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丫鬟中,尤其是从牙婆子手上买回来的几个丫鬟,都没吃过一顿饱饭,看到馒头都两眼放光,一人抓了一个馒头,抱着米粥的碗呼噜噜地喝起来,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去。

    在牙婆子手中的日子,别说馒头了,恐怕就是稀米粥,也不是常有的吃食。

    其他人也见怪不怪,那些被买进来做丫鬟小厮的,一开始都是这副没见过食物似的表现,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在这种世道,能被收进大户人家做下人,至少吃穿上面挺有保障。

    几个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很快消灭了碗里的稀粥。

    下午又是同样的干活儿、吃饭。

    饭后天色也暗了下来,但府里和寻常百姓家不一样,天一暗,家佣就在府中各处的长廊上点燃灯笼,明亮的灯光照耀一路,驱散庭院内的黑暗,能够看清许多事物。

    丫鬟与小厮们就趁这个空闲,做一些善后的工作,将乱糟糟的后院收拾干净,将那些剩余的垃圾处理掉。白天的蔬菜有些剩余,都是脏兮兮的烂叶子,丫鬟们将它们收拢一处,由资历老的大丫鬟们带回去。至于那些小丫鬟,对这些剩余连碰都不敢碰。

    等到天色浸得黑透,约摸是八九点钟,花萃就打发她们这些丫鬟回去。

    虞怜捶着腰酸背痛的身子,跟在大部队后面。

    活倒不是很重,关键是一天下来忙忙碌碌,根本没有歇息的空间,这就很难受了。

    跟着一堆丫鬟回到通铺,房间角落里有个木架子,每个丫鬟的东西都放在上面,她们从那里面拿到自己的东西,包括麻布的毛巾、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然后被领头的丫鬟带着,去柴火间清洗。

    虞怜:这好像大学下课后,去澡堂洗澡。

    因为主子们对丫鬟的个人卫生也有要求,身上不能有异味、形容不能不整洁,所以丫鬟们也被要求梳洗。

    自然,她们的条件没有那么好,也就能每隔半月,用水擦擦身子,而柴火间,顾名思义,烧了柴火取暖,目的是避免洗澡感染风寒。

    买一个丫鬟说便宜也不便宜,能避免生病,肯定要避免。虞怜一进柴火间,就觉得十分温暖,房间中央放着木盆,柴火烧得正旺盛。除此之外,还放了一桶热水,各自取用,众人很快都擦过身子,换上新衣,再回到通铺。

    接下来,就是睡觉时间了。

    门一关,阻挡了秋风,被子不算很厚,但人挤人地睡着,倒也不冷。

    虞怜把自己裹紧,死鱼眼地盯着天花板——她们住的房间没有天花板,只有横梁和木头与瓦片的房顶。睡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圆脸的丫鬟,看起来挺讨喜的,性格也大大咧咧,很快就睡着了,一个翻身,就给了虞怜一肘击。

    虞怜:“……”

    好吧,她只好再往旁边挪一挪,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吹叶片声,哗啦啦响。

    又过了一会,吹灯人架起梯子,挨个将那些长廊上的灯笼熄灭,小院恢复了一片黑暗,只能看到天上明晃晃的月亮。

    虞怜开始酝酿睡意。她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事实是,太累了,脑子根本没空想其他的,一眨眼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起来,虞怜睡眼朦胧,跟着丫鬟们穿衣起床,去水缸边洗漱。天还没全亮,只露出隐约的白。

    两位管事嬷嬷和花萃,已经在长廊下面站着了。她们这些丫鬟急匆匆地排成两列,纷纷低着头,一个个都很忐忑。

    青竹嬷嬷严厉的眼神扫过众人,并未发难,反而平和说:“讲讲你们昨日做了什么。”

    这种环节,就很能看出一个丫鬟的性格和眼色了。有的伶俐一些,会挑好的说,说话细声细气;有的呆一些,老老实实地回答。有嘴甜的也有嘴笨的,又胆大的也有胆小的。

    轮到虞怜,她便将自己做的事情说了,不出彩也不出错,让人挑不出毛病。

    等众人都说完,虞怜瞄了一眼,看到花萃在旁边笑眯眯的。

    而后,就听红香嬷嬷厉声道:“昨日那个手脚不干净,拿了主子家一个梨的丫头,站出来。”

    此话一出,廊下鸦雀无声,众丫鬟都惊了惊,悄悄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

    没人站出来,红香嬷嬷哼了一声,端着手走近队伍,在经过一个丫鬟时,猛地揪着衣服把她拽了出来。

    “啊!”嬷嬷的力气很大,丫鬟被拽得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马上匍匐着跪在地上,也不敢起身,连连磕头道:“嬷嬷,嬷嬷,饶了我吧!”

