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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以攻代守

微烫的茶盏,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清醒的克制。

    “我是这进奏院院长。若是我沉溺于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不仅会让人看轻,更会成了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再说了,男人在外面打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后院的牵挂。”

    “我能做的,帮他把这舆论的风向盯死了。”

    清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强撑着坚强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不再打趣,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

    “是,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奴只知道,先把这姜蜜水喝了。身子暖了,心也就没那么慌了。”

    林婉微微一笑,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听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喝完这盏茶,咱们就干正事。传令下去,明日的《邸报》加印!务必让‘秦裴归义’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江东!”

    ……

    洪州,豫章郡,城外大营。

    肃杀的秋风卷起军旗,发出猎猎声响。

    伤兵营内并未充斥着寻常伤兵营那种颓丧的哀嚎,反而显得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大蒜与草药混合的味道,这是宁国军特有的“消毒”规矩。

    刘靖身着软甲,并未带太多随从,径直走进了一处营帐。

    榻上,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汉子正试图挣扎着起身,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头号功臣,季仲。

    季仲躺在靠里的榻上,左臂被夹板固定着,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但他并没有闲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炭条,在铺在腿上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自语。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刘靖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帅!”

    负责看护的亲卫刚要出声,被刘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低头看去,只见季仲正在那张建昌隘口的布帛舆图上推演战局。

    炭条画出的,正是淮南军几次冲锋的路线与己方弩阵的射界交叉点。

    “这里……若是当时的拒马再往前提三十步,配合两翼的伏火弩,秦裴的前锋营在第一波就得崩,根本冲不到土墙下……还是保守了,保守了啊……”

    季仲正沉浸在战术推演中,忽觉光线一暗,猛地抬头,见是刘靖,瞳孔瞬间收缩,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榻行军礼。

    “末将季仲,见过节帅!”

    “躺好!乱动什么!”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随后,刘靖顺势坐在榻边的马扎上,目光扫过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却故作严厉。

    “命都差点丢了,还在琢磨这些?医官说了,你这伤若是再裂开,以后这左手就别想提刀了。”

    “大帅,这手若是废了,末将还能练右手刀。”

    “但这脑子若是钝了,那以后带兵就只能去送死了。”

    季仲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夫那样喊疼或者表功,而是指着舆图,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大帅,这一仗,末将虽然守住了建昌,但打得还是不够漂亮。”

    “秦裴是被徐知诰逼急了,犯了兵家大忌,全军压上只求速战。”

    “末将当时若是胆子再大一点,敢把预备队提前放出去,从侧翼那条干枯的河道绕过去,说不定能把秦裴这只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里,而不只是逼退他。”

    刘靖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季仲在重伤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战术上的得失。

    这种大局观和复盘能力,才是一个统帅最宝贵的潜质。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两万精锐,还是背水一战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经是奇迹。”

    刘靖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案头,语气缓和下来。

    “这一仗,你不仅仅是守住了一个隘口,你是替主力争取了拿下豫章的时间,更是彻底打崩了淮南军的心气。”

    “季仲,你是此战的首功。”

    “首功不敢当。”

    季仲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个立了大功的人。

    “末将只是在执行大帅的方略。大帅说要‘攻心’,末将便在阵前故意示弱,诱秦裴轻敌;大帅说要‘坚守’,末将便依托地形,层层阻击,不与他斗狠,只耗他的锐气。”

    刘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随意,却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伤,半开玩笑地问道。

    “疼成这样,差点把命都丢在那个山沟沟里。”

    “季仲,跟了我这么个喜欢弄险的主帅,后悔吗?”

    “若还在崔家,你现在应该正喝着热茶,当你的护院头子,哪用遭这份罪?”

    季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动而涌上的潮红。

    他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后悔?”

    季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声音异常洪亮。

    “大帅,您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

    “在崔家,那是熬日子。若丢了一批货,家主会骂属下无能,会罚属下的俸禄。因为在他眼里,属下的命,还没那批丝绸值钱。”

    “但到了您这儿……”

    季仲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靖,眼神里满是崇拜。

    “大帅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兵法。”

    “您让末将知道了,这仗不仅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护佑这江南的百姓,为了那个人人都能活得体面的新世道!”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被刘靖按住,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七天,末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虽然疼,但心里畅快!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

    “好男儿生于乱世,就该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与其在护院的安乐窝里发霉,不如跟着大帅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所以,末将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觉得……求之不得!”

    季仲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能为知己者死,能为大帅的宏图霸业流血,那是末将的福分!”

    “莫说是这一身伤,便是真的马革裹尸还,那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纯粹武人!”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禁赞叹道:“好一个纯粹武人!”

    刘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季仲,你好好养伤。”

    “这江南的仗还长着呢,我刘靖的宏图霸业,还需要你这样有脑子、有骨头的将军,去替我开路!”

    “诺!”

