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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断尾求生

的援兵一到,危局自然解除!”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相信这番话一般。

    将领们神色不一。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拱手应声,有人低下了头。

    但没有人再说丧气话。

    马殷依然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

    宁国军的黑色大纛在夕阳下翻卷如怒,如同一柄悬在潭州府头顶的铡刀。

    马賨说得对。

    许德勋还在。

    岳州还在。

    只要撑住,就还有希望。

    可是……

    马殷的耳畔还回荡着那三声巨响。

    那种东西。

    他手里没有。

    不知道怎么防。

    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潭州府西北,宁国军大营。

    傍晚时分。

    天边残阳把半边天烤成了暗红。

    热气从焦土上蒸腾起来,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整片旷野中。

    大战已经结束了。

    但余波还远没散去。

    战场上到处都是宁国军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在尸堆间穿行。

    有人在翻检楚军的甲胄兵器,有人在用门板抬伤员,有人蹲在地上给断了骨的战友固定断骨。

    更多的人则在收拢俘虏。

    数以千计的楚军降卒被绳索串成一条条长列,垂着脑袋,木然地在宁国军士兵的驱赶下向南方的大营方向走去。

    混在降卒队列中的,还有大量民夫。

    这些被楚军从各州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子,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看什么都如在梦魇之中。

    这些人多半是被楚军强征来充数的,谁赢谁输与他们无干。

    只要能活命,给谁卖命都一样。

    有个民夫走着走着突然跪在了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宁国军步卒骂了一声“号丧呢”,但也没有动手打他,只是用枪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催他起来赶路。

    刘靖端坐在战马上,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随军书记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摞刚刚清点出来的战报竹简。此人姓陆,原是豫章府的录事参军,精于筹算。

    “禀节帅,战损大略已清点毕。”

    陆录事翻开竹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役,斩敌四千二百余级。俘虏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七百人,另有随军民夫约三万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部分溃军散开逃往了四野,人数约莫在七八千上下,短时间内怕是收拢不齐。”

    “我军方面……”

    陆录事的语声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三分。

    “战死八百一十七人。重创五百余,轻创一千三百余。”

    刘靖的面色毫无波澜。

    八百多条命,放在这个时代的大战里,算得上是极轻的代价了。

    但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跟着他从歙州深山里杀出来的弟兄。

    他问:“缴获呢?”

    陆录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缴获……甲胄、兵器颇多,都在清点之中。但粮草辎重……没了。”

    “没了?”

    “李琼撤退时,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军营。他们的营帐中预置了桐油引火物,火势起来得极快。咱们的人赶到时,大火已将营盘吞没。”

    刘靖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十里外,楚军大营的位置浓烟翻涌。

    烟柱被风吹歪了腰,向东面缓缓倾斜。

    刘靖望着远方那柱浓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琼这个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真果决。”

    换作寻常将领,兵败如山倒的当口能想起来烧自家粮草的,十个里头未必有一个。

    多数人慌得丢盔弃甲,哪还有心思去放火断咱们的补给。

    可李琼做了。

    而且看这火势,还是提前埋好了引火物,显然在战前就做了败退的后手。

    感慨过后,刘靖没有在这事上过多介怀。

    他拉了拉缰绳,平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骸,伤者就近救治,重创者即刻送往后方。”

    “俘虏和民夫带回营中,分开看押。民夫先给口饭吃,别饿出事来。楚军降卒收缴兵刃甲胄后单独编管,等战事了结再行处置。”

    “喏!”

    亲卫传令而去。

    刘靖又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浓烟,微微摇了摇头,策马转向了南方。

    ……

    回到大营已是月上中天。

    牙兵在帅帐外燃起了几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帐帘上“刘”字大纛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拉得老长。

    帅帐内点了两盏铜灯,光线昏黄。

    刘靖卸了甲胄,换了一身半旧的便袍,坐在帅案后面。

    案上摊着舆图,旁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和一碗已经凉了的黍粥。

    帐内人不多。庄三儿、袁袭、李松、刘七,加上两名随军书记。

    众人刚坐定,袁袭开口了。

    “节帅,连州方面传来的军报,此前忙于备战一直没来得及议。”

    他从袖中取出一管早已拆过蜡封的竹筒,抽出绢帛重新铺开。

    连州的军报是五天前由镇抚司密探辗转送到大营的。

    从连州到潭州,翻山越岭数百里,快马接力走了两天半。

    彼时全军正在为今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军报收下后便暂压在帅案上,没有拿出来议论。

    眼下大战已了,正该把南面的局势理一理了。

    绢帛上的字写得很潦草,是镇抚司惯用的蝇头小楷,墨迹都洇开了。

    但内容很清楚。

    张佶于连山大破刘龚。

    两万岭南兵在伏击中几近全军覆没,刘龚仅率两三千残部仓惶南逃。

    张佶随后留兵桂阳,已率主力北上郴州,奔卢光稠去了。

    刘靖看完,把绢帛随手丢在了案上,摇头失笑。

    “这刘隐还真是朽木不可雕。”

    帐内几人神色各异。

    庄三儿第一个嗤笑出声。

    他左臂还吊在布兜里,坐在胡床上歪歪扭扭的,半条命都丢在了醴陵城头,此刻气色倒恢复了不少。

    “败了也好!”

