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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憋屈的王景仁

的牙关紧咬,腮帮上的肌肉绷出了一条硬棱。

    然后。

    从芦苇荡的方向,有一股细细的尘线往东南方向延伸。

    那是李思安的亲兵队。

    往东南。

    昭义军境的方向。

    他跑了。

    无数弟兄扔在芦苇荡里喂了沙陀人的马蹄,他李思安带着亲兵——跑了。

    王景仁双腿刹那间发软。

    他的手死死撑住案面,勉强稳住了身子。

    身旁的中军判官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肘臂。

    王景仁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传令韩勍!”

    他的嗓音嘶哑发颤,却拼尽了全力。

    “命韩勍即刻率龙骧军殿后,就地结阵阻隔晋军追击!中军游军火速驰援右翼,收拢李思安部溃卒!本帅亲率中军后撤至野河南岸——”

    话没说完。

    一骑传骑从左翼方向发狂般冲上高台。

    马蹄踏上木阶时一个趔趄,连人带马跌扑在地。

    传骑滚了两圈爬起来,满脸是土,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帅——韩……韩将军率龙骧军本部,已经先一步撤军了!”

    先一步。

    先一步撤军了。

    根本就没有等王景仁的命令。

    甚至不是溃退,是主动撤退。

    是韩勍自己带着龙骧军的嫡系本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时候,大概连回头看一眼中军帅旗的工夫都没有。

    王景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他站在高台上,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左翼——韩勍走了。

    整条左翼,空了。

    右翼——李思安跑了。

    右翼形同虚设。

    前线的步卒还在死战。

    那些不知道主将已经抛弃他们的龙骧军寻常步卒,还在拿命去填晋军骑兵冲开的口子。

    赵六斤和他的八个弟兄,此刻正蹲在前阵的第二排,矛尖朝外,浑身浴血。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韩勍走了,不知道李思安跑了,不知道他们的后方已经空了。

    他只知道,面前的晋军一波退了又来一波。

    累,太累了。

    长矛已经滑手了。

    矛杆上全是血和汗,几欲脱手。

    他把手往甲裙上抹了两把,重新握紧。

    “什长,后头怎么没动静了?”

    马小毛在身后喘着粗气问。

    赵六斤没有回头。

    他不想回头。

    因为他隐隐觉得,后头——出事了。

    “完了。”

    中军高台上。

    两个字从王景仁嘴里飘出来。

    没有方向,没有力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

    哪里布阵,哪里设伏,哪里是后阵游军的位置,哪里是撤退时的集结点。

    每一笔都是他连夜画的。

    每一处都考虑得周周密密。

    可这些东西到了战场上,形同废纸。

    他忽然想起了出征前的一件事。

    敬翔曾经私下找他谈过一次。

    那天在驿馆的厢房里,敬翔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

    “王帅此去柏乡,难处不在晋军,在自家人。韩勍和李思安皆是陛下心腹旧将,骄横跋扈惯了。龙骧、神捷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兵卒只认他们的号令。王帅虽有帅印在手,但……”

    但什么,敬翔没说完。

    “那仗怎么打?”

    王景仁问了一句。

    敬翔半晌没吭声。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

    如今站在中军高台上,他又想起了那四个字。

    “大帅!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中军判官用力拉扯他的衣甲。

    远处的战线上,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如雷滚来。

    李存勖。

    他亲率沙陀精锐铁骑,从左翼韩勍撤空的缺口狠狠楔了进来。

    千骑裹挟着漫天的沙尘,直直刺进了梁军中阵的腰眼。

    一刺便透。

    前一刻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梁军步卒,下一刻如同被铁锤砸碎的陶罐,四分五裂。

    崩了。

    ……

    赵六斤是在大阵崩塌的那一瞬间反应过来的。

    身后传来的不是喊杀,是成片的惨叫。

    他回头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中军方向,漫天的沙尘里,一支骑兵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

    从身后来的。

    沙陀铁骑从空了的缺口里冲进来,一头撞进了中阵的腹心。

    “后……后头有骑兵!”

    马小毛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赵六斤的脑子“嗡”了一下。

    前面还有晋军在压上来。后面又来了骑兵。

    前后夹击。

    死路。

    他没有时间想更多了。

    身边的阵列已经散了。

    前一刻还肩挨肩、盾抵盾的弟兄们,下一刻像是被巨手拨散的棋子,一个个往外跑。

    跑。

    赵六斤被人潮裹着往后退。

    长矛被人撞飞了。

    他弯腰想捡,被身后一个人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别捡了什长!跑啊!”

