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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下面的人都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着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着。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着一丝凌乱的美感。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账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着清荷。

    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着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小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着阳光端详着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账!”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艳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小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着,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讨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着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财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颜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将手中的玉柑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胆小如鼠,守着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说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丢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说……马殷亲命大将许德勋,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吓得一哆嗦,嘴里念叨着:“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点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历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兴得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着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赢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说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并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态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着别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小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

    “这批货是烫手山芋,还给他,既能让马殷退兵,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

    “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祸水南引’!”

    梁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这位主公,虽然贪财无赖,但在大局观上,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

    高季兴见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大声道:“快!拿笔墨来!”

    “耶耶亲自给马殷那老哥哥写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来写!用词要卑微!要诚恳!”

    “要让他看了就掉眼泪,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好弟弟!”

    那言辞之肉麻,态度之卑躬屈膝,听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却是一片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为那近乎谄媚的言辞感到一丝不适。

    只得强忍着,笔下不停,将主公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敬爱的兄长马节度在上,愚弟季兴叩首泣禀……”

    “前日江上风大,小弟见兄长船队行路艰难,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请’至江陵代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丝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苍天可鉴!”

    “谁知竟引兄长误会,兴此无名之师,实令小弟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梁震一边写,一边眼角直抽抽。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抢劫”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光有信不够!”

    高季兴搓着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几分:“还得加点‘诚意’!”

    随后他便亲自带着梁震走进了自己的私库。

    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里面挑了半天,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对光泽温润的极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这对宝贝,耶耶本来准备献给官家换个大官当的……”

    “现在便宜马殷这老东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龇牙咧嘴之时,忽然,他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后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到最后,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后背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滚开!”

    高季兴一把推开他,强行压下咳嗽,喘着粗气骂道:“都怪马殷那老匹夫,气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从方士那求来的‘延年益寿丹’拿来!”

    他从亲卫递来的锦盒中倒出一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硫磺味的药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这才感觉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缓解。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梁震看着主公那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这绝非什么“气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兴这几年沉迷于房中术和丹药,身体早就外强中干,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疮,时好时坏,全靠这些虎狼之药吊着。

    梁震曾读过一些医书杂记,上面记载有一种“消渴症”,其多饮、多食、体虚的病症与主公极为相似。

    他心里明白,主公的身体,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药掏空,只是靠着这些丹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很快,一封装裱精美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被快马加鞭送往马殷的军中。

    做完这一切,高季兴仿佛没事人一样,又命人端来了冰镇的乌梅饮。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对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见没?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价,办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现在一封信、一对破玉,就把马殷的大军打发了,这买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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