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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朕无恙,你退下


    军官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肚子里的槊头,嘴里涌出一口血,身躯剧烈抽搐。

    姚彦章抽出马槊的时候,面沉如水。

    他听见了那声“半耳贼”。

    入耳,亦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杀自己以前的袍泽,以前的战友,以前跟他同饮同食、生死与共的弟兄。

    他认下这桩罪名。

    贰臣就贰臣。

    他毋需旁人宽解,也不需要任何人见谅。

    他只需要完成今夜这件事。

    把东城墙打下来,把投名状交上去。

    从此以后,他姚彦章就是宁国军的人了。

    不是马殷的人,不是楚国的人,是刘靖的人。

    他提着马槊继续往前走。缺口的方向。

    沿途碰到了三个守兵。

    第一个被他一槊挑飞其旁牌,然后槊杆扫在脖子上抽断其颈骨。

    第二个吓得转身就跑,被后面跟上来的亲卫从背后一刀砍倒。

    第三个跪在地上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喊了一声“乞降!愿降!”。

    姚彦章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理他。

    他走到缺口的时候,战况正处于最为惨烈焦灼之境。

    陈兆的先登营和守军的增援部队宛若两方血肉磨盘在缺口上死死绞杀一处。

    双方的尸体在缺口上堆了快有半人多高了。

    活人踩着死人打,脚下全是血和残肢断臂。

    陈兆还活着。

    他的铁盾已经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劈成了两半。

    他扔了半边盾牌,左手从地上捡了一柄不知道是谁的短矛,右手还是那柄横刀。

    他的脸上全是别人的血,自己的血,分不清楚。

    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大概是被汗和泥糊住了。

    他正在跟三个守兵缠斗。

    一个拿矛的一个拿刀的一个徒手抱着他的腰想把他拽倒。

    姚彦章毫无迟疑。

    马槊刺出去。

    槊头从那个抱着陈兆腰的守兵后背穿入,前胸穿出。

    那守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倒地。

    陈兆趁机挣脱钳制,横刀一挥砍翻了拿矛的那个,然后回手一肘撞在拿刀那个的颅侧上。

    三个人倒了两个,第三个被后面跟上来的先登营老卒一矛捅穿了喉咙。

    陈兆大口喘着粗气,看见姚彦章站在面前,神情似哭似笑。

    “将军你疯癫了不成!你直娘贼的当真上来了!”

    “休要多言。”

    姚彦章把槊头上的血甩了甩。

    “弟兄们还剩多少人?”

    陈兆回头扫了一眼。

    缺口上的先登营还在跟守军搅在一起,但人数已经明显比之前少了。

    大略估算,上来的五六百人至少折损两百余众,缺口下面还有几百人等着上来。

    “能打的还有三百多。”

    “够了。”

    姚彦章的声音古井无波。

    缺口下面等着上来的兵卒不再等了。

    他们如狼似虎般嘶吼着从麻袋堆上往上涌,罔顾脚下碎石残尸,不管头顶上有没有箭矢飞过来,只管往前冲。

    姚彦章冲进了缺口上的混战。

    马槊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根勾魂锁链。

    一丈二尺之长兵于两丈宽的豁口本难施展,但他不拘泥于成法。

    他把槊杆握到了中段扼要之处,缩短了攻杀之距,换来了更快的出招之速和更为刁钻之势。

    这近身槊法,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冲时那种大开大阖之招式。

    是巷战、城战、近身厮杀时的搏命之术。

    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快。

    槊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反复刺出、抽回、再刺出。

    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命或者一道伤口。

    他的动作不花哨,绝无半点花哨虚招,就是最基本的直刺、横扫、挑刺,但每一下都精准无匹,分毫不差。

    一个守兵举着盾牌往前顶。姚彦章的槊头从盾牌上方越过去,扎在守兵的肩胛上。

    守兵吃痛松手,盾牌倒下来,姚彦章的第二下已经来了,槊头从锁骨插入,整个人往后倒去。

    另一个守兵从侧面扑过来,双手抱住了他的槊杆。

    姚彦章拧身一脚踹过去,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膑骨碎裂之脆响被周围的喊杀声盖住了。

    那人惨叫着松了手,姚彦章抽回马槊,反手一槊,槊尾砸在他的颅侧死穴上。

    杀到第六个人的时候,他的马槊突然被钳制死锁。

    一个守兵用双手死死抱着槊杆,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条蛇缠在树干上。

    无论姚彦章怎么甩都甩不掉。

    姚彦章拧腰甩了一下。

    没甩掉。

    搁在二十年前,这一甩足以把一个披甲的壮汉连人带兵器抡飞出去。

    但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姚彦章了。

    连杀六人之后,两条胳膊像灌了铅。

    方才攀云梯时扭伤的右膝此刻剧痛如刀绞,每使一分力气,膝盖骨都像要从皮肉里崩出来。

    胸腔里的气喘得像破风箱,每一口气都烫得烧喉咙,却怎么也吸不满。

    他又甩了一下。

    槊杆晃了晃,那守兵仍然死死挂着不松手。

    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咬碎了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握着槊杆用力抬起又用力往下砸。

    那守兵被砸在地上,仍然死死抱着不放。

    那守兵的面目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旁边陈虎赶过来一刀砍在那守兵的胳膊上。

    手臂断了,那人才松开。

    姚彦章捡回马槊的时候发现槊杆上的麻绳被血泡得湿滑难当。

    他在甲裙上揩抹两把,重新握紧。

    握紧的那一瞬间,他察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从攀上云梯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光景。

