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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书》

    在乱世,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危家倒了,他们这些依附于危家讨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丧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边的年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数了数,约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准备去歙州的盘缠。

    年轻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块,仿佛在咬碎这操蛋的命运:“我二舅在刺史府当差,负责倒夜香。”

    “他亲眼看见,刘使君把那些临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个用金粉写诗、玉轴装裱的狗屁文章,统统扔进了废纸篓!”

    “刘使君说了,乱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这回科举,不考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赋,只考策论和算学!”

    “谁能治国安邦,谁能富国强兵,谁就上!”

    年轻人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吓人:“诸位叔伯,这是咱们寒门的活路啊!”

    “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并土地。”

    “唯有这刘使君,是要给咱们一条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还是有些犹豫:“咱们毕竟是‘伪官’之后……”

    “什么伪官!”

    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那碟咸干菜,黑乎乎的菜干洒了一桌,“危家逼咱们写的,咱们能不写吗?”

    “不写就是死!如今刘使君明察秋毫,只要咱们肚子里有货,怕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书箱,那书箱的背带早已磨断,是用两根麻绳接起来的。

    “我不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与其在这里守着咸干菜等死,不如去歙州搏一把!”

    “若是中了,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是死了,也算对得起读过的这几本圣贤书!”

    吉州,庐陵。

    不同于刚经战火、满目疮痍的抚州,这里乃是刺史彭玕的治下。

    彭玕此人长袖善舞,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

    正是这番“识时务”,让吉州称得上有几分平安与富庶。

    赣江穿城而过,码头上千帆竞发,商贾云集。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铜臭与脂粉混杂的甜腻气息,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南的官学对岸,一座名为“望江楼”的酒肆临江而建,飞檐斗拱,极尽奢华。

    二楼雅间内,角落里的红泥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上的寒气。

    几名年轻士子临窗而坐,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神色惬意中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他们身上的穿戴,无一不讲究。

    并非厚重的棉袍,而是吉州特产的细葛布深衣。

    这葛布织得极细,光泽如丝,内衬丝绵,既轻便保暖,又透着股飘逸的魏晋风度。

    腰间绣着云纹的丝绦,挂着成色温润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彰显着家资的殷实。

    他们手中不拿书卷,却摇着一把把湘妃竹折扇,扇面上画着淡雅的山水,题着不知所谓的风月诗句。

    桌上的酒菜更是精致繁复。

    一大盘赣江鱼脍摆在正中。

    选的是赣江里最肥美的鳡鱼,活鱼现杀,厨子刀工了得,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铺在洁白的冰盘上,宛如堆雪。

    旁边佐以切得细如发丝的金橙丝、捣烂的芥辣酱、以及用梅子熬制的酸酱。红白相间,赏心悦目。

    一名士子用象牙箸夹起一片鱼脍,蘸了蘸芥辣,送入口中,眯着眼享受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辣与冰凉。

    “好脍!好脍!”

    他赞了一声,随即端起面前的吉安冬酒。

    这酒色泽金黄,醇厚甘甜,乃是用糯米和酒曲在冬至前后酿造,埋藏地下数年方成。

    “哎,诸位仁兄。”

    这士子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透着股商人的精明:“你们说,这刘靖是不是想吞了咱们吉州?”

    “此话怎讲?”

    旁人问道。

    “你们想啊。”

    那士子指了指窗外的赣江:“这时候开科举,又不限户籍。”

    “这不是明摆着要釜底抽薪吗?把咱们吉州的人才都吸走了,彭刺史还剩什么?剩一群只会种地的田舍郎?”

    “釜底抽薪又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名士子冷笑一声,饮尽杯中冬酒,整理了一下领口那精致的云纹刺绣。

    “彭刺史虽然保境安民,但他毕竟老了,只顾着敛财,整日里忙着扩建他在吉水老家的宅邸,只想给自己留条富家翁的后路。”

    “尤其是上次,为了讨好刘靖,他不惜耗费巨资,从广陵教坊买来那十二名绝色乐伎!”

    “那是多少真金白银啊?转手就送了出去!”

