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你这气色不太好。”
病秧子扯了扯嘴角。
“回节帅,旧疾了。入夏以来湿热难耐,每日都要灌三碗汤剂。随军的郎中说,湖南的烟瘴伤身。”
他话音未落,忍不住咳了两声。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仗打完了就回豫章养身子。湖南此等暑湿,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节帅说笑了。”
病秧子正色道。
“湘阴和益阳两城已尽入彀中。湘阴城小,留守八百即可守住。益阳那边留了一千人。属下已将其余兵马部勒停当,随时可以北上。”
刘靖点了点头。
“走,进城说话。”
两人并肩走入县城。
县署里,病秧子已经把巴陵方向的军情梳理明晰。
一份手绘的巴陵城防草图铺在案上,要害关防朱批甚详。
刘靖弯腰端详了一阵。
“大军歇息一宿,明日继续北上。”
“喏。”
当晚,刘靖在湘阴县署里默算了一遍各路兵力。
康博那有一万两千人。
中军含庄三儿本部、魏虎马军营、火器营等有两万八千人。
姚彦章有一万三千人。
病秧子这里有六千人。
常盛、甘宁舟师两部倾巢而出,共计一万四千人。
除去季仲、柴根儿衡州留守那一万人。
水陆并计,约八万三千人。
足以号称十万。
他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连同各路辎重营、民夫、后勤人员,实有随军丁口约十二万余。”
“对外诈称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是故意诈称出去的。
兵法虚虚实实,声势越大,对方的心理压力越重。
许德勋那种老将不会被数字唬住,但城里的普通士卒和百姓会。
围城打的就是心理战。
……
如此浩大的声势,如滔天巨浪,向巴陵方向席卷而来。
消息传到巴陵城中,许德勋等人立即急作修备。
加固城防、囤积滚木擂石、沿城外六十里坚壁清野,烧毁一切可资敌用之粮草房舍,填塞井泉,孔道设伏。
而在巴陵城以外,另外两镇诸侯也闻风而动。
朗州。
雷彦恭此前一直在往益阳方向“渔翁得利”,趁楚军溃散之际大肆收编残兵辎重。
可当“宁国军三十万大军”的消息传到朗州时,雷彦恭正端碗进食,筷子当场掉在了桌上。
“把人都给老子喊转来!”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在外头放哨打秋风的崽子,一个莫留,全数撤回朗州!”
“大王,益阳那边还有好些个缴获的浮财没拉转来——”
“要个鬼!”
雷彦恭猛地回头,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
“刘靖那条砍脑壳的疯狗,眼下正死盯着巴陵,还没闲工夫搭理咱们。”
“你这阵子跑去触他的霉头,信不信他顺手就把你们这帮哈卵剁得渣都不剩?”
麾下将校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彦恭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按下了心头的躁郁。
“把兵都给老子缩在朗州城里头!哪个敢溜出去惹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城里头粮食够吃半年,城墙也够硬扎,水里头的船还能顶两下。要是刘靖打完巴陵,硬是冲倒咱们来——”
他咬了咬牙,那句话没说出口。
打完巴陵之后,刘靖如果冲朗州来,凭他手头这点基业,能支应几日?
