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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柏乡之战!

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

    惠娘死了六年了。

    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

    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

    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

    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

    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

    是因为无力。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发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荒唐淫乱之举……

    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发泄情绪了。

    “惠娘啊……”

    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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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首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

    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

    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

    “完了。”

    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

    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发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大王想怎么转圜?”

    “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

    李弘规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邸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王镕面前。

    “大王请看。”

    那是旧邸报,记录的是魏博镇覆灭的经过。

    王镕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用细看。

    这段往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答应得痛快,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走。

    十万牙兵被杀得干干净净,魏博六州四十三县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李弘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大王,罗绍威当年也想跟朱温解释。解释的结果,大王看到了。”

    “朱温不是来听解释的。他是来吃人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梁军已在深州、冀州集结,距镇州不过数百里。等他们踏进咱们的地界,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王镕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军报从他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墨字触目惊心。

    “那……你说怎么办?”

    “联络王处直,一同向太原求援。”

    李弘规一字一顿。

    “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王镕咬了咬牙。

    他在梁、晋之间骑墙骑了这么多年,两头讨好、两头下注,自以为左右逢源。

    如今丧礼上的纰漏被梁使抓了个正着,朱温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再骑墙,就是死。

    可投了晋国,就能活吗?

    他想起了李克用——那个独眼的沙陀老王。

    当年李克用在世时,他王镕就是在梁、晋之间反复横跳的。

    李克用活着的时候尚且拿朱温没办法,如今换了他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儿子,真的靠得住?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朱温的刀在脖子上,晋国的手伸过来——不管那只手是不是真心,他都得抓住。

    溺水的人不挑救生的绳子。

    “写信!快写信!”

    当夜,两封加急密信分别送出镇州。

    一封北上定州。

    一封西入太原。

    太原。

    晋王府。

    李存勖正在后院校场上与几名亲随射柳。

    这位年轻的晋王,身形矫健如猎豹,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沙陀贵族特有的英武之气。

    他挽弓如满月,箭出如流星,三箭齐发,根根命中柳枝,引得校场上的侍卫齐声喝彩。

    “大王神射!”

    李存勖哈哈大笑,将长弓抛给身旁一个眉清目秀的伶人。

    那伶人是他新近宠幸的戏子,跟在身旁寸步不离,此刻正笑嘻嘻地双手接弓,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递上一封蜡封密信。

    “大王,镇州急报!”

    李存勖拆开密信,扫了两眼。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一把将伶人推到一边,大步走入正堂,沉声下令:

    “传李嗣源、周德威、符存审、李存璋——即刻来议事!”

    不多时,晋王府正堂。

    四名大将分坐两侧。

    堂中气氛凝得像铁。

    李存勖将王镕的求援信传阅一圈,开门见山:“朱温以‘防备刘守光’为名,在深州、冀州屯兵两万。王镕说,朱温要吃掉镇州。”

    他环视全场。

    “诸位怎么看?”

    沉默了几息。

    周德威第一个开口。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是李克用留下的头号战将,跟沙陀铁骑打了一辈子仗,性子又臭又硬,说话从来不给任何人留面子——包括他面前这位年轻的晋王。

    “大王,依末将看——不能去。”

    周德威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粗嗓门在堂中嗡嗡作响。

    “王镕那个软骨头,什么时候靠得住过?谁知道他是不是跟朱温唱戏,故意拿一封假信把咱们骗出太原?”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先王在世时,王镕拍着胸脯说要跟咱们并肩抗梁。结果呢?朱温大军一压过来,他立马翻了脸,转头给朱温上表称臣!咱们的弟兄在前头拿命去填,他王镕缩在城里连个屁都没放!白白死了多少人!”

    老将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这种人的话,末将一个字都不信!”

    “万一主力南下河北,朱温在潞州方向突然发难——太原空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符存审当即附和:“周总管所言极是。不可不防。”

    李嗣源一直没有说话。

    李存勖看向他:“阿兄,你以为呢?”