    看她惊恐的样子,是真的很害怕。

    红香嬷嬷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踹了她一脚,又踩上她的手,“不干不净的老鼠爪,第一天进府就敢偷主子家的东西,反了你!”

    “嬷嬷……嬷嬷!都是奴婢鬼迷心窍,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嬷嬷饶我一次……”小丫鬟也不敢喊痛,身体抖若筛糠,不停地磕头认错。

    红香嬷嬷冷哼一声,收回脚。还不等那丫鬟感恩戴德,她忽然话锋一转,对花萃道:“去叫人,将她拉去柴房关着,没有命令不准给吃的、不准给被褥。”

    花萃似乎没想到处罚这么严重,愣了一下,就屈膝应是,过去叫人了。

    那名丫鬟不敢置信,如遭雷击,匍匐向前抓住红香嬷嬷的衣角,“红香嬷嬷!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求嬷嬷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定然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两个嬷嬷却丝毫不动容。想来是看多了这样的事。

    丫鬟们人人自危,低着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关进柴房,不给吃喝,不给被褥,这摆明是要人等死。秋冬季节,夜里的冷风一吹,若是生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算后面放出来,身体肯定也会大打折扣,去前院伺候贵人是不可能了,也只能留在后院打杂。若是关了人之后,还要把她遣送回牙婆子那里,下场就更惨了,亏钱又亏人的牙婆子会怎么折腾人,更不可知。

    虞怜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也没想到这么严重,看来嬷嬷的用意不是筛选,而是杀鸡儆猴,拿这个小丫鬟,给新进府的所有丫鬟们树立规矩,以免日后她们有侥幸心理。

    不得不说,这招很有效果,随着那名丫鬟惨叫着被家丁拖下去,剩下的丫鬟噤若寒蝉,低着头,似乎拼命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到了,若是伺候不周,她就是你们的下场。”红香嬷嬷很满意,对她们点了点头,“都下去吧。”

    虞怜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作为一个现代人,说她圣母也好,实在无法不关心那名丫鬟的命运。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但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环境处处都吃人,力量微小,唯有自保而已。

    诚然那丫头偷了东西,但这也是分配不均的结果,就算要罚,也不该是如此严重的代价吧。

    虞怜蔫吧下来,她只不过是个读完了本科教育的社畜,有自知之明,没有能力也没有手段和一个庞然大物的朝代较劲。

    小人物之于时代,就像一粒沙落进海洋,被裹挟着同进同退,守住自己的内心已然不易,遑论影响别人。

    这一瞬间,她也明白为什么某网站上,有一些给古代人直播现代生活的小说那么有流量了,没错,这群古代人,就应该给他们直播马原课!

    她回到自己的岗位,后面一个人跟了上来,是花萃。

    花萃也有些心有戚戚,说:“没想到她会受那么重的罚。”

    虞怜不知道她为什么和自己搭话,也许因为自己也看到了那个丫鬟的行为。

    花萃是小领导,虞怜谨慎地没有多说话,花萃见她不语,反应过来她的担心,笑道:“不用害怕,你又没有犯什么错,我只是同你说说话。我们私下的谈话,又不会全数上报嬷嬷。”

    虞怜从她的话里听出来,她似乎挺想和人交流。

    推测了一下,可能因为她的身份,类似于老师身边的好学生,潜伏在班里的纪律委员,导致没什么人愿意接触她。

    在这深宅大院里,要是没有一个说话的好闺闺,确实难熬。

    所以她想和她处闺闺?

    嗯,好吧,只是搭个话,也不代表什么,虞怜点了点头,“是很严重