……
荆南。江陵。
高季兴的应对尤速。
这位荆南节帅此前一直打着楚军旗号行无本买卖,收缴溃卒武器铠甲,顺手把几座无主之戍堡收入囊中。
但三十万大军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比谁都怕。
荆江口。
那是荆南赖以商贾往来之咽喉。
常盛和甘宁的舟师堵在荆江口,虽说是冲着楚军去的,但也等于一把刀架在了荆南的脖子上。
一旦刘靖翻脸,这支舟师转舵便可溯江而上直扑江陵。
高季兴连夜召集幕府计议,定下四字方略:“不惹刘靖。”
他当即下令。
游奕在外之所有兵马,即刻撤回荆南本境。
此前收缴的楚军溃卒和辎重,清点造册,严禁招诱。
沿荆江北岸的几处军寨加强巡逻,但绝不可与宁国军舟师妄生衅端。
“谨守门户,各安其职。谁要是在此等关头生事,行军法斩了他。”
高季兴说完这话之后,亲自写了一封言辞极尽卑词厚礼的书信,差人送往潭州。
恭贺刘靖“荡平楚寇、恢复秩序”,并表示荆南愿为宁国军供应一应所需。
信里当然是虚的。但屈身之态已足。
……
八月十五。中秋。
秋高气爽。天上飘着几丝薄云。
这一日午时,宁国军大军抵达巴陵城外五里。
刘靖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营寨选在巴陵城南的一处高阜之上,背靠密林,前方是开阔的平地。
平地尽头便是巴陵城那巍峨的城墙。
安营之际,数万将士如蚁群般劳作。
挖壕沟、竖栅栏、搭帐篷、垒灶台。辎重车仗依次列阵,卸粮、卸草、卸军械。
火器车仗被安置在营寨最中央,四周用木栅围了三重,外面拉上一圈麻绳,悬挂铜铃以作警示。
营寨初成,刘靖换了一身轻甲,带了十余骑亲卫,出了营门。
“走。去看看巴陵城。”
他身后跟着庄三儿、庞观、康博、袁袭、姚彦章、魏虎等一众将领。
一行人纵马出营,沿着一条仄径奔上了巴陵城南约三里处的一座小丘。
小丘不算高,约莫三四十丈。
但站在丘顶上,巴陵城的全貌便尽览无余了。
刘靖勒住马,举目远望。
巴陵城。
这座城池坐落在洞庭湖的东南角。
西面紧贴湖岸,其余三面朝向陆地。城墙呈参差四方之形,周长约十二里。
从小丘上望去,当先入目的是南城门。
城门上方是一座三层的谯楼,飞檐翘角。
谯楼上插满了旗帜,在风中翻卷不休。旗帜上绣着“楚”字和各营各部的番号。
城门前方是一座半月形的外瓮城。
瓮城的墙体与主城墙同高,约三丈有余。瓮城只开一个侧门,门洞狭窄,仅容两马并行。
进了外瓮城的侧门后,还要再过一道内瓮城的城门,才能到达主城门。
这种“瓮城套瓮城”的设计,意味着攻城方就算冲破了第一道瓮城,还要在逼仄的甬道里面对第二道城门的阻截。
而此时头顶上、左右两侧的城墙上,守军居高临下倾泻滚石、礌木、沸油、箭矢。
攻进去的人就像被装进了一口石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刘靖的视线沿着城墙往东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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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的形制同于南门,同样是内外两重瓮城。
城门上方的箭楼比南门还高了半层,两侧各有一座凸出城垣之马面。
马面上架着大型床弩,弩臂粗如碗口,观其制式,射程至少在两百步以上。
再往北看。
北城门直面康博的前锋营寨去处。
同样两重瓮城,城楼上的旗帜比南门和东门还密。
许德勋把大批重兵集中在了北城方向,严防康博。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或马面,角楼上有望哨和旗语台。
城墙顶部的雉堞排布森严,每个缺口处都支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盾。
城墙根部有一道宽达三丈的护城河,河水从洞庭湖引来,深可及腰,河底据说埋了削尖的木桩。
然后是西城。
刘靖的视线转向城池的西面,停住了。
西城没有瓮城。
然此非谓西城好打。
西城墙脚下便是洞庭湖的湖岸。
湖水在此处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浅滩,浅濑之上芦苇丛生,污泥淤陷,人走上去一脚陷到膝盖。
别说列阵排搦了,连立足尚难。
尤为要害者,洞庭湖上隐约可见楚军舟师的船影。
黑黝黝的船队星罗棋布在湖面上,大的如小山伏于水面,小的灵活如飞虫掠波。
若从西面攻城,楚军舟师可以直接从湖面逼近,用船载弩炮和火箭袭射攻城兵马的两翼。
攻城的士卒一面仰攻城头,一面还要提防身后湖面上飞来的箭矢。
腹背受敌,鲜有愿攻者。
刘靖默默看了很久。
身后的将领们也都在看。
