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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功亏一篑



    百姓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抱着孩子、背着行囊,赤着脚在碎石和血水里奔跑。

    更多的人没命般地往北门涌去。

    北门。那是此刻潭州城里唯一还没有被宁国军攻破的城门。

    ……

    帅府。

    马殷被爆炸声惊醒了。

    那三声沉闷的炸响从南城方向传来,震得帅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怎么了——”

    他从榻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佩刀。

    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马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铁甲上沾满血迹。

    “大王!南城——南城失了!”

    马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宁国军破了南城城门!大队人马已经涌进来了!”

    马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极快。

    “李唐将军阵亡!城头上的弟兄们全散了!城里到处都在打!”

    马殷怔怔地坐在榻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只是一瞬。

    马殷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

    城丢了,仗输了,但人没死。

    “走。”

    马殷从榻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马賨手里的佩刀。

    “备马。北门突围。”

    “大王——”

    “少废话!”

    马殷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甲胄了。

    “马賨!传令!”

    “在。”

    “帅府里的文书计簿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许留给姓刘的!”

    “诺!”

    “军仓里的粮食,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泼油点火!”

    “诺!”

    “武库也是一样!刀枪甲仗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了的砸烂!宁可毁了也不留给他!”

    马殷一边系甲一边咬牙切齿,面色狰狞。

    马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被马殷喊住了。

    “等一下!”

    马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高先生呢?”

    马賨愣了一下:“属下来时,高判官还在签厅里——”

    “告诉他,跟我一起走。他若不走,我把他绑也绑走。”

    “诺!”

    马殷系甲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后院的画面。

    夫人和几个小的还在后院。

    来不及了。

    三百人护送出城已经是极限,带上女眷辎重,脚程便全拖慢了。

    留下来。刘靖要的是他马殷的命,不是女眷孺子。

    留下来反倒是活路。

    活筹码比死人值钱。

    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断,不再想了。

    马賨飞奔而去。

    帅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亲卫们冲进各房各院,拖出马匹、搬运辎重。

    有人举着火把往文书库跑,有人扛着油桶往军仓方向去。

    帅府东侧的文书库率先燃了起来。

    干燥的竹简和纸册遇火便着,火苗从窗洞里蹿出来,卷着纸灰冲上了檐角。

    紧接着是军仓。

    一桶桶桐油被泼在粮垛上,火把扔进去的瞬间,整座军仓便化作了一座赤红的火窑。

    武库里的动静更大。

    没来得及搬走的刀枪被劈断,弩机被砸毁,成捆的箭矢被扔进火里。

    弓弦烧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崩崩”的脆响,像是在奏一曲荒腔走板的哀乐。

    ……

    三百亲卫焚毁帅府的同时,府库那边也出了事。

    两个藏在府库巷口已经整整三天的镇抚司细作,在听到南城城门洞开的动静后,立刻按计划向府库方向摸去。

    但他们刚走到府库后门,便撞上了一队正从武库里搬运刀枪的马殷亲卫。

    领头的亲卫火长目光锐利,一眼看出这两个穿着杂役短褐的人不对劲。

    深更半夜,兵荒马乱的当口,杂役不往外跑反往里凑?

    “站住!干什么的!”

    两名细作对视一眼。

    一人转身就跑,另一人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扑了过去。

    短暂的搏斗。

    火长一刀砍翻了拔匕首的细作,另一人在巷口被追上,当场格杀。

    就这么一耽搁,军仓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

    更多的细作在城中各处收到了帅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们来不及了。

    亲卫将帅府围得铁桶一般。

    凭细作手里那些匕首和短刀,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余力。

    战前刘靖的命令说得很清楚:“细作不必强行拦截。盯紧动静,放出暗号。”

    一名细作纵身跃上坊墙,朝着南城方向连放了三支火箭。

    但消息传到南城宁国军先头部队手中时,马殷的三百铁骑已经从帅府后巷出发了。

    案库那边,运气好了一些。

    七名细作赶在亲卫放火之前,从案库后门闯入。

    他们来不及搬走什么,只抢出了三捆最上层的户籍册与近年的赋税计簿,连人带卷子从后窗翻了出去。

    等亲卫拎着桐油桶赶到的时候,案库里已经被搬空了一角。

    亲卫不及追赶,只把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帅府后院,七名细作堵住了二门。

    马殷的夫人和几个幼子被拦在了里面,无一走脱。

    大火冲天。

    ……

    等到亲卫集结完毕,城中的喊杀声已经从南城蔓延到了中城。

    从帅府到北门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整座城都乱了。

    马殷翻身上了一匹深枣色的战马。

    马賨带着亲卫在帅府门前集结完毕。

    这三百人是马殷最后的家底。

    从许州带出来的老旧部,跟了他二十年,人人身经百战。

    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队列依然整齐,甲胄齐备,面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人露出慌乱之色。

    高郁骑着一匹瘦马,挤在牙兵铁骑的中间。

    他没有穿甲,只在袍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裘,怀里揣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

    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最要紧的几份文书和私书。

    马殷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

    三百铁骑在夜色中如一条铁蛇般蜿蜒而出,沿着帅府后面的侧巷向北门方向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城破后的潭州。

    到处都是火。南城的几条坊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城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窑炉里。

    坊墙倒塌的碎砖堵住了一半的路面。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铠甲、被踩烂的鞋子。

    一个老汉趴在巷口的台阶上,背后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攥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翻出来几只青柿子,滚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的十字街口上,一队溃散的楚军兵卒正丢盔弃甲地往北跑。

    他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有的人连麻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砖和血水上,也浑然不觉。

    马殷的牙兵铁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一个溃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马殷的旗号,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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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铁骑已经驰过去了。

    ……

    北门。

    马殷的铁骑赶到北门的时候,北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城里的百姓、溃散的楚军、逃难的富商大族、弃了官印换了便服的大小官吏。

    所有人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从这个唯一还没有被封死的出口往外涌。

    人挤人、人踩人。

    北门的门洞原本就不算宽敞,此刻被涌来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马賨见状,立刻拍马上前,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拦路的人群。

    “闪开!让开!大王出城!”