    搁在三十岁那年,一炷香的厮杀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身后那些看着他冲上城头、跟着他拼命的弟兄们就会动摇。

    先登营的士气全靠他这根老骨头撑着,他倒了,这股气就散了。

    他把马槊重新横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把那口气死死压下。

    还能打。

    还能杀。

    至少今夜,还死不了。

    战斗还在继续。

    缺口从两丈宽被硬生生撕成了三丈,又从三丈撕成了四丈。

    攻城的人越涌越多,守城的人越来越少。

    守军已经被五波虚攻折腾了三个多时辰,方才得了片刻喘息,又被炮声和喊杀声从睡梦中炸醒。

    心神尚未归位呢,缺口上就涌上来一大群状若疯魔的黑甲死士。

    领头的那个重甲杀人如割草,满身是血还在往前冲。

    他们认识那个人。

    那是姚将军。

    以前是他们的人。

    现在在杀他们。

    这种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让人不仅寒心,绝望。

    连自己人都反了,此城何以为继?

    城头上传来了第一声绝望的大喊。

    “不打了!不打了!”

    一个守兵扔掉了手里的横刀,扭头就跑。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东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

    李琼吼破了嗓子也拦不住。他一把揪住一个跑过他面前的兵卒的衣领,吼道:“站住!给老子站住!”

    那兵卒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深重的疲绝与空洞。

    “将军,咱们守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用力挣开了李琼的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琼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来。

    姚彦章站在缺口上方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马槊拄在脚边的城砖上,槊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

    他的铁甲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右肩的肩甲歪了,左腿的护胫被砸掉了一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他站着。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

    缺口已经被彻底撕开了。

    后续的宁国军兵卒正潮水般涌上城头。

    先登营的旗帜插在了缺口最高处的碎砖堆上,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陈兆靠着女墙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短矛,矛头上卷了刃。

    “将军。”

    陈兆仰起头看着姚彦章。

    “东城……破了。”

    姚彦章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的方向。

    远处南城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喊杀声。

    那是康博的一万人在猛攻南门。

    北城的方向传来了神威大炮的轰鸣。

    轰!轰!轰!

    三声巨响,北城墙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刘靖的人还没上,但炮已经在砸了。

    东城破了。

    他做到了。

    投名状,交了。

    姚彦章慢慢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还是被云遮着,一点光也没有。

    但他不需要月光,今夜过后,天会亮的。

    他把马槊从城砖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朝着城墙上还在厮杀的方向走了过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

    寝殿内的龙涎香已燃尽了大半。

    烛台上的蜡泪凝成一串串琥珀色的珠链,顺着铜柱淌落,在烛盘里堆出一座小小的蜡山。

    殿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鱼肚白,东方天际那一线淡金色的光芒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张氏已经在龙榻边坐了一整夜。

    她换了一个姿势,将麻木的双腿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跪得太久,骨节隐隐作痛,小腿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伸手去探朱温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像腊月时节的瓷碗一般。

    她的心神往下沉了沉。

    朱温依旧双目紧闭,颜色枯槁如纸。

    口鼻间的败血早被她亲自用温水拭净了,但面颊上仍残留着几道浅淡的血痕,像干涸河床上最后几条细流的印迹。

    他的胸膛在起伏,极其微弱,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层赭黄寝衣下面还有呼吸存在。

    “陛下。”

    她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些。

    依旧没有回应。

    张氏咬了咬下唇。

    唇上的口脂早就花了,被汗水和泪痕糊成一片斑驳的殷红。

    她昨夜虚泣过,不是装的。

    朱温暴厥的那一瞬间,她是真真切切地魂飞魄散。

    不是心疼这个老人。

    是恐惧。

    朱温若是崩于她榻前,她张氏便是千刀万剐都不够赎罪的。

    “妖妇惑主,戕害天子”这顶帽子扣下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不管是朱友珪即位还是朱友贞继统,头一件事就是令她殉葬。

    所以她不能走。

    她必须守在这里,守到朱温睁开眼睛,守到他亲口说一句“朕无恙”。只有这句话,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鲛绡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一角。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内侍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先落在龙榻上的朱温身上,随后移到张氏面上。

    “王妃。”

    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天快亮了,您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气色都亏败了。”

    “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奴婢们在此看护便是。”

    张氏摇了摇头。

    “不必。”

    “可是王妃您这般熬下去,贵体如何承当……”

    “我说了不必。”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陛下尚未转醒,我岂能擅离职守。”

    老内侍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帷幔重新合拢,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张氏垂下目光,看着朱温那张枯槁的天颜。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一条皱纹的走向,每一处老人斑的位置,太阳穴处青筋暴突的纹路。

    她曾无数次在极近的距离里端详过这张脸。

    不是深情凝望,是审视。

    审视一个即将大行的枭雄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

    她不恨朱温。

    恨是需要徒耗心神的情感,她舍不得在这个垂死之人身上浪费。

    她对朱温的全部感受,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利用。

    朱温利用她的身体,她利用朱温的权势。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可若是这个交易的另一方忽然崩殂了呢?

    张氏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石榴红的窄袖襦衫上沾了几滴干涸的血迹,是昨夜擦拭朱温口鼻时沾上的。

    红衣上的血渍不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哪里。

    右袖口,左前襟。

    胸口偏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

    她未曾更衣。

    无暇更迭,也不能换。

    若是被人看见她在朱温昏迷之际还有心思更衣梳妆,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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