    李嗣源抬起头。

    他没有多说,只有五个字。

    “镇州丢不起。”

    周德威眉头一跳:“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李嗣源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伸手在镇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镇州据太行东麓,扼河北咽喉。丢了镇州,朱温便可从东面绕过太行,断我后路。太原三面受敌,死路一条。”

    说完便转身回到末席坐下,不再开口。

    堂内安静了片刻。

    周德威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在理。”

    李存勖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冷冷地听完所有人的争论。

    此刻,他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种东西不是学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不用争了。”

    “河北是我爹拿命换来的。谁想丢,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一句话,堂内鸦雀无声。

    李存勖转向周德威,语气沉了下来。

    “周叔。你即刻率两万马步军南下,屯于赵州。不必急战,替我稳住王镕——让他别自己先崩了。”

    “我随后亲率铁骑赶到。”

    周德威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旨!”

    洛阳。

    朱温的探子遍布天下。

    太原晋军调动的消息,没过几日便摆在了他的御案上。

    “李存勖果然出兵了。”

    朱温靠在御榻上,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嗜血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河北这盘棋,他布了三年。逼反王镕只是第一步,引李存勖率主力出太原,才是真正的目的。

    只要晋军主力离开太行山的庇护,进入河北平原——那就是大梁铁骑的屠宰场。

    随后的朝会上。

    朱温拖着病体上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达了一道令整个中原为之震动的军令。

    “擢升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韩勍为副使。”

    “李思安为先锋。”

    “即日起——调龙骧、神捷两军,共计四万精锐,北上河北!”

    满朝寂然。

    殿上几十名文武大臣,没有一个人出声。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站在武班前列的几名禁军将领面色各异。

    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眼神。

    龙骧军的一名都指挥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文班那边更安静。

    几名老臣垂着眼帘,像是入了定的泥菩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只有户部侍郎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四万大军北上,粮草军饷的窟窿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人敢当面质疑。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地盘算同一件事——

    洛阳空了。

    朱温一次性把两支王牌全部压上去。

    摆明了——要在河北跟李存勖决一死战。

    散朝后,洛阳城南的一座冷清宅院里。

    王景仁独自站在庭中。

    他手里攥着那道刚刚送到的任命诏书,薄薄一张黄麻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他握着它的手,指节微微发颤。

    龙骧。神捷。

    四万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仍觉得不太真实。

    这么久了。

    冷板凳坐了多时,白眼受了无数,洛阳城里的勋贵们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如今忽然把皇帝的命根子塞进他怀里。

    天上掉馅饼?

    王景仁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信这个。

    他太清楚朱温为什么选他了。

    没有根基、没有山头、没有旧部——一柄没有刀鞘的刀,只有皇帝能握。

    打赢了,功劳归御座;打输了,这柄刀往地上一摔,碎的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可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

    龙骧、神捷的军头们,哪一个不是跟着朱温从宣武军杀出来的老骨头?

    他一个半路投过来的南人,凭什么指挥得动这帮骄兵悍卒?

    到了战场上,若是这帮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王景仁慢慢闭上了眼。

    庭院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日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幸好,他早有防备。

    早前他让王冲送往江南豫章的那封“家书”,算算日子,宁国军那位刘节帅应该早就看过了。

    打赢了,他还是大梁的招讨使;若是打输了……

    王景仁睁开眼,将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进内堂,唤来了自己仅有的几名亲随。

    “收拾行装。即日启程,去军营点兵。”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跟了他多年的老亲随注意到,自家将军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不离身的横刀上。

    指节发白。

    很快,梁、晋两国开始大举征召民夫,调集粮草。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皇宫以北,郢王府。

    深夜。

    朱友珪将密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昏黄,把他那张粗犷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三弟。”

    朱友珪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调中有一股几乎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的双手撑在案上,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摩着案面,指节攥得发白。

    “你听到今日朝会上的消息了吗?”

    对面坐着的是均王朱友贞。

    此刻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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