    是马小毛的声音。

    赵六斤爬起来,开始跑。

    一边跑一边卸甲。

    铁甲太重了,跑不动。

    手指被汗浸得发滑,铜扣怎么也解不开。

    他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刃,把系甲的皮条生生割断。

    铁甲“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他赤膊跑。

    所有人都在跑。

    盔甲扔了,兵器扔了,旌旗扔了。

    连战靴都跑掉了,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晋军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不紧不慢。

    因为不需要快。步卒跑不过骑兵的。

    在大平原上,步卒永远跑不过骑兵。

    赵六斤跑了大概两里路,他已经跑不动了。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像在趟烂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马刀劈入血肉的声音。

    很近。

    就在身后七八步的地方。

    他回头了。

    一名晋军骑兵正从他身后掠过,马刀顺手一挥,把他右边一个跑在前头的同袍劈翻在地。

    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不动了。

    赵六斤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他又开始跑。

    比刚才更快。

    因为恐惧。

    他跑向了野河。

    ……

    溃退的人潮涌向野河的浅滩。

    那条河不宽,平日里水浅的地方仅及膝盖。

    可几万人同时涌上去,把浅滩踩成了泥潭。

    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

    有人被推倒在水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有人被推进深水区。

    方才在岸上来不及丢掉的沉重的铁甲坠着身子,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他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手指张得很开,指缝间冒着水泡。

    然后手缩了回去,水面合拢了,连个涟漪都没剩多少。

    有人被挤在浅滩的辎重车旁边。

    后队的辎重车歪倒在河里,堵住了半条退路。

    几十个人挤在辎重车前头,推不动,退不了。

    后面的人潮继续往前涌。

    “别推了!别推了!”

    没有人听。

    辎重车前面的那一群人被活活挤在一起。

    有人被夹在车轮和人墙之间,肋骨被压断了,发出“咔嚓”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

    惨叫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

    河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红。

    血水顺着河道往下游淌。

    淌了整整三天,下游的村落取水时,桶里提上来的全是浑红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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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六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河的。

    他只记得满嘴满鼻子的水。

    被推倒了一次。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继续往前拱。

    水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他不识水性。

    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看清是谁。

    过了河,他趴在南岸的泥滩上,吐了好几口水。

    他抬起头,往回看了一眼。

    野河的浅滩上,层层叠叠全是人。

    活的,死的,将死未死的。

    水面上漂着盔甲、旌旗、断了柄的长矛、散了架的盾牌。

    还有人。很多人。

    面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

    赵六斤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马小毛在不在。

    他不知道那八个弟兄还剩几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景仁被亲卫架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赵六斤看见的一切。

    漫野都是奔逃的梁军士卒。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他没有再回头。

    ……

    龙骧、神捷两军精锐,在柏乡城南的这片大平原上,几乎全军覆没。

    四万禁军,最终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

    辎重、粮草、军械,丢了个干干净净。

    连中军大纛都被晋军缴了去,第二天便挂在了李存勖的牙帐前。

    韩勍率本部三千余人抢先渡河,走邢州官道南下,一路逃回了魏州。

    李思安带着千余残兵逃入昭义军境,后来被朱温下旨缉拿,押回洛阳下狱。

    至于王景仁——

    他带着不到八百人的亲卫残部,辗转退到了邺城。

    邺城驿馆的厢房里,王景仁一个人坐在案前。

    铠甲解下来搁在墙角。

    甲叶上有血。不是他的。

    是谁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方才护着他过河时被砍翻的那个亲卫的,也许是更早的什么人的。

    他没有看墙角那副甲。

    也不想看。

    几案上铺着两张竹纸和一方砚台。

    请罪的奏章写了两份。

    第一份里,韩勍抗命不守高地、李思安贪功中伏、两将先行撤退致使全军溃散。

    每一桩每一件,笔笔落墨,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韩勍“拒守左翼高地”那一段时,他的笔停了好一会儿。

    写到李思安“脱离主阵追击十里”那一段时,手在发抖,已经不是愤怒了,是透骨的疲惫。

    他写完了。

    搁下笔,在案上看了很久。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那份奏章,看了最后一眼。

    韩勍。李思安。

    拒守。中伏。

    先行撤退。

    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案旁的铜盆里。

    从油灯上引了一截火捻子,丢了进去。

    纸角先是泛黄,蜷曲,然后烧了起来。

    火焰舔过那些他字斟句酌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墨迹,把每一个字都吞成了灰。

    他盯着盆里的火光看了一阵。

    然后铺开新纸,重新磨墨。

    第二份只写了七个字。

    “臣不才,丧师辱国。”

    他知道,即便把真相写上去,朱温也不会处置韩勍。

    韩勍是禁军的人。

    是朝廷的根基。

    动了韩勍,禁军不稳。

    禁军不稳,朱温的大位也不稳。

    这桩罪责,只能他来担。

    谁叫他是南来降将呢。

    写完之后,王景仁从案旁拿过一壶酒。

    没有杯,直接拎起酒壶,就着壶嘴灌了一口。

    浊酒辛辣,呛得他猛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窗外没有人听见。

    他忽然想起了王冲。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

    洛阳。

    柏乡大败的消息是随着逃回来的溃卒一起涌进洛阳城的。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北门涌入,盔歪甲裂,满脸灰败。

    有人拄着断了半截的矛杆当拐杖,有人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已被血浸了个通透。

    洛阳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这些溃兵。

    没有人说话。

    城里的气氛变了。

    变得沉闷、压抑,像是黑云压城前的死寂。

    酒肆里的客人少了。

    坊市里的商贩们说话的声音低了

    连卖饼的老汉吆喝起来都没了底气。

    人人都在看别人的脸色。

    人人都在猜——接下来,会怎样?

    朱温是在建昌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彼时他正歪在御榻上,由两名宫人扶着喝药。

    药是太医署配的养气汤,苦得发涩。

    药碗端到嘴边,他骂了一句“真他娘的苦”,还是皱着眉头灌了下去。

    他的气色已经很差了。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去年冬天开始就没怎么好过。

    内侍省都知踮着脚从殿外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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