    “这等人,心中只有私利和权谋,宁可拿钱去买笑讨好外人,也不肯在咱们吉州士子身上花一文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滚滚东去的赣江水,眼中闪过一丝名为“野心”的火焰。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那刘靖虽然出身草莽,但你看他这一年来的手笔——吞饶州、灭危全讽、平信州,如今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科举、抑门阀!连那不可一世的危全讽都被他烧成了灰,咱们这小小的吉州,迟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等人,才是乱世中的枭雄,是能成大事的主!”

    他转过身,看着同伴们,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咱们吉州人,最讲究的是什么?是眼光!是博戏般的豪赌!”

    “现在的刘靖,就像是那奇货可居的宝玉。”

    “咱们若是现在去投奔,那就是雪中送炭,是‘从龙之功’!”

    “若是等他将来真的吞了江南,咱们再去,那就是锦上添花,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若是刘使君真能给个实缺,别说去歙州,就是去龙潭虎穴,我也去得!”

    这番话,说得在座几人怦然心动。

    吉州人骨子里的那股子精明与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了。

    “王兄说得对!”

    先前那名吃鱼脍的士子猛地一拍大腿,“这买卖,做得!咱们这就回去收拾细软,带上几车吉州的土特产,去歙州‘赶考’!”

    “若是考中了,咱们就是开国功臣;若是考不中,凭咱们吉州人的生意头脑,在歙州做个富家翁也不难!”

    袁州,宜春。

    地处偏远,山高林密,与湘地接壤。

    这里的士子,骨子里带着一股子野性与豪气,少了些江南的温婉,多了些山民的粗犷。

    虽然地处偏远,但刘靖那“杀神”的威名早已随着商队传入了这深山老林。

    尤其是听说刘靖在弋阳城下,用几门“大炮”轰开了危全讽的乌龟壳,更是让这些崇尚武力的袁州汉子心向往之。

    驿站旁的简陋路边摊上,寒风凛冽。

    几个背着沉重竹书箱的游学士子正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吞咽着。

    他们手里抓着的不是精致的点心,而是油汪汪的烟熏腊肉。

    这腊肉用松柏枝熏制了整整一年,皮色金黄,肉质紧实,咬一口滋滋冒油,带着一股子独特的烟熏香味。

    就着腊肉的,是大碗的油茶。

    这是袁州特有的吃法,用茶叶、生姜、大蒜擂碎,加油盐煮沸,撒上炒熟的黄豆和炒米。

    一碗下肚,浑身冒汗,最是解乏驱寒。

    这些人的打扮更是奇特。

    有的为了赶路方便,竟在儒衫外面套着猎户穿的兽皮坎肩,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耐磨的草鞋。

    若非那背后的书箱和腰间悬挂的毛笔,活脱脱就是一群进山打猎的猎户。

    “听说了没?那刘使君身高八尺,眼如铜铃,能生撕虎豹!就连那纵横鄱阳湖几十年的水匪李大麻子,都被他剁了脑袋喂鱼!”

    一个年轻后生撕扯着腊肉,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但他对读书人却是极好!”

    “听说只要考中,不仅给官做,还发媳妇呢!都是江南水乡的温婉女子,不像咱们这山里的婆娘,凶得像老虎!”

    “去去去,净瞎扯!”

    年长的同伴笑骂道,一巴掌拍在后生的脑门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粗麻布包袱,目光灼灼地看向东方,眼中透着一股子坚定。

    “不过这‘不限户籍’四个字,确是有王者气象。”

    “咱们袁州虽远,但这等盛事,若不去见识一番,这辈子怕是都要后悔!”

    “再说了,这乱世里,只有跟对了像刘使君这样的狠人,咱们这些山里人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群山大喊一声:“走!去歙州!”

    “让那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咱们袁州的汉子,不仅能打猎,还能治国!”