    庄三儿大咧咧地说道:“省得拿下湖南之后还要分他刘隐一杯羹。那姓刘的打一开始就是来坐收渔利的,打顺风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真刀真枪碰上硬茬子,立马吓破了胆。这等庸才,不要也罢。”

    袁袭却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刘龚大败,看似与咱们无碍,实则关乎全局。”

    袁袭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向南面。

    “刘龚那两万人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在连州、道州方向牵制了张佶的兵力。如今刘龚全军覆没,张佶不用再分兵南顾了。”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向北划动,停在了郴州。

    “张佶此人沉稳老辣,绝不会坐视南线稍安便高枕无忧。他已经率军北上郴州了。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本就兵甲不精,此前全靠着咱们造出的威势,才唬住了郴州的散兵游勇。一旦张佶带着蔡州老卒杀到,卢光稠必定顶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南方位。

    “卢光稠若被逐回虔州,衡州方面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到那时就成了孤军。姚彦章一旦腾出手来,凭他那一万五千兵马反扑茶陵,季将军怕是只能被迫撤离。”

    袁袭转过身来,望着刘靖。

    “届时南面的口子一开,张佶、姚彦章合兵北上,局面将会逆转。”

    帐内无人接话。

    李松低头盯着舆图,隐约品出了袁袭话里的意思。

    庄三儿挠了挠脸,大概也听懂了,但他不太擅长这种繁复的军机推演,便闭嘴不言。

    刘靖端起那碗凉黍粥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口了。

    “袁袭说得对。咱们的时机紧迫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所以,咱们必须在南面局势逆转之前,拿下潭州城。”

    刘靖的手指点在了潭州城的位置上,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拿不下潭州城,之前的一切努力,翻越大屏山也好、醴陵血战也好、今天这场大胜也好——全部都是白费。”

    “但反过来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只要拿下潭州城,大局便定。”

    “张佶也好,姚彦章也罢,他们再怎么能打,也不过是替马殷看家护院的鹰犬。主人都没了,鹰犬还替谁卖命?”

    帐内几人纷纷点头。

    刘靖继续说道:“李琼今日大败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潭州城。城内那十几万军民,亲耳听见了那三声巨响,又看见了漫天的烟尘和溃兵——这种事瞒不住的。”

    “即便马殷有心压下消息,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一战,马殷果然缩在城里,一兵一卒都没出。”

    袁袭嘴角微挑,接口道:“马殷怕中了夺城之计,不敢出城。可他紧闭城门,李琼就成了无人接应的孤军。这局棋,从他闭门死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刘靖薄唇一抿,嘴角带了点笑意。

    “况且,潭州城内,安插了不少镇抚司的密探。眼下该是这些密探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节帅的意思是,让密探推波助澜?”

    “不必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靖说得轻描淡写:“只需要把一句话传遍全城就够了。”

    “什么话?”

    “‘李琼败了,三万精锐全军覆没,潭州已成死地。’”

    刘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该添油加醋的地方,让他们自行发挥。流言这等物事,从来不需要多准确,只需要够骇人就行。”

    帐内几人闻言,各怀心思。

    节帅打仗用刀,打完仗用嘴。

    这攻心之术,比刀还利。

    城里的守军本就是一万残部加两万临时征的青壮。

    这帮人当中,正经上过战阵的不到三成,余下的全是被强拉来的庄稼汉和匠役。刀都握不稳,更别提什么军心士气了。

    李琼在城外大败这种消息一传开,这帮人的最后一丝战意也就荡然无存了。

    刘靖话锋一转,说到了攻城的本钱。

    “今日一战,俘虏了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余,民夫三万口。”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潭州城那圈厚实的城墙线上,语气淡淡的。

    “攻城的时候,驱使俘虏和民夫为前驱。填壕、蚁附、消耗城头的滚木礌石和箭矢。等守城器械耗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精锐再压上去。”

    帐内落了一瞬的静。

    庄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节帅,那些民夫……不少是湖南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

    刘靖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但没有半分犹豫。

    “用他们的命去消耗城头的箭矢和滚石,还是用咱们弟兄的命去硬填——你选一个。”

    庄三儿闭上了嘴。

    刘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传令下去,民夫中愿降附者,战后编入屯田,分给田产。这话在攻城之前就告诉他们。”

    这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稍微缓了缓。

    至少,不全是拿人命去填。

    帐内沉默了片刻,刘靖站直了身子,扫视一圈众将,沉声下令。

    “传我令。”

    “全军就地休整三日。”

    “就地打造攻城器械。云梯、撞车、壕桥,能造多少造多少。醴陵那边的民夫也调一批过来,帮着搬运木料。”

    “三日后,攻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帅案上那碗凉透的黍粥上,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