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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宁国军节度使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这可是“官”啊!

    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流外入流、连品级都摸不着的胥吏,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

    而从这一刻起,他是节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头的官老爷!

    各州刺史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朱推官”。

    朱政和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时,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谢节帅天恩!必……必为节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堂议结束后,朱政和捧着那一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和黄铜告身文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晕晕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觉自己踩在云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街角那个平日里总是爱答不理的菜贩,远远看见他,竟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哟,这不是朱……朱推官回来了!恭喜朱推官,贺喜朱推官!”

    朱政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怀里的官服和官印提醒着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别人却不让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边茶馆的伙计提着一壶热茶就冲了出来,点头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热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后可要您多多关照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朱推官您绝非池中之物!”

    一声声的“推官”,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昨天还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时投来过鄙夷的目光,此刻却都换上了最热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并非因为他还是那个在衙门里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而是因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与“官”,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为吏者,不过是衙门走狗,虽有小权,却被人人鄙夷。

    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爷。

    他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学着衙门里那些真正官员的模样,对每一个向他行礼的人,都矜持地点一点头。

    那身青袍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底里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让他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片喧嚣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背着书箱、满面愁容的年轻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极了不久前的自己。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别驾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归附的正途,凭着才学,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己,却是从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着勤勉和运气,才得了今天这个推官之位。

    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吏员转授”的推官,与他那正途出身的“别驾”,分量又有几何?

    日后相见,还能像以往那样坦然对饮,纵论天下事吗?

    这份天大的喜悦,因想起了这位早已身居高位的朋友,而多了一丝莫名的复杂滋味。

    朱政和明白,他与方蒂,虽然殊途同归,都踏入了官场,但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心神,脚步不再虚浮,而是变得沉稳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刚推开自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便看到母亲正端坐于廊下,手中捻着一卷泛黄的旧书,眼神却涣散无光。

    看到朱政和回来,朱母习惯性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唠叨,目光却猛地被儿子怀中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团崭新的、料子极好的青色衣物,旁边似乎还有一方黄铜印信。

    她准备好的那些抱怨的话,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一旁的朱父正在书案前抄写经义,听到妻子的唠叨声没有如期响起,不禁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也看到了儿子和他怀里的东西。

    他那张一向严厉的脸庞,瞬间凝固了。

    在父母惊愕的注视下,朱政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那间清雅的堂屋,将那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小心翼翼地铺在堂中的方桌上。

    那抹沉稳的青色,瞬间让整个屋子都显得庄重了几分。

    朱政和又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刻着“宁国军节度推官”的黄铜官印,以及那份盖着节度使朱红大印的告身文书,轻轻地放在了官服旁边。

    “爹,娘。”

    朱政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朱父“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毛笔掉落在书案上,洇开一团墨渍也顾不上了。

    他几步冲到桌前,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颤抖着,拿起那份告身文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公令……授……朱政和……为节度推官……从八品下……”

    朱父的声音越来越抖,念到最后,已是带上了哭腔。

    “官……真是官?”

    朱母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刺眼的朱红大印和官服上精致的纹样。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又看向老头子,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

    “是官!是从八品的推官!节帅亲自点的名!”

    朱政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爹,娘,使君……不,是节帅,他没骗我!吏员真的可以转授为官!”

    “啪!”

    朱父突然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爹!”

    朱政和吓了一跳。

    “我混账!我老糊涂啊!”

    朱父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朱政和的胳膊,声音哽咽。

    “儿啊,是爹错了!是爹这一年来,还总以为你没出息……是爹有眼无珠啊!”

    他看着桌上的官袍和官印,仿佛看到了朱家从未有过的荣耀,激动得浑身发抖。

    朱母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只是这次的哭声里,再没有半分抱怨,全是狂喜和骄傲:“我的儿啊!我的儿有出息了!”

    “我就知道,我的儿子不是池中之物!从八品的官,天老爷啊,咱们朱家……光宗耀祖了啊!”

    当晚,朱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朱父一改往日的节俭,激动地让朱母去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家宴,还特意将族中几位颇有声望的长辈请来,共同见证这一荣耀时刻。

    席间,朱父小心翼翼地将那官服郑重地供在祖宗牌位前,拉着朱政和,当着众位族老的面,父子二人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整整九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

    朱父的声音洪亮而颤抖:“我朱家,自今日起,也是官宦人家了!”

