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入主洪州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入主洪州

只见几千名辅兵正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填壕车。

    在他们脚边,堆满了数万个扎紧的草人和柴捆。

    几个老卒正提着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泼着混了泥浆的脏水。

    “都泼透了!别给耶耶省水!”

    老卒骂道:“谁要是想看着自己在沟里被烧成灰,那就别泼!”

    “这草人是给咱们垫脚的,也是给咱们挡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阵地的最前沿,一队身手矫健的轻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筐筐黑乎乎的铁刺——铁蒺藜。

    “这玩意儿有毒,都小心着点!”

    领头的队正压低声音警告

    “一会听号令,全给耶耶撒到阵前五十步!”

    “要是那帮镇南军敢骑马冲出来,先让他们的人马脚底板开花!”

    “左翼飞梯队!挂钩校准!准备完毕——!!”

    又是一声唱喝,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向前冲。

    他看到几百名壮汉正聚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锸和飞钩。

    “钩子都磨快点!”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正在试拽一根连着长索的飞钩。

    “一会冲上去,谁先把那该死的羊马墙给耶耶钩塌了,老子把自己那份赏钱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达数丈的“巢车”正在缓慢转向。

    巢车顶上的强弩手也急红了眼,拼命拽着缆绳,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高空飘下来:“下面的!没吃饭啊?!”

    “轮轴那儿多抹点油!别让它叫唤!”

    那破锣般的嗓门从半空砸下,惊得路旁一头正拉着大车的牲口猛地一窜,差点撞翻了车辕。

    小六子侧身避开那头受惊的犍牛,继续狂奔。

    他路过一处戒备森严的帐篷,看到几名身穿厚毡甲的特殊士兵正搬运着贴着封条的陶罐——“猛火油”。

    “轻点!”

    “全营统共就剩这几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压低声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别说咱这几条烂命,连带你全家那点烧埋银都得烧成灰!”

    而在另一边,巨大的“七梢炮”阵地上,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老工匠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手里的十八斤大锤抡得像风车一样。

    而在他周围,已经围满了其他营盘过来“围观”的士兵。

    没人说话,几千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们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帅动手,老子先把你填进配重箱里当石头射出去!”

    老工匠一边砸一边咆哮。

    “师父!锲子进去了!”

    “紧了!真紧了!”

    徒弟带着哭腔喊道。

    “紧了就给老子起!”

    “砲队!绞盘预备!”

    就在这时,又一声唱喝传来。

    小六子跑过这片阵地,只觉得那种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些平时稳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号子声中艰难地抬起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种“别人都好了,就差我们”的恐慌,混杂着“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让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堆土的高台,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砲队!七梢炮绞盘锁死!石弹装填!准备完毕——!!”

    当这最后一声怒吼终于从身后响起时,那几千名原本还在旁观的士兵,此刻也都被这股狂热感染,顾不得军令,纷纷冲上去帮着推车拽绳,齐齐松了一口大气。

    小六子正要继续往辎重营冲,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泥泞甬道上,另一队背着令旗的传令兵早已领着一队辅兵,扛着几捆崭新的牛筋索和备用横轴,冲向刚才那个缺物资的砲位。

    “来了!早就来了!!”

    那边的辅兵头子一边跑一边狂吼:“别催命了!!”

    看着那一队飞奔而来的人马,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子张大了嘴,头皮一阵发麻。

    乖乖……这还是人吗?

    他以前见过官兵办事,那是踢三脚都不带挪窝的懒驴。

    可眼前这帮人,怎么比抢食的饿狗还疯?

    刚张嘴,那边肉就塞到了嘴边!

    这种快法,让他这个跑断腿的都觉得心里瘆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几头傲然挺立的铁甲巨兽,看着这片金铁与血肉交织的场地,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气。

    有这样的虎狼之师,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宫,也是能打下来的吧?

    随着一道道红黑色的令旗从高台上传下,战鼓擂动,五万大军如同一把拉满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临,豫章郡城外,连绵的军营如同点点繁星,将这座孤城死死围住。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在夜色中酝酿到了极致。

    ……

    豫章郡城内,此刻已是暗流涌动。

    北城墙上,寒风如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嘶吼。

    钟匡时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砖磨砺着他的掌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钟传就站在这里,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只要父亲大手一挥,这满城的儿郎便嗷嗷叫着冲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亲能守住这基业……

    我也能。

    钟匡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箱箱打开的铜钱,眼神变得坚定了几分。

    在他看来,自己不仅是在发钱,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一种钟家主公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约。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捧起一大把铜钱,郑重其事地举到一名老卒面前。

    铜钱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弟兄们!”