    洪州,豫章。

    这里是江西道的首府,也是钟匡时的大本营。

    滕王阁高耸入云,俯瞰着滔滔赣江,见证了无数文人墨客的悲欢离合。

    作为首府,洪州的繁华是毋庸置疑的,但这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腐朽。

    随着刘靖吞并三州,钟匡时的恐惧转化为了对内部的疯狂清洗。

    街面上巡逻的甲士明显比往日多了三成,一个个神色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路人,仿佛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造反”二字。

    滕王阁下的江边,是一片连绵的芦苇荡。

    夜色深沉,几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芦苇深处,随着江波微微起伏。

    船舱内,并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发出的微弱红光,映照着几张年轻而愤懑的脸庞。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郁的瓦罐煨汤的香气。

    这是洪州人离不开的一口鲜,巨大的陶缸里层层叠叠码放着瓦罐,用硬木炭火恒温煨制七个时辰以上。

    这一罐肉糜羹,汤色清亮,肉质鲜嫩,热气腾腾,最能抚慰深夜的寒意与饥肠。

    坐在这里的几名士子,身上穿着看似光鲜的绫罗绸缎。

    洪州乃是丝织业重镇,这绸缎料子极好,若是放在外地,定是富贵人家的象征。

    但若是借着炭火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袖口、领边,往往积着洗不掉的陈年油渍和酒痕,袍角甚至还沾着市井的泥污。

    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打扮,显出一种混迹市井、怀才不遇的颓唐与落魄。

    “咕嘟。”

    一个面容清瘦的书生端起瓦罐,狠狠灌了一口滚烫的肉羹汤。

    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压下心中的邪火。

    “钟王昏聩!简直是昏聩至极!”

    书生放下瓦罐,悲愤地低吼,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如今刘靖吞并三州,他不思整军经武,反而听信那帮阉竖的谗言,要在城内搞什么‘清查细作’!”

    “昨日,城东的小李不过是在酒肆里说了句‘歙州兵强,刘使君仁义’,就被察事厅子的人当街抓走,至今生死不知!”

    “这哪里是防细作,分明是防咱们这些读书人的嘴!”

    “咱们洪州的才子,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

    另一名士子接过话茬,眼中满是血丝:“要么老死林泉,做一个乡野村夫;要么只能去给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做账房,整日里算计着几文钱的进出!”

    “这书,读得有什么意思?这圣贤道理,还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

    旁边一个胆小的同伴惊恐地掀开草帘,看了看外面漆黑的江面,生怕芦苇荡里藏着钟匡时的探子。

    “怕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名清瘦书生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边的酒壶。他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钟王能挡得住咱们的人,还能挡得住咱们的心?!”

    “反观那刘使君,起于微末,却气吞万里如虎!”

    “如今更是广开才路,不问出身,不限户籍!”

    “又岂会容不下咱们这些真心投效的士子?这才是明主!这才是咱们读书人该去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沾满米粉汤渍的短打衣裳,还有一个用来挑担子的竹扁担。

    “我已经想好了。”

    书生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明日一早,我就扮作贩卖洪州浆粉的行商,挑着担子混出城去!”

    “这洪州烂透了,我不待了!我要去歙州,去看看那新天新地!”

    “同去!同去!”

    其余几人也被这股豪气感染,纷纷响应。

    “我也去!我家中还有几匹‘洪州白练’,正好贴身藏着,到了歙州便卖了换钱!”

    “哪怕是死在路上,也好过在这滕王阁下,做一个醉生梦死的行尸走肉!”

    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

    数日后,洪州,豫章郡。

    王府内,一片愁云惨淡。

    陈诚风尘仆仆地赶回,衣衫上的尘土未及拍去,便跪在地上,将刘靖那番“暂代管辖”的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钟匡时瘫坐在那张象征着镇南军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却满是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暂代管辖……好一个暂代管辖!”

    钟匡时惨笑一声,声音嘶哑:“他刘靖这是要温水煮青蛙啊!待他消化了那三州之地,兵精粮足之时,本王这洪州,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一旁的谋士陈象,亦是一脸愁容,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本想献计连横,联络周边势力共抗强敌。

    可如今看来,刘靖大势已成,携三州之威,兵锋所指,谁敢撄其锋芒?

    更可怕的是那道“科举令”一出,如同一记釜底抽薪的绝户计,让洪州的人心……彻底散了。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钟匡时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颤抖着声音问道:“先生……你说,若是咱们联络江州的延规兄长?让他从北面牵制一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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