    这一夜,歙州城内,像朱政和这样欢天喜地的人家,不知凡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就是乱世最大的红利。

    ……

    数日后,《歙州日报》头版头条刊发号外:

    《众望所归!四州军民泣血请愿,刘使君进位宁国军节度使!》

    这消息随着报纸和四通八达的商队,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江南大地。

    杭州,吴越王府。

    王府之内,一座临湖的水榭中,炉中炭火烧得暖意融融,与室外的微凉春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香料的甜腻气息。

    吴越王钱镠半赤着上身,慵懒地靠在一张巨大的软榻上。

    在他身前,两名年仅十六、肌肤胜雪的美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她们温润的身体,怀抱着一尊精美的白玉酒壶。

    她们在用自己的体温,将壶中的美酒,温到最适宜入口的程度。

    美人香汗微沁,脸颊绯红,眼中既有羞怯,又带着一丝强装的妩媚。

    钱镠眯着眼,享受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不时伸出手,在那雪白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引得美人一阵轻颤。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老宦官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悄无声息地来到软榻旁,低声禀报道:“大王,歙州那边……有六百里加急的邸报。”

    钱镠的动作一顿,抚弄的手停了下来。

    他那双因酒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明。

    钱镠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美人退下。

    待水榭内只剩下他和沈崧等寥寥几名心腹谋士时,钱镠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歙州日报》,展开一看。

    报纸上,“宁国军节度使”七个大字,如同七把尖刀,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看着舆图上那一江之隔的歙州,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女婿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难以掌控。

    这爬升的速度,让他这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心惊肉跳。

    “王建称帝,刘靖开府……”

    钱镠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称帝的念头,如同一颗被压抑已久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一闪,瞬间便有了燎原之势。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董昌麾下的一名将领,曾有幸随使团入京,在长安朱雀大街旁的一座酒楼上,亲眼目睹过那位一心想要重振大唐的唐昭宗出行的盛大仪仗。

    那一日,净街鼓响,万民回避。

    他从酒楼的窗格中望去,只见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身着明光铠、手持金瓜斧钺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来,将街道清扫得一尘不染。

    紧随其后的,是高举着“日”、“月”、“风”、“云”等各色龙纛( dào)的旗手,五彩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由数百名千牛卫精锐簇拥着的、象征天子威仪的大驾卤簿,缓缓驶来。

    在队伍的最中央,那顶由三十二人抬着的、饰有九龙的金顶华盖,是如此的醒目。

    华盖之下,那位年轻的天子虽然面容模糊,但那种君临天下、执掌乾坤的无上威严,却透过重重仪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伏地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汇成一片海啸,直冲云霄。

    那一刻,钱镠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一个在地方上杀伐决断、手握数千兵马的将领,在那赫赫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他从小听到大的话,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真实、最震撼的具象。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中兴盛世的一块基石。

    可如今,那位天子早已被朱温弑杀,大唐也成了过眼云烟。

    连朱温那样的篡国之贼都能坐上龙椅,王建那样的市井无赖也敢自称天子。

    凭什么?

    他钱镠,手握两浙十一州之地,兵精粮足,论实力,论地盘,哪一点比那王建差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身穿龙袍,接受万民朝拜的景象。

    “大王。”

    身旁的首席谋士沈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低声道:“那……我们也……”

    钱镠心中的悸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当然也想称帝,成为这片富庶土地上名正言顺的君主!

    可他已经接受了朱温的册封,一旦称帝,便意味着与那位中原霸主彻底决裂,同时成为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他这富庶的吴越之地,可没有蜀道天险,朱温的铁骑一旦南下,便是灭顶之灾!

    那股称帝的火热念头,被这盆冰冷的现实猛地浇灭。

    “不。”

    钱镠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一瞬间的蠢蠢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案几上的一只琉璃盏扫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清醒:“这国建不得。”

    “王建那厮,不过是个靠着蜀道天险苟延残喘的无赖,朱温暂时够不着他。”

    “咱们不同,咱们这地方,就像一块放在饿狼嘴边的肥肉,离中原太近了。”

    他拿起那份报纸,再次看向上面刘靖的新头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既有赞许又有忌惮的神色:“刘靖这小子,聪明啊,滑头得很。”

    “只称节度使,不称王。”

    “既拿了开府建牙的实惠,又不当那最显眼的靶子,还把江南这池子水给彻底搅浑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沈崧,问道:“永茗那边,可有回信?”

    沈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恭敬地递上:“回大王,公主殿下来信了。”

    “信中说,她一切安好,只是近来孕吐得厉害,刘靖对她关怀备至,让她安心养胎,不必操心外事。”

    “哼,安心养胎?”

    钱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我这个女儿,还是太天真了。”

    “她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和肚里的孩儿,就能坐稳位置,高枕无忧了?”

    他站起身,在水榭中来回踱步,声音变得低沉而狠厉:“你替我回信告诉她!

    “妇人立足,靠的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让她别整日只知道风花雪月,多与刘靖后院那位崔氏主母走动,摸清她的底细。”

    “还有,让她多在刘靖耳边吹吹风,为我们吴越的商贾在歙州行些方便。”

    “必要的时候……耍些手段,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告诉她,这肚子里的孩儿,是她要紧的事!”

    “我吴越国将来能否言正名顺的插手歙州事务就看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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