“好一座坚城。”
率先开口的是姚彦章。
他策马走到刘靖身侧,注视着远处的巴陵城,眼神复杂。
“末将早年间曾来过巴陵。那时候……也就是十五六年前吧。彼时巴陵城防不过平平,城墙也没这么高,护城河更是浅得很,春天涨水才能没过脚踝。”
他沉默了片刻。
“不曾想这些年在许德勋的经营下,巴陵竟变成了如此坚城。城墙加高了一丈有余,瓮城修了两重,护城河从洞庭湖引了活水。”
“光是这些营造,没有五六年的功夫、几百万贯的钱粮,断难成事。”
庄三儿嘬了嘬牙花子,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城墙方向眯着眼瞅了瞅。
“城池确是坚固。面对巴陵这种坚城,又背靠洞庭湖,还有舟师接应,要打它,打上一年半载,那是常有之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粗狂。
“若是城内军民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哪怕打上几年都有可能。”
“当年淮南杨行密围光州,围了整整两年才拿下来。更别说安史之年张巡守睢阳了。”
姚彦章接过话头。
“庄将军说得不差。”
他从马背上直起腰来,面朝刘靖,微微欠身。
“城内有三万大军。其中大半是百战余生的劲卒。”
“此外,许德勋执掌洞庭舟师多年。于水战一道,此人早已臻于化境,绝非等闲武将可及。”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属下以为,强攻不是上策。”
“正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我军虽号称三十万,实则堪战之卒约莫八万余。”
“对方三万守军,据坚城而守,又有舟师为援。”
“以三敌一强攻坚城,纵然取胜,亦必死伤极重。”
“属下以为,当以围困为主。”
“消磨其士气军心,消耗城内口粮。待其粮尽兵疲、内生变故之际,再择机破城,方为上策。”
病秧子说道:“姚将军所言甚是。”
“巴陵这样的坚城,强攻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之举。即便拿下来,十万大军能存半数已是邀天之幸。”
康博也同样赞同。
姚彦章的提议,是这个时代寻常宿将皆会取之万全良策。
围城、断粮、消耗、等待。
十围之,五攻之。
兵力虽有优势,但面对坚城,所占之利亦微。
刘靖不是莽夫。
哪怕手握雷震子和神威大炮,他也没有贸然选择强攻。
火器在这场攻坚战中能起的作用有限。
留着它,等城破或者野战的时候再用不迟。
“好。”
他终于开口了。
“就依姚将军之策。围城。”
他拨转马头,面对众将。
“传我军令。全军在巴陵城外三里设营,东、南、北三面各驻一军。西面不设营,但在洞庭湖东岸沿线散布游奕,窥探楚军水师虚实。”
“康博。”
“继续留在北面,扼守巴陵通往北方的官道。凡有楚军信使、运粮车仗出城北上者,一律截杀。”
“诺!”
“庄三儿。”
“末将在!”
“你领兵东面。东城门是城内守军最薄弱之去处,你要做出随时攻城之态势,牵制其兵马调拨。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攻城。”
庄三儿的颊肉鼓了鼓。
他还是咬着牙应了一声:“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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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彦章。”
“末将在。”
“你领兵驻扎南面。南城门正对大营,是我军的主攻去处。你部担任南面围城正兵。”
“喏。”
“中军辎重与火器留在大营,由我亲卫营和魏虎看护。病秧子。”
“末将在。”
“你不必亲冒矢石,替我管好馈饷。全军八万余人,每日粮秣耗费靡大。从潭州到巴陵的运道,沿途驿站、渡口、仓廪,粮食不能断。”
病秧子拱手应命。
“至于舟师,常盛和甘宁继续封锁荆江口。洞庭湖里的仗暂且不打,咱们的水师堵住出口就行,不必往湖里头去寻许德勋的晦气。他想缩就让他缩,时间站在咱们这边。”
他望了众人一眼。
“围城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躁不得。”
“许德勋在城里等咱们露出破绽,咱们在城外等他粮尽,谁先按捺不住,谁就输了。”
众将齐声应诺。
一行人策马下了小丘,回营布防。
……
与此同时。
巴陵城内,刺史府节堂。
许德勋站在堂中的舆图前,背着手。
堂上坐着几个人。
秦彦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