    ……

    从中军大帐出来,刘靖未作停歇,随即召见了原镇南军大将刘楚与庄三儿。

    夜色如墨,大帐内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沙盘前,刘靖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微缩的赣江山河上游走,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

    “刘将军。”

    刘靖声音平稳而有力。

    “这剩余的一万两千人镇南军,如今剔除了吃空饷的蛀虫,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底子算是打好了。”

    刘楚深吸一口气,自然清楚刘靖之意。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以为,当效法大帅的‘风林火山’,严明军纪,勤加操练。”

    “只要粮饷足备,三月之内,末将定能让镇南军焕然一新!”

    “粮饷足备……”

    刘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刘将军,这话在钟匡时那里是个奢望,但在我这儿,是最基本的规矩。”

    “不过,光有钱粮和操练,还不够。”

    他走到帅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刘楚。

    “将军看看这个。”

    刘楚双手接过,借着烛火细看。文书很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份文书上写着的,是宁国军特有的“改革方略”。

    其中最核心的两条。

    一是设立独立于指挥体系之外的“支度司”,统管所有军队(包括镇南军)的粮草、军械、被服发放,直接发到士兵手中,将领不得经手。

    二是将“讲武堂”的一批结业学员,下放到镇南军各营、都、队,担任“宣教官”和“掌书记”。

    这两条规矩,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在挖他刘楚的心头肉!

    带兵吃饷,天经地义。

    没了过手的钱粮,主将拿什么笼络亲兵?

    多了这帮且不管打仗只管“教书”的眼线,这大营里以后究竟是谁说了算?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若是换个愣头青,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是“卸磨杀驴”。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粮草军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时,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杀气,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他想到了以前在钟家讨生活的日子。

    为了给弟兄们弄几车发霉的陈米,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去求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官,去巴结那些贪得无厌的监军。

    为了不让饿急了眼的兵哗变,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手下去抢老百姓的口粮,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

    那种两头受气的日子,他是真过够了!

    如今,这位刘大帅把“钱袋子”收走了,可也把这千斤重的“养家”担子给挑走了啊!

    只要弟兄们能吃饱穿暖,这分出去又何妨?

    “大帅……”

    刘楚合上文书,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支度司’,末将明白。但这‘宣教官’……”

    “刘将军可是觉得我在安插眼线?”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坦荡地问道。

    刘楚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末将不敢!只是这些宣教官皆是书生出身,未必懂得军旅之事,若是胡乱指挥……”

    “他们不指挥打仗。”

    刘靖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打仗,还是你说了算。他们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教弟兄们识字、算数,让他们不再是睁眼瞎。”

    “二是告诉弟兄们,咱们宁国军的‘军功授田’是怎么回事,咱们的‘英烈祠’是怎么回事。”

    “我要让每一个镇南军的士兵都知道,他们是在为谁卖命,死了之后,家里人能有什么依靠。”

    说到这里,刘靖走到刘楚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

    “刘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我刘靖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镇南军的旗号,我给你留着;这帅印,我也给你留着。”

    “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你的兵,变成和我玄山都一样的铁军!”

    “你若信我,就把这扇门打开;你若不信……”

    “末将信!”

    没等刘靖说完,刘楚猛地单膝跪地,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决绝。

    “大帅之恩,末将粉身碎骨难报!”

    “从今往后,镇南军便是宁国军的镇南军!一切皆按大帅的规矩办!”

    “若有半点私心,天诛地灭!”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汉子,上前一步,而后沉声道。

    “刘楚,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当年钟传老令公还在时,你便是这镇南军的擎天白玉柱。”

    “这些年,镇南军屡战屡败,非战之罪,实乃钟家父子重文轻武,克扣军饷,致使军备松弛,人心思散。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非你之过。”

    听到这番话,跪在地上的刘楚身躯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懂他的委屈,懂他的无奈。

    这份知遇,比给多少钱粮都更让他感到暖心。

    刘靖伸出双手,用力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如今,米我给你备足了,柴我给你架好了。”

    “镇南军久疏战阵,这块锈铁想要磨出光来,非一日之功。”

    “回去之后,给我往死里练!我要看到的,是一支能像当年一样,啸聚赣江、威震岭南的虎狼之师!”

    刘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气顿生。

    他再次抱拳,高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重托!”

    一旁的庄三儿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

    ……

    处理完军务,刘靖马不停蹄赶回豫章郡节度使府。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与刚刚归附的陈象早已等候多时。

    案几上的茶汤已换过三盏,显然二人在此盘桓已久。

    陈象眼中的傲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敬重。

    而青阳散人目光温润,显然在方才的一番试探与推演中,已然掂量出了这位新同僚胸中那锦绣经纶的分量。

    “主公!机不可失!”

    见刘靖进来,陈象立刻收敛心神,情绪激动,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

    “如今主公大胜杨吴,逼降名将秦裴,兵锋之盛,已震动整个江南!洪州那些豪强世家如今正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属下以为,当趁此雷霆之威,立即在洪州全境强行推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此时他们不敢反,也不能反。只要一刀切下去,哪怕会有阵痛,也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这些吸血百年的毒瘤,定下洪州百年的太平基业!”

    陈象越说越兴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刘靖并未立刻表态,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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