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隐忍了二十年,方才等到这一朝翻身。可见其心思之深沉、城府之老到。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冒险出击。”
刘靖微微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下官以为,张佶可以缓一缓。”
“哦?”
“郴州、永州、道州、连州,四州之地,九分山一分田水。论户口,四州加起来怕是不如潭州一地。”
“论产出,多是山地薄田,种不了多少粮食。”
“恕下官直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也。”
“四州穷荒险僻,他要养兵马,光军粮一项每年少说要几万石。就那几州的产出,不把百姓敲骨吸髓,他养不起。”
庄三儿急了:“那就不管了?由着他在那边割据称雄?”
“管,但不是现在管。”
陈象不紧不慢地说。
“让他俯首称臣,岁岁朝贡,年年纳税。节帅给他一个虚名,他给节帅一个实利。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亦能坐享其成。”
袁袭在旁边开口了:“郴、连、道几州多山,大军难行,粮草辎重负担极大。”
“即便硬打,也至少需半年。眼下巴陵未平,雷彦恭在朗州虎视眈眈,实在腾不出手来。”
陈象接过话头:“正是此理。与其分兵去啃一根鸡肋骨头,不如先取雷彦恭的朗州、澧州。那才是膏腴之地。”
“节帅拿下岳州之后,理当先取朗州,彻底扫平洞庭以南。至于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既要供养兵马,又要维持四州的运转,赋税必然奇重。”
“届时邸报多刊载些檄文,把节帅治下减税分田的好处传过去。那几州的百姓非聋即瞽,翻过一座山,就能分到田亩、少交一半赋税……”
“用不了两三年,张佶治下人心离散,叛乱不断,便可不攻自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待节帅大军到时,只怕四州百姓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靖端着茶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庄三儿听了半天,还是觉得窝火。
“那姓张的就这么纵容他了?”
陈象面色不变,抚了一下须,慢悠悠地说道:“庄将军,这不叫纵容他。这叫蓄豕过年。养肥再宰,方有膏脂。”
庄三儿一愣,随即咧嘴感叹了一句。
“着哇,论阴险,还得是你们读书人!”
此话一出,袁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陈象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但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攥。
好在他与庄三儿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知道这粗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并无恶意。也就没有计较。
刘靖瞪了庄三儿一眼:“管好你的嘴。”
庄三儿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刘靖把茶盏搁回石几上,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月光。
“就这么定。张佶的事,缓一缓。先收拾巴陵和朗州。”
他闭上眼,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盘棋。
“去歇着吧。都累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陈象走到院门口时,刘靖忽然叫了他一声。
“陈先生。”
“节帅。”
“夏税之事,不能有失。”
陈象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刘靖。
“节帅放心。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
刘靖摆了摆手。
“你的人头我不要。我要的是潭州百姓在秋天能吃上一顿饱饭。”
陈象垂下眼帘,片刻之后抬起头来。
“下官明白。”
他迈步出了院门。
……
七月下旬。
潭州进入夏收。
田野里的稻子熟了。
湘水两岸的平原上,金黄色的稻浪一望无际。
风从南边吹过来,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天还没亮,周老汉就起了身。
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刘家村的佃客。
说是佃客,其实连正经佃客都算不上。
他种的那三亩薄田,名义上是刘家大户的。
每年交完租子、交完各种杂税,落到自己碗里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到来年开春。
遇上岁成不好的时候,就得去举债。举了债就背上印子钱。
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今年的岁成不错。
入夏以来雨水调匀,稻子长得壮实,可周老汉高兴不起来。
打仗了。
前些日子兵荒马乱,城里城外到处是军汉。
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宁国军。
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着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着一把半新的镰刀,趿着草鞋,踩着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发花白。
挑着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等啥子?”
“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宁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木椟。
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着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谷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打开木椟。
木椟里摆着一排铜升铜斗。
周老汉认得那种斗。
跟以前楚王时候用的不一样。
以前征粮的胥吏带来的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看着中规中矩,底下却偷偷加了一层铁片,多吃了百姓两三升粮也看不出来。
老百姓管那种手段叫“提斗”。
胥吏们收粮的时候,故意把斗提高,让粮食堆成尖。
堆得越高,多吃的越多。
眼前这些铜斗不太一样。
每只斗的外壁上都刻了字,周老汉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官颁”“潭州”“升”“斗”。
铜斗的口沿是平的,没有可以堆尖的余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没有加铁片的痕迹。
一个书佐走到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户听好了!今日征收夏税!按两税法旧制,每亩征粮两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颁铜斗!不许私斗,不许提斗,不许淋尖!谁家觉得斗有问题的,当场可以拿过来看!”
田埂上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农人。
征粮开始了。
各家各户挑着粮食排队。
胥吏们用铜斗量粮,量一斗记一笔,旁边有个识字的老儒盯着看,口中报数,另一人在簿册上记录。
周老汉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隔了两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个的时候,是个寡妇。
约莫而立之年的模样,面色蜡黄,身旁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泥巴玩。
寡妇挑了一担谷子过来。
胥吏用铜斗量完,报了个数:“牛家村赵氏。两亩。应缴夏税四斗。”
四斗粮被舀进征粮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粮食推回给她:“收讫。余粮挑回去。”
寡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就……就交这些?真的不收别的了?”
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寡妇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两个孩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铜斗。
眼眶红了一圈。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把都浸湿了。
轮到他了。
他挑了两担谷子过去,心里忐忑得厉害。
一个胥吏接过他的粮食,用铜斗量了起来。
量完了。
“刘家村周老汉。三亩。应缴夏税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
“收讫。你拿的粮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汉愣在原地。
就这样?
关市税呢?茶税呢?差遣银呢?
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
怎么就……六斗?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周老汉回过神来,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
日头照上去,铜光锃亮。
他走出去好远,才慢慢回过味来。
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就已经天差地别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担搁在肩上,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
周老汉吸了一口气。
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又暖又踏实。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松了,可身子还不习惯,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低下头,把扁担握紧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粮进行了三天。
陈象每天都带着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
第三天午后,生了变故。
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胥吏是楚国旧吏,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
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手法老练,谙熟此道。
征粮的时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只斗。
换上去的斗看着跟官颁铜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将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户百姓,每户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
本来他做得颇为隐蔽,手脚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
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面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