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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咬人的狗不叫

知训这一手,却把那层体面给彻底撕了个粉碎。”

    刘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端午的夜风裹着江畔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派刺客夜入宿将府邸行刺,这是什么?这是杀人灭口,是不留余地。纵然刺杀未成,双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了。不死不休。”

    余丰年两眼放光,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问道。

    “刘叔,那咱们是否要趁热打铁,派人前往广陵,秘密接触朱瑾?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便如同在徐温的枕头边埋了一颗天雷!”

    “届时伐楚得手,腾出手来对付杨吴时,朱瑾在内一声响应,徐温便是腹背受敌!”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悬在赣江之上的半月,手指依旧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急。”

    余丰年一愣:“不急?”

    “徐知训前脚刚派人行刺,咱们后脚便上门接触,未免太过刻意。”

    刘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

    “朱瑾是什么人?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你若在他最愤怒、最警觉的时候凑上去,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疑心咱们是借机要挟,想将他当刀使。”

    余丰年恍然:“刘叔的意思是……”

    “让箭先飞一会儿。”

    刘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朱瑾选择按下此事,既不声张也不追究,看似隐忍退让,实则是在蓄势待发。他需要时间去谋划,去拉拢同党,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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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而咱们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给他足够的时间去酝酿那份仇恨。仇恨这东西,就像酒,存得越久,劲儿越大。”

    “等到他跟徐温父子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时,咱们再伸出手去——那时候,朱瑾不但不会拒绝,反而会视咱们为唯一的盟友。”

    余丰年听完,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

    “刘叔说的是,是侄儿操之过急了。”

    刘靖摆了摆手:“你的直觉没有错,错的只是节奏。记住,对付淮南那边的事,急不得。”

    “徐温不是庸人,他身边还有严可求那样的谋主。咱们但凡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迹,便会功亏一篑。”

    “那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

    “继续盯着,只看不动。”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朱瑾的一举一动,徐知训的一言一行,甚至徐知诰在干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尤其是徐知诰——”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此人最是深沉,万万不可轻视。”

    余丰年重重点头,拱手应道:“侄儿明白!”

    说罢收拾好文书,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刘靖独坐片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喃。

    “徐知训啊徐知训……你这把火,可帮了我大忙了。”

    同一时刻。

    杨吴,广陵城。

    夜幕深沉,宵禁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遍。

    广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铺兵打着灯笼三五成群地走过夯土长街,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然而城东南隅的徐温府邸之中,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书房内炸开。

    力道极大,被扇的人身形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殷红的鼻血顺着鼻孔淌下来,滴落在铺着波斯毯的青砖上,洇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

    徐知训捂住半边脸,满嘴铁锈味儿,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踉跄退了两步,堪堪扶住身后一根朱漆立柱,才没有跌坐下去。

    扇他的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杨吴朝堂上最具权势的人物,权臣徐温。

    此刻的徐温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里在朝堂上那副从容淡定、城府深沉的模样。

    他面色铁青,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得格外深刻,花白的鬓角微微颤动,胸膛剧烈起伏。

    “蠢货!”

    徐温指着徐知训的鼻子,厉声怒斥。

    “谁让你派人去刺杀朱瑾的?!”

    声音压得极低,却比高声嘶吼更加令人胆寒。

    书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外头侍立的亲随与婢女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徐知训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抹出一道狼狈的红痕。

    然而他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悔色,反倒梗着脖子,一脸桀骜。

    “父亲!”

    他的声音带着不忿,眼神里满是被打之后的怨毒与不服。

    “朱瑾那个老匹夫,仗着几分旧日的薄面,处处跟您作对!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拆您的台,背地里还串联那些老不死的旧臣,想把您拽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孩儿杀了他,也是为父亲扫清前路上的阻碍!这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掌比方才更重,直接打得徐知训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跪下!”

    徐温沉声喝道,声音冰冷如刀。

    徐知训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他眼球充血泛红,喉头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百句顶撞的话要往外蹦。

    可最终,他还是在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目光下,缓缓弯下了膝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然而即便跪下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

    徐温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气更盛,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疲惫与心寒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一把拽过一旁的漆木大椅重重坐下,指着徐知训,声音从暴怒转为压抑的冷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

    徐知训微微一怔。

    徐温冷笑一声,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当我不知道?你派人去刺杀朱瑾,哪里是什么‘为父扫清阻碍’?你是因为前几日在球场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朱瑾索要他那匹‘追风骢’,被朱瑾当众拒了!”

    “你觉得自己堂堂太师长子,被一个老卒子当面驳了脸面,下不来台,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便昏了头,干出这等蠢事!”

    徐温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厚重的漆木发出低沉的闷响。

    “一匹马!”

    “就为了一匹马,你就要取朱瑾的性命?!”

    “杀了他,他手底下那老营精锐你拿什么去镇?”

    “那些暗中观望的旧臣宿将你拿什么去堵嘴?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动,你这一闹,岂不是逼着所有人都站到咱们的对面去!”

