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虽然已经歃血定计,但通往皇权的幽暗长街上,从来都是用命蹚出来的。
朱友珪猛地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唾沫:“呸!”
风雪扑打在他那张形似猕猴的脸上。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野兽般的暴戾与多疑。
他猛地一拽马缰。
胯下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宫门还有百步的十字长街。
四周的牙兵见状,立刻如临大敌地散开警戒,将两位亲王护在中央。
朱友贞勒住战马,裹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二哥,怎么了?”
风雪中。
朱友珪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巍峨森冷的宫门。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一把按在了腰间那柄百炼横刀的吞口上。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无比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刀刃被拇指顶出刀鞘半寸的声音。
朱友珪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凶残无比,他压低声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忌惮:“老三,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老东西命硬,突然醒了,宫禁也跟着解除了。”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老东西察觉了什么,故意撤去禁卫,请君入瓮?”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若今夜李思安的四万龙骧军就埋伏在建昌殿外,只要咱们一踏入宫门,万箭齐发,顷刻间就会被射成一团肉泥!”
听着二哥的疑虑,朱友贞的眼神在风雪的掩护下,变得幽暗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轻勒马缰。
让自己的坐骑极其自然地落后了朱友珪半个马身,将二哥那魁梧的身躯和周围的重甲牙兵,变成了挡在自己身前最坚实的肉盾。
弓箭无眼。
但在乱阵之中。
走在最前面、手握禁军兵权且杀气腾腾的二哥。
必然是龙骧军首当其冲的活靶子。
在这个极其刁钻的安全距离下。
朱友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笔冷血的账。
一旦宫门内真有埋伏。
老东西暴起发难,他会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滚落马鞍,将随身兵刃远远踢开。
高呼:“臣受乱党挟持,特来救驾!”
只要二哥挡在前面死于乱刀之下,死无对证。
自己便能第一时间痛哭流涕,将所有谋逆的罪名全推到这个“乱臣贼子”头上。
不仅如此,二哥一死。
城外那两万群龙无首的左右控鹤军,自己便可打着平叛的旗号,顺理成章地接管。
但在面上,朱友贞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越过那半个马身的距离,一把按在朱友珪握刀的手背上。
他延续着密室中那副“被要挟后彻底臣服”的姿态,声音嘶哑却透着极致的“忠诚”:“二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咱们在密室里已经把话说透了,康勤若上位,咱们横竖都是死。”
“如今箭在弦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你闯了!”
“若真有埋伏,弟弟拼死掩护二哥杀出重围!”
这番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愿意“拼死掩护”的表态,终于给了朱友珪最后一丝强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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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珪猛地将横刀推回鞘中,眼中凶光大盛:“好!”
“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走!”
“去会会那老东西!”
洛阳城的这口血锅,在这一刻,彻底被掀翻。
穿过重重宫禁。
两人终于踏入了建昌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地炕烧得极暖。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刺鼻的药苦味。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苦涩的药味之下。
还掩藏着一丝极其腐败的气息。
那是年迈的躯体正在一点点溃烂、走向死亡的肉体腥臭。
这股味道,是整个大梁帝国正在从根子上烂掉的缩影。
朱友珪和朱友贞屏住呼吸,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膝行至病榻前。
然而。
当两人目光扫向病榻时,心脏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病榻前。
正侍立着一名身段修长的紫袍男子。
不同于朱温亲生儿子们那种在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粗糙与戾气。
此人生得极具风姿,不是那种女子的阴柔。
而是一种“好学善谈、颇解为诗”的清俊与儒雅。
那一身象征着极高权柄的暗纹紫袍穿在他身上。
不仅没有藩镇军头惯有的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大梁朝堂上极其罕见的文人风流与名士气度。
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个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着他那副天生讨喜、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联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当众辱骂的“猕猴”之貌。
朱友珪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妒火混杂着寒气,直冲脑门。
此刻。
朱友文那双常年写诗作赋、拨弄天下度支账簿的修长双手,正稳稳端着一只白玉药碗。
他低垂着眼眸,极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那份从容与纯孝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人中龙凤。
眼见如此,朱友珪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书房里说康勤已经在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那只是老三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词的挑拨。
可如今亲眼所见。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老东西一睁眼,第一时间便秘密召了这个外姓养子进宫侍疾!
在这建昌殿令人作呕的药味中。
朱友珪死死盯着那个端着药碗、反客为主的假子。
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这大梁的皇权,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见两人到来,朱友文放下白玉药碗,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举止温润,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道:“见过郢王兄,均王兄。”
尽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将眼前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随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着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珪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将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着那些干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伪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别在朕跟前号丧。”
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丢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着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吓得朱友珪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恹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干瘪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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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任由养子伺候着,随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着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别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内廷的度支账目繁杂,你也去歇着吧,别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别的待遇,让朱友珪死死咬着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寝宫。
走在长长的白石宫道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友贞看着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博王真是至诚至孝啊,这腿脚比咱们这些亲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建昌殿里躺着的,是博王的生身父亲呢。”
面对这等直白的讥讽,朱友文脚步一顿,却假装听不懂这诛心之言。
他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均王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恰好在内廷核对度支账目,听闻父皇苏醒,便急忙赶来了。”
“两位兄长慢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洛阳城的这场夺嫡风暴,已然成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杀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长莺飞,春水如蓝。
与北方洛阳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血腥不同。
此时的江西大地。
正焕发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轰轰烈烈的“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在历经了初期的血雨腥风后。已然接近尾声。
一手攥着《洪州邸报》杀人诛心的笔杆子。
一手握着“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乡野、敲锣打鼓讲解新政的乡野劝农使。
这套摧枯拉朽的连环杀招,让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底层的民心更是彻底归附。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陈象可谓居功至伟。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辅佐过钟传与钟匡时父子。
对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细、软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紧接着又对那些主动配合、献出隐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抚拉拢。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将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而对于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陈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发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绵绵的江南春雨下得如丝如雾。
却洗不净泥地里的斑斑血迹。
一位须发皆白的旧世家太公,正死死抱着一块刻着“陈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绝望地看着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强行丈量他家隐匿田亩的宁国军差役。
陈太公凄厉地嘶吼道:“这是我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
“你们这些贼军汉,竟敢借着‘履亩计税’的名头来挖我陈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祖宗的坟头上!”
说罢。
陈太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一头撞向那坚硬的墓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陈太公额头血流如注,顺着雨水染红了碑文。
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着丈量田亩的标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隐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舍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