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
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
刘靖说的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手段,眼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姚彦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罢,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降书送出去了。印绶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头。
不过——
陈虎说的那些细节,他没有漏听。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刘靖站了起来。
从帅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陈虎面前站定。只隔了三步。
这个举动,一般人看不出什么。但姚彦章看出来了。
这是做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离。
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
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
“衡州有多少兵?粮草撑几日?家眷在不在?张佶联络过没有?”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
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粮草、家眷、外援——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
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问的“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
治军如何,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
百姓风评如何,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
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
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收编过来,兵卒照样好用。
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样安稳。
刘靖问这些,不是闲聊。
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
最后那个问题——“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彦章不怪他。
他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照办了。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
杀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刘靖想知道的不是“谁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谁有能力不服”。
一个都虞候,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那就是个麻烦。
所以刘靖问了。
问完了记下了。
到时候怎么用、怎么防、怎么安抚——他自有章法。
这个人——
不简单。
但正因为不简单,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杀人立威,雄主靠驭人成事。
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没有借机要挟、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着吧”。
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
“真也好假也罢。”
姚彦章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先去潭州再说。”
何敬洙的眉头拧了起来。
方才得知自己被陈虎向刘靖交了底,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
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不过是遵令行事。
再者,兵马归降,总归是要有几个不服管的“刺头”的。
刘靖既然要摸底,他何敬洙顶上这个名头便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此刻眉头紧锁,真正在意的,是使君的安危。
“使君——”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此去潭州,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到刘靖手上。一旦入了他的地界咱们便任人宰割了。万一他翻脸——”
“翻什么脸?”
姚彦章打断了他。
“既然决心归降!”
他的声音放慢了。
“便没有退路了。再瞻前顾后,反而害人害己。”
堂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鱼贯而出。
只有何敬洙没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慢慢走到姚彦章案前。
“使君。”
姚彦章抬起头。
“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何敬洙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怕隔墙有耳。
“使君当真不恨?”
“恨什么?”
“恨刘靖。”
何敬洙的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大王不管是不是死在刘靖手上,说到底,也是刘靖把他逼到了绝路。使君如今却要替仇人卖命——”
他没说完。
姚彦章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敬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敬洙。”
姚彦章忽然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姚彦章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刚到衡州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何敬洙怔了怔。
“你说——‘使君,末将什么都不会,只会杀人。您要是不嫌弃,末将给您杀一辈子。’”
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不嫌弃。我留了你。”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
“这十五年,你替我杀了不少敌。你的命也差点丢了好几回。”
“你觉得我不恨?”
何敬洙没有接话。
“我恨。”
姚彦章说。
“可恨有什么用?恨能把大王恨回来?恨能把一万三千弟兄喂饱?”
他的右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大王若还在,我姚彦章给他守一辈子的门。可大王不在了。”
“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这些弟兄保住。”
何敬洙低下头去。
良久。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属下明白了。”
声音有些发哑。
姚彦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马殷当年拍他的肩膀一样。
何敬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脊背绷得笔直,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千斤重担。
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使君。”
“嗯?”
“末将想带家里浑家一起走。”
他的声音有些闷。背影很僵,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她不放心我。这些年末将每次出去打仗,她都在家里等着。有时候等一个月,有时候等半年。”
“这回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说她不等了,她要跟着走。”
他顿了一下。
“末将拗不过她。”
姚彦章愣了一下。
“带上。”
姚彦章说。
何敬洙的背影明显松了一下。
他大步走了出去。
姚彦章站起身。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朗了不少。
“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完成编列。”
“粮草辎重——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封存入库,移交季仲接管。”
“各营造册点卯。逃卒不追,但名单要记清楚。”
“五日后拔营。目标——潭州。”
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
各营的号令传下去之后,整座衡阳城便动了起来。
先是兵营里头。
都头们挨个点卯。
一千人一营,十营依次报数。
点到名字的喊一声“在”,点不到的——留个空。
空了不少。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跑了大约三百人。
有的是夜里翻墙溜的,有的是趁换防的工夫混出城的。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白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守城的校尉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说“回家种地”。
校尉没拦。
点卯的时候,第三营乙什的十个人只到了七个。
都头站在队列前头,黑着脸数了两遍。
“又跑了三个?”
他骂了两句。
“他娘的,这些混蛋——”
骂到一半,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什么混蛋不混蛋的。谁不想活呢。
他把花名册上那三个人的名字用墨笔划了一道杠。
手一顿,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小字:“自去”。
不写“逃”。写“逃”难看。
使君说了不追,那就不算逃。
真正让底层士卒们心里头起波澜的,是另一件事。
午后的时候,从正堂方向传出来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多嘴说出来的,总之到了申时,整个兵营都传遍了。
“刘靖许了使君武安军节度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
帐篷里,几个老卒蹲在地上啃干粮,一边啃一边嘀咕。
“武安军节度使?真的假的?那不是大王的位子?”
“管他真假,反正使君要带咱们去潭州。跟着使君走总没错。”
“我倒是听说了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不克扣。每月一贯半钱,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你听谁说的?”
“我表兄。他在茶陵被俘了,如今编进了宁国军的辅卒营。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
“嘁。当了俘虏还过得好,那咱们主动投过去,岂不是更好?”
“别瞎说。等使君安排就是了。”
这种议论在各个帐篷里都有。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一万三千张嘴,每张嘴嘀咕一句,汇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杂。
到了傍晚,各营开始搬运辎重。
粮车、军械、甲胄、帐篷,能装的往车上装,装不下的往库房里码。
库房的门口派了人看守,门上贴了封条。
有个管粮的老卒一边搬粮袋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搬了一辈子粮,到头来是搬给别人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火兵接了一句:“管他搬给谁,只要肚子能吃饱就行。”
老卒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兵营东头的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己的铺盖。
他把破草席卷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是去年秋天儿子托人写来的。
信纸已经被汗渍泡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儿子的字,是请村里的村塾老儒代笔的。
信上说了几件事。
秋收还行,多打了两担谷。
屋后的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
还有他添个孙子。
取名叫“石头”。
“爹,石头长得像你,脑袋圆圆的,特别结实。等你回来了抱抱他。”
老卒把信看了一遍。
其实他不认字,这些内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时候请营里识字的文书念给他听的。
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
后来又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裳里。
信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远处的城墙根底下,一个中年士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串铜钱。
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
“你真要跟使君走?”妇人的声音很轻。
“使君去哪我去哪。”
士卒没有抬头。
“你带着小牛在城里等着。等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万一”
“没有万一。”
士卒抬起头,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使君仁义。跟着他不会有错。”
妇人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小童“哇”地哭了一声,妇人赶紧抱紧了哄。
士卒站起身,在小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
小童被摸了一下,不哭了,咧着嘴“呀呀”地叫了两声。
士卒笑了一下。
转过身,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队的营伍。
背影很快被队列吞没了。
这样的场景,在衡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
有的沉默。有的争吵。
有的流泪。有的麻木。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个活法。
到头来,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像河水裹着泥沙,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流。
往北。
往潭州。
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
夜深了。
刺史府正堂的灯还亮着。
姚彦章坐在案后,面前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