    钟匡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环视四周,目光热切地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买不来命,也就是给大伙儿打壶酒暖暖身子。”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指着身后那巍峨的节度使府,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广袤的豫章大地,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迈,

    “但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只要咱们守住了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开府库、散千金!”

    “到时候,哪怕是刚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让你们个个都能在城里置下三进的大宅子!”

    “还要给你们每人分十亩不纳粮的上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见周围士兵依旧沉默,钟匡时似乎急了。

    他以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间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当”的一声重重拍在城墙垛口上,眼睛通红,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急切。

    “你们信我!府库金帛早已造册,只等退敌!”

    “那是先父镇守江西二十年积攒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开库散财,人人有份!杀一贼者赏银百两,守一垛者赐田十亩!”

    “钟家待你们不薄,难道你们真要看着这豫章城易主吗?!”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帐下的老人了。”

    “当年先父带着你们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他打下的基业,断送在我钟匡时手里?!”

    “只要挺过这一遭,本使君绝不食言!金银就在府库,咱们……咱们即刻便分!”

    老卒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把冰凉的铜钱。

    他听到了“先父”,听到了“金铤”,也感受到了钟匡时那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

    “谢使君隆恩。”

    老卒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钟匡时看着老卒低垂的头颅,以为对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满是油泥的肩膀,柔声道:“莫要太激动,留着力气杀贼。钟家的富贵,有你们一份。”

    说完,他带着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满足感,转身大步离去。

    在他看来,军心已定。

    这豫章城,稳了。

    直到钟匡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城头的角落里,气氛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热烈。

    一个还留着绒毛胡须、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着钟匡时离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听见没?”

    新兵兴奋地扯了扯身边老兵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

    “使君说了!三进的大宅子!还有十亩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税的好地啊!”

    “使君他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仗咱们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边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闻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搭理新兵的狂热,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傻小子,刚来的吧?”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帅也是在这儿,也是指着那座府邸,说只要打退了贼兵,每个人赏银五十两。结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个队的兄弟死了十八个,烧埋银才给了二两。”

    “可是……少使君他看着言语恳切啊!”

    新兵急了。

    “恳切?”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队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着头,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手里的铜钱,数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钱,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队正数完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这四十三文钱,在城里的鬼市上能买啥不?能买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

    队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严的宁国军大营,语气平淡得让人胆寒:“那边的刘大帅,随手就是一百贯的赏钱。”

    “一百贯啊……那是十万文钱。”

    “你这条命,在咱们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进宅子、十亩上田。”

    “可在他手里……”

    队正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一团空气。

    “就值这四十三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阴影里的张都尉心口。

    张都尉其实就在不远处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听着风声,也听着人心的崩塌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宁国”铜符,然后转身走向了城楼的阴影深处。

    东城城楼的西北角,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废弃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着发霉的草料和断折的枪杆。

    这里背风,也是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头儿,真的要反?”

    说话的是脸上有道刀疤的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刘楚虽然是个怂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们这点人,要是这口气没顶住,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填坑。”

    张都尉盘腿坐在半干的草料堆上,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着,发出“哒、哒”的脆响。

    酒壶里早没了酒,但他却习惯性地嘬着那冰凉的壶嘴,借此平复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围在他身边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队正。

    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是在无数次厮杀中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涂着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眼神里透着股狠劲,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铜钱,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弹向城外那漆黑的虚空,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们就是这城墙上的砖头,迟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张都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

    “你们也看到了,钟匡时那是拿咱们当人看吗?”

    “三十文钱……嘿,三十文钱连他那件蜀锦大氅的一根线都买不来!”

    “他宁愿带着几百个亲卫躲在府里数钱,也不愿多给咱们发一件棉衣!”

    “刘大帅的大营那边,早就递过话来了。”

    “柴帮那个王麻子,就因为送了几根木头,赏了一百两银铤,还给了个‘义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红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们兄弟手里拿着刀,拼的是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送木头的无赖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只要咱们今晚开了这扇门,那就是首义之功!”

    “以后不管是咱们自己,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你们是想继续在这儿喝西北风,等着被刘靖的飞石轰成渣,还是想搏个前程,给子孙后代留份家业?”

    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犹豫被贪婪和狠厉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头儿你说咋弄!”

    其余四人虽未出声,却也都红着眼,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这乱世,谁不想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