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 第342章 新岁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发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辚辚而动,车轮碾过古道,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他迎着凛冽的北风,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呐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着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颜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

    一辆辆蒙着黑布的牛车,在全副武装的玄山都牙兵押运下,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入营地。

    “停!”

    妙夙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下高台,亲自掀开第一辆牛车的布帘。

    里头不是黑火药,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还有成坛的陈年烧酒,泥封还没开就能闻到酒香。

    以及一匹匹红得扎眼的布匹,那是染坊刚出的新货。

    这是刺史府送来的年货。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黑灰的匠人们,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里,他们与危险为伴,随时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酒肉,便是他们过年的唯一盼头,也是他们卖命的价钱。

    “明公有令。”

    妙夙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夜除夕,所有匠人加餐,酒肉管够!”

    “每人再领两匹红布,给家里婆娘做身新衣裳!”

    “让她们知道,你们在这山里,干的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是保卫歙州的大事!”

    “分下去,按人头领,谁也不许克扣。”

    “谢明公!谢真人!”

    欢呼声瞬间炸开,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妙夙看着这些欢喜的匠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她知道如何用严刑峻法管理这群粗人,也知道如何用酒肉恩义收买人心。

    这都是刘靖教她的。

    分发完年货,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着几名亲信,又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圈库房。

    “这水缸里的水怎么浅了半寸?加满!要是真起了火,这半寸水能救命!”

    “这沙袋摆放的位置不对,往门口挪三尺!别挡了逃生的路!”

    “今晚虽然过年,但防火的规矩不能废!谁要是喝多了进工坊,按规处置!”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夕阳已然西下,将山峦染成血色。

    妙夙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硝石味,换上一袭素净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显得清丽脱俗。

    几名牙兵早已备好马车,护送她前往郡城刺史府过年。

    马车驶入郡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是乱世,但这歙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映红了积雪。

    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弄间追逐嬉戏,大人们忙着贴桃符、挂年画,笑声穿透了寒冬的夜色。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雷鸣般炸响。一队戴着狰狞面具、身披红黑兽皮的“傩者”跳着狂野的舞步,手持戈矛,在街道中央呼喝穿行。

    这是唐代除夕必不可少的“大傩”。

    为首的“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挥舞着巨大的开山斧,劈砍着空中的“疫鬼”。

    百姓们跟在后面,将一把把炒熟的豆子撒向空中,高喊着“傩!傩!傩!”,声浪震天,透着一股子近乎发泄的狂热。

    妙夙掀开帘子,看着那光怪陆离的傩舞,只觉得那面具下的眼神比鬼还吓人。

    刘靖站在刺史府的角楼上,俯瞰着这狂乱的一幕。

    “主公,百姓驱傩,是为求明年无灾无病。”

    身旁的青阳散人抚须笑道。

    刘靖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声音冷冽:“驱鬼容易,驱人难。”

    “这世道,吃人的不是鬼,是坐在庙堂上的那些人。”

    刺史府内,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盏宫灯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往来的仆役脸上都带着喜气。

    妙夙刚进二门,一个小肉团子便像炮弹一样扑了上来。

    “妙姨姨!”

    小桃儿穿着喜庆的红袄,扎着两个冲天辫,脖子上挂着金锁,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她抱着妙夙的大腿,仰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角还沾着点糕屑。

    妙夙素来清冷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蹲下身,任由这小丫头牵着她的手,一路往里走。

    前院正堂,气氛却有些肃穆。

    刘靖端坐主位,正主持着岁尾廷议。

    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贵气逼人。

    堂下,各部堂的主官分列两旁,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盘点。

    户曹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禀明公,今岁开垦荒田三万亩,修缮河堤十二处,屯粮……虽有小灾,但总体丰收。”

    工曹的官员擦着汗:“禀明公,兵器坊打造横刀五千把,铁甲八百领……只是这铁料消耗太快,有些供不应求。”

    刘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直到商院主事、“小猴子”刘厚站了出来。

    这小子如今彻底褪去了青涩,一身锦袍,腰悬玉佩,那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

    但在这满堂如狼似虎的官吏注视下,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像是在捧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他不敢看周围户曹、工曹官员那绿油油的眼神,只敢低着头,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禀明公!商院今岁,设质库三十六处……共计获利……一百八十三万贯!”

    “嘶——”

    大堂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一百八十三万贯!

    这可是纯利!

