心已微微渗出冷汗。

    “义父,兄长所言极是。这刘靖不过一介武夫,弄些纸笔文章,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他先是顺着徐知训的话头,消解了对方眼中的敌意。

    见徐知训按剑的手微微松开,他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是在向父亲请教。

    “不过……孩儿愚钝,昨夜读此报时,想起义父平日里教导孩儿‘攻心为上’的道理,心中便生出一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徐温淡淡道,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个养子。

    “是。”

    徐知诰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敢大声喧哗。

    “孩儿在想,这刘靖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工本把这报帖散得满城皆是,恐怕……未必只是为了吹嘘。”

    他指着邸报上的标题,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

    “义父您看,这上面大肆宣扬李存勖的大胜,若是让那些不知兵的百姓看了,会不会觉得……这大唐的气数还没尽?而那刘靖敢这么写,是不是想把自己打扮成……心向大唐的忠臣?”

    说到这里,他立刻停住,仿佛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深了,连忙看向徐温,露出一副“求证”的神情。

    “孩儿见识浅薄,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他在收买人心……至于其中深意,还请义父明示。”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点出了“收买人心”、“确立正统”的核心,又把话头留了一半,没有把话说尽,更没有表现出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感,而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父亲教诲”的位置上。

    徐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点拨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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