    徐知训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他看来,朱瑾就是该死。不但该死,而且早就该死了。

    这个糟老头子,仗着什么开国宿将的名头在广陵城里横行无忌,谁的面子都不给。

    更可恨的是,那天在球场上,他不过是看中了那匹追风骢,好言好语地开了口,朱瑾那老匹夫竟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冷笑着说了一句——

    “此马怕是认不得公子。”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马认生,实则暗讽他徐知训在军中毫无威望,连一匹战马都不服他。

    当时在场的人虽然没笑出声,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比笑出声来更加刺人。

    徐知训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所以他派了人。

    六个死士,都是他暗中蓄养了三年的亡命之徒。趁着朱瑾府中宴客、防备松懈之际,从后院翻墙潜入,直扑卧房。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瑾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有那般身手!

    六个死士,全都折在了他手里。

    一个都没跑出来。

    更让徐知训心惊的是,朱瑾事后竟然一个字都没往外透。

    既没有告到朝堂上,也没有派人来找他的麻烦。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出神间,一旁传来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

    “父亲,消消气。仔细身子。”

    是徐知诰,此刻正站在徐温身侧。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襕衫,面目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微微弯着腰,一双眼睛恭顺地垂着,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大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并非存心坏事。父亲教训过了,往后定会收敛。”

    听到“大兄”二字,跪在地上的徐知训猛地扭过头。

    他看着徐知诰那张恭谨温良的脸,目光阴鸷,满是怨毒。

    好一个“一时冲动”。好一个“定会收敛”。

    这番话看似在替他求情,实则句句都在坐实他“莽撞冲动”的罪名。

    一个“一时冲动”,便将所有过错钉死在了他的头上。

    而徐知诰自己呢?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一脸无辜与孝顺,像极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

    好一出戏。

    徐知训在心里恨得牙痒,却无法发作。

    因为他清楚,此刻若是冲着徐知诰发火,只会让父亲更加厌弃自己。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将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里。

    徐知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如刀似剑的目光,依旧微躬着身子,轻轻拍着徐温的后背,帮他顺气。

    茶香袅袅,安神平气。

    徐温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喉,才将胸中翻涌的怒意压下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再次落在跪着的徐知训身上,怒意虽未消,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森冷的威严。

    “从今日起,滚去家庙跪着,给你祖宗磕头请罪。没有我的话,不准出门半步。”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再敢擅自行事,我便打断你的腿。”

    最后六个字说得冰冷而平静,却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哼!”

    徐知训从鼻孔里挤出一声闷哼,也不知是应了还是在赌气。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带着一股沉重的怨气。

    书房安静下来。

    徐知诰搀扶着徐温坐稳,又殷勤地将茶盏续满,双手捧到他面前。

    一举一动,无不妥帖周到。

    徐温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满意。

    虽然长子不成器,可这个养子……倒确实是块璞玉。

    他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

    徐知诰见徐温面色渐缓,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眼下之急,还是朱瑾那边。”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始终恭敬。

    “朱瑾并未声张此事,说明他暂时不想发难。”

    “既是如此,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孩儿以为,不妨主动示好,遣人登门致歉并送上厚礼,就当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朱瑾毕竟也在这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未必不肯就坡下驴。”

    徐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上,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

    徐知诰面露疑色:“还请父亲指教。”

    徐温放下茶盏,靠向椅背,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疲惫。

    “朱瑾没有声张,这不是不想发难。恰恰相反——”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咬人的狗不叫。”

    徐知诰心中一凛。

    “朱瑾若是把事情闹大,闹到朝堂之上,闹得满城风雨,那反而是好事。”

    徐温缓缓说道:“那说明他还想在规矩之内跟咱们较量。可他偏偏选择了沉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知诰站在原地,背脊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孩儿受教了。”

    徐温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

    “虽然如此,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调重新变得平稳。

    “你去库房,挑五车礼物,亲自送去朱瑾府上。”

    徐知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父亲方才的意思是讲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为何还要送礼?岂非示弱?”

    徐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教导的耐心。

    “朱瑾不追究,是他的城府。咱们若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便显得心虚理亏。”

    他顿了顿。

    “几车礼物而已,不过是些绫罗茶饼、金银器皿,于咱们徐家而言九牛一毛。”

    “可这几车东西送出去,在外人看来,便是咱们主动认了错、低了头。朱瑾收了礼,便等于默认接受了这份道歉。”

    “日后他若还想翻旧账,便是出尔反尔,落人口实。”

    “此举不在于化解恩怨。”

    “这恩怨已经化解不了了。此举在于。”

    他竖起一根手指。

    “做给天下人看。”

    徐知诰恍然,再度深深一揖:“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望尘莫及。”

    “去吧。”

    徐温摆了摆手:“挑好的送,你亲自去,务必把姿态做足。”

    “是。”

    翌日午后。

    五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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