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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烂透了

是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宣罪状。”陈象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镇抚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开一卷长长的黄麻纸。

    声音大得能让围观的数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洪州张氏,借士绅免税之特权,三十年间强占、隐匿良田六万三千亩!”

    “为吞并城东陈家村水源,勾结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条;昨夜更是囤积居奇,煽动暴乱,欲饿杀满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钱,利上滚利,逼迫良家卖儿鬻女为奴者一千二百余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条罪状念出。

    台下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阵阵咬牙切齿的怒骂。

    台下,一名跪在泥水里、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头,嘶声唾骂:“陈希孔!你这弑亲杀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

    那是陈象曾经的恩师,江西名儒、前朝国子监祭酒苏老。

    此时的老人满身污泥,但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的轻蔑,依然透着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

    苏老死死盯着陈象,声音中透着悲愤的道义凛然:“老夫且问你!”

    “自大唐立国以来,县下无皇权,优待士绅,此乃国本纲常!”

    “我等世家,修桥铺路、赈灾办学、教化一方百姓,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稳着地方,这江西早就变成贼窝了!”

    “可你看看那刘靖在做什么?”

    “‘摊丁入亩’?那是与民争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们江西士林的根基连根拔起去填他那无底洞的军费!”

    “他一个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国大道,只知挥舞屠刀,你堂堂进士及第,竟甘心沦为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对得起孔孟圣言吗?你对得起老夫当年对你的栽培吗?!”

    苏老这一番话,骂得荡气回肠。

    甚至让刑场上几个残存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在他们固有的阶级逻辑里,世家兼并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刘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乱政、破坏祖制!

    陈象握着朱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起身。

    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

    走下高台,来到苏老面前。

    将伞撑在老人的头顶,替他挡去冰冷的春雨。

    陈象的声音低沉得微微发抖,却透着一股铁硬:“老师……”

    “您嘴里口口声声的‘修桥铺路、教化一方’,就是用那六万三千亩隐匿的良田,去换取你们张家、李家院子里的太湖石和后宅小妾头上的金步摇吗?!”

    陈象猛地将那一沓厚厚的罪状名册砸在泥水里。

    “您说节帅‘摊丁入亩’是与民争利?笑话!”

    “你们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台下站着的老百姓,哪一个是你们嘴里的‘民’?”

    “在你们这群世家眼里,这天下只有你们士大夫才算得上是‘民’!”

    “那些失去土地、卖儿鬻女的佃农,在你们账簿上,只配被当成两脚羊!”

    苏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你……你强词夺理!”

    “就算张贺他们行事有些跋扈,那也是世家门风之事,自有宗法族规处置!”

    “那是你乱杀名士的理由吗?坏了这上下尊卑的纲常,这天下便没救了!”

    陈象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哀,随即化作极致的决绝:“若这纲常,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

    “那这纲常,不要也罢!”

    “节帅说过,乱世用重典,既然你们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那就用宁国军的刀,来砍出一个能让泥腿子吃饱饭的新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

    将油纸伞放在苏老身边。

    随后退后三步,一撩浸满泥水的官袍下摆。

    对着这位昔日的恩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那是恩断义绝的告别。

    更是与旧时代道统的彻底割裂。

    陈象站起身,转身上台,再也没有看那些故人一眼。

    他将沾着朱砂的令牌狠狠掷在血水洼里,吐出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斩!”

    数十颗人头齐齐落地。

    热血喷溅,将苏老嘴里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彻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

    陈象没有回头。

    他独自一人走在雨中,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

    书房内,他亲手点燃了一盆炭火。

    将自己前半生写的、曾被江西士林传颂一时的诗词手稿,一卷一卷地投进火中。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冰冷的脸。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他在文人的史书里、在士林的口诛笔伐中。

    将是一个奸臣!

    一名酷吏!

    一条鹰犬!!

    炭火盆里的诗稿已化作残灰。

    陈象站在窗前,看着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阳染红的云层。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江西士林再无陈希孔,只有宁国军麾下人见人怕的陈剥皮。

    他对着节度使府的方向,遥遥举起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浊酒,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主公……”

    在举杯的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

    若是主公将来败了,宁国军兵败将亡。

    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天下的清流名士,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

    他会被千刀万剐,被点天灯。

    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挂在城头风干。

    他的名字,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

    可若是主公赢了呢?

    若是宁国军真能横扫天下,鼎定乾坤。

    到了那时。

    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

    多半,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曾经屠戮名教的“酷吏”去祭旗,以此来平息众怒。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

    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他在正史的列传里,也注定是个臭名昭着的奸佞鹰犬。

    输,是死无全尸。

    赢,是千古骂名。

    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他陈象都注定是个“弃子”的死局。

    可陈象不在乎。

    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

    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

    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背地里却无视灾民、敲骨吸髓的虚伪嘴脸吗?

    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

    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

    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孤臣之刀”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

    他陈象这条命。

    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

    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又何妨?!