    所有官员的眼睛都红了,直勾勾地盯着刘厚手里的账册,喉结滚动,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他们辛辛苦苦收税、劝农,一年到头也就是几十万贯,这商院倒好,动动嘴皮子,倒腾倒腾货,就是金山银海!

    “这钱,不入府库。”

    刘靖淡淡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户曹官员眼中想要分一杯羹的贪婪。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淡淡道:“这笔钱,一成拨给玄山都,三成拨给军器监,三成拨给妙夙真人的工坊做研造,剩下三成,入刺史府内库,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牙兵”和“研造”,官员们眼中的贪婪稍退,多了几分敬畏。

    刘靖这是在告诉他们,这钱是用来保命和杀人的,谁敢伸手,就是跟军队和火药作对。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诸位随我这一年南征北战,治理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商院吃肉,总得让大家喝口汤。”

    他一挥手,刘厚捧着一叠红纸封好的“赏贴”,挨个发了下去。

    轻得就像是里面只塞了一张草纸。

    按照往年的规矩,或是别处藩镇的赏赐,那都该是沉甸甸的银饼子,甚至是成色十足的金瓜子。

    这轻飘飘的一层纸,莫非是明公写了几句“清廉勤勉”的空话来打发大家?

    有人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有人则是心中惴惴,暗自揣测这是否是主公对某些贪腐行为的敲打。

    大堂内气氛诡异,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汇,交换着惊疑不定的信号。

    但在刘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谁敢露出半点不满?

    谁又敢当面拆开这层遮羞布?

    他们只能将这“轻如鸿毛”的赏封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还得装出一副如获至宝、感激涕零的模样,齐声高呼。

    “谢明公恩赏!愿为明公效死!”

    刘厚发完赏贴,并未退下,而是转过身,对着满堂官吏笑眯眯地拱了手,扬声道。

    “诸位大人,主公体恤尔等辛劳,这赏贴内的存票,乃是商院特制的‘内部赏票’。”

    “若诸位暂无急用,不妨将其存在柜坊。主公已有钧令,凡持此票存入者,月息一分五,随存随取!”

    堂下官员虽唯唯诺诺应着,但心里多半在犯嘀咕。

    这一层薄纸能值几个钱?

    利息再高,若是本金只有三五贯,那也是塞牙缝都不够。

    “明年,定个调子。”

    刘靖手指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徐温坐镇广陵,方在铲除异己、整肃内政,此乃彼之门户内争,亦是上苍赐予我等之喘息之机。”

    “趁其无暇南顾,我等正可深耕根基。”

    “饶、抚、信三州初定,黎庶尚未归心,新募之两万卒伍亦待严加操演。”

    “今岁之策,在于固守疆土,不宜轻动刀兵;然若有宵小敢觊觎我寸土,定叫彼有来无回!”

    “深沟高垒,广积府库,务使我境根基稳若泰山。待到兵精粮足、羽翼丰满之日,再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一决雌雄!”

    “诺!”

    众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刚出府门,一名性急的武官便忍不住了,借着门口大红灯笼的光,迫不及待地撕开了红封。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一抖,红封差点掉地上。

    只见里面并非铜钱,而是一张印制精美、用桑皮纸特制的“柜坊存票”。

    票面上盖着商院大印和刘靖的私印,四周印着繁复难仿的水纹。

    票面正中赫然写着:凭票即兑,扬州上等生丝五百斤,或淮南青盐三十引,折色三百贯。

    “三百贯?!”

    惊呼声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颤抖。

    在唐末,铜钱沉重,三百贯也有一千多斤,根本没法随身携带。

    而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能在商院遍布江南的柜坊里,直接兑换成最紧俏的丝绸和盐引!

    这比笨重的铜钱更值钱,是真正的硬通货!

    在如今的粮价下,这笔钱足够在城南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买两个使唤丫头,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紧接着,所有人脑子里都同时蹦出了刚才刘厚在堂上的那句话:“月息一分五。”

    三百贯的本金,月息一分五,那便是一个月净得四贯五百文!

    这哪里是利息?

    这分明是主公额外给了一份厚禄!

    只要这三百贯存在商院一天,他们全家老小哪怕不干活,也能顿顿有肉吃!

    原本几个打算明日就去兑钱买房的官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对商院独吞巨利的微词,瞬间化为了对刘靖的死心塌地。

    众官员面面相觑,随后对着刺史府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深深一揖。

    后院,暖阁。

    相比前院的权谋与利益,这里充满了烟火气。

    暖阁四角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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