    牙兵们拔出横刀,拍着刀背驱赶人群。

    三百匹战马如犁头般破开了汹涌的人流,硬生生地在北门洞内开出了一条通道。

    马殷骑在马上,穿过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没有回头。

    北门外的官道上,黑暗漫漫,看不见尽头。

    “大王,走哪条路?”

    马賨追上来问。

    马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已经把整座潭州城映成了一座巍峨而骇人的火炬。

    浓烟遮蔽了头顶的星空,热浪一阵阵地涌过来,炙烤着脸颊。

    他转回头。

    “北。沿官道北上,入湘阴,去岳州。许德勋的水师还在,李琼若是也往岳州方向走,路上或能汇合。只要到了岳州,便有卷土重来的余地。”

    “诺!”

    三百铁骑催动战马,沿着北门外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更多的溃兵和百姓也从北门涌了出来,如蚂蚁般四散奔逃。

    夜色吞噬了一切。

    ……

    北门外。五里。

    官道在一处矮丘前拐了个弯。

    弯道两侧是连绵的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

    六月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作响,在夜色里形成了一片墨绿的海。

    茅草海的深处,战马静静地伏卧在矮丘的背风坡上。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手边是上了弦的骑弓和解了鞘的横刀。

    袁袭在一匹灰青色的战马上,立在矮丘的坡顶。

    他的目光越过茅草丛的顶端,像两根钉子钉在南边官道的方向。

    视野尽头,潭州城的火光把南方的天际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城破了。

    从火光的位置和火势来判断,南城已经彻底陷落。

    “来了。”

    身旁的亲卫低声道。

    袁袭凝神望去。

    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几骑,然后是十几骑,然后是更多。

    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条铁甲骑兵队列正沿着官道飞速北上。

    马殷。

    可是,紧跟在骑兵队列前后的,是更多的人。

    步行的人。

    从城破到此刻,至少过了一个多时辰。

    最先闻讯逃出北门的百姓和溃兵,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三四里地。

    后续涌出的人潮源源不断,将整条官道填成了一条蠕动的长蛇。

    马殷的铁骑是从这条人蛇中间劈开一条路冲过来的。

    身后的缝隙还没来得及合拢,更多的流民便又从后方填涌上来。

    官道上挤满了人。

    铁骑截杀,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袁袭来不及多想了。楚军队列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杀——!”

    袁袭抽出横刀,朝前一劈。

    矮丘两侧的茅草丛中,精骑们如两道洪流从矮丘的左右两翼倾泻而下,直扑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队列。

    轰隆隆!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铁骑听到两侧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全部惊了。

    “有伏兵!”

    马賨反应极快。他一扯缰绳,战马在官道上打了个横。

    “牙兵营!护住大王!结阵!”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宁国军的铁骑如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官道两侧同时合拢。

    铁骑撞上了楚军的队列。

    战马的当胸与人体碰撞的闷响、横刀劈入甲胄的金铁声、战马嘶鸣声、人的惨叫声!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肉泥淖。

    夜色中,两支骑兵在官道上绞成了一团。

    三百楚军牙兵虽然骁勇,但他们刚从城中奔命而出,人困马乏。

    前一刻还在不要命地赶路,后一刻便被两翼杀出的铁骑迎面撞了个粉碎。

    战阵在头一波冲击中便散架了。

    但更要命的是,官道上的流民和溃卒。

    这些人被突如其来的铁骑冲锋吓得魂飞魄散。

    人群像被炸开了锅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哭喊声震天,有人往路边的田野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被马蹄踩中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大乱。

    彻头彻尾的大乱。

    马殷骑在马上,身边的亲卫被一个又一个地劈翻在地。

    一个宁国军精骑从侧面冲过来,横刀带着风声朝他的头顶劈下。

    马賨眼疾手快,拍马上前一刀格开了那记劈砍,反手将那名精骑捅下了马。

    “大王!快走!”

    马賨嘶吼着一边格挡涌上来的宁国军铁骑,一边回头看了马殷一眼。

    那一眼的工夫里,他看见了马殷在做什么。

    马殷在马背上一挺身,正在解甲胄的系带。

    铁甲一片一片地落在马背上,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马賨的心蓦地一沉。

    他什么都明白了。

    “牙兵营!跟我冲!”

    “往西!往西冲!”

    马賨一夹马腹,猛然调转方向,带着身边仅剩的百余骑向西侧的宁国军铁骑猛扑过去。

    他不是在突围。

    而是故意将厮杀向相反的方向引过去。

    铁甲碰撞声、横刀交击声,在官道西侧轰然炸响。

    而在官道的东侧,那片被铁骑冲锋吓得四散奔逃的流民人群之中。

    马殷已经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粗布中衣。

    兜鍪摘下来扔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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