    他遥遥一敬,将杯中浊酒饮尽。

    “你……可一定要给这天下,杀出一个太平啊!”

    ……

    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梁。

    真正诛心的,是进奏院紧随其后洒出的纸张。

    短短月余,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

    换做其他藩镇,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

    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

    因为他手里握着比刀还快的武器——进奏院与舆论!

    这股舆论的飓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

    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

    李老汉今年六十了,背弯得像张弓。

    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掌。

    听着村里流传的“宁国军要屠村抢地”的谣言,心里满是绝望。

    他看着自家那两亩薄田。

    那是张家大老爷“赏”的。

    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剩下两成混着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

    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

    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汇聚过去。

    只见土台子上站着个宁国军的年轻宣教官。

    没有拿刀,手里反而拎着一叠厚厚的报纸。

    年轻人声音洪亮:“诸位乡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吸你们血的张大户,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

    “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霸占你们的产,这笔账,刘节帅给你们清了!”

    人群一阵骚动。

    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

    年轻人一把火,直接点燃了那叠印着官府朱印的庄帖:“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今儿个,烧了!”

    火光冲天中。

    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

    宣教官继续大吼:“从今天起,推行‘摊丁入亩’!地是你们种的,税按地收,没地的不用交税!”

    “张家在这儿隐匿的千亩水田,节帅发话了,全部分给你们!”

    “新分的田地,免粮税两年!”

    年轻人走下台。

    将一块刻着李老汉名字和“两亩永业田”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老人家,拿着它。”

    “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

    “除了刘节帅,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

    李老汉死死攥着那块木牌,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泥地上,对着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地哭号出声:“刘青天啊!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

    槐树下,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农户,哭声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壮,此刻紧紧握着手里的田牌,眼神里的麻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敌人都胆寒的“死忠”。

    这薄薄的纸张,在乡野间是救苦救难的符箓,而在洪州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眼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滕王阁上,临江的雅阁内檀香缭绕,十几位头戴高冠、大袖飘飘的江西名士正盘腿而坐。

    “那刘靖不过一家奴出身,竟敢大开杀戒,辱我名教!”

    一名自诩清流的狂生将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

    “诸公,老夫已拟好一篇《讨逆贼刘靖檄》!只要我等联名抨击,定叫他刘靖身败名裂!”

    众人轰然叫好,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武将打天下,最终还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来“牧民”。

    “阿郎……”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攥着一卷粗糙的麻纸,“外头到处都在发这东西,说是节度使府新出的《洪州日报》!”

    狂生一把夺过报纸,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

    头版上,赫然印着昨日被抄家的张、李两家极其详尽的隐田数目、霸占民女的卷宗,旁边还配了一副通俗易懂的“田亩丈量图”。

    更可怕的是,第二版竟然是《宁国军科举新格》:废除诗赋,改考算学、刑律、水利!第三版还有物价走势与连载小说。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狂生嘴上骂着,但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盯着那道水利算学题,在心里默默推演,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竟毫无用武之地。

    “完了……全完了。”

    一位稍微清醒些的名士颓然跌坐在席子上,脸色煞白。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报纸背后恐怖力量。

    刘靖根本不在乎他们写什么檄文,因为刘靖用这种廉价的印刷品,直接跳过了他们这群“清流”,强行掌控了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的话语权!

    在这张裹挟着时代滚滚车轮的报纸面前,他们酝酿了一晚上的悲壮檄文,就像是几声软弱无力的犬吠,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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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脚陈象派玄山都抄家灭族。

    后脚进奏院和基层官吏便如影随形,立即跟进。

    在各郡、县的城池里,由铺天盖地的报纸来披露这些大族的罪状与恶行。

    在偏远的乡野间,则由基层宣教官敲锣打鼓,通过口述向不识字的农户灌输新政。

    说白了,就四个字——舆论掌控!

    掌握了这能杀人诛心的话语权。

    哪怕刘靖把洪州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在千千万万的百姓眼里,他依旧是为国为民、天降甘霖的好节帅。

    而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全都是罪大恶极的死有余辜之徒!

    这段时间。

    林婉与刘靖的感情急速升温。

    没有了崔莺莺等正室在侧,洪州城内少了许多束缚。

    她时常打着公文汇总、汇报舆情的幌子,出入节度使府。

    在那深幽的后堂内。

    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

    对此。

    节度府与其属下部堂的官员们。

    不仅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实属正常。

    因为早在歙州之时,官场与坊间便流传着林婉是刘节帅私藏在外的红颜。

    否则,区区一介柔弱女流。

    又岂会被授予这执掌耳目的进奏院院长重任?

    哪怕后来。

    进奏院在林婉的苦心经营下愈发出色。

    报纸那杀人诛心的威力,令整个江西士林胆寒。

    可那些官员们心中顽固的偏见并未改变。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刘靖在背后运作乾坤,而林院长。

    只是被推到前台,替节帅遮风挡雨的一双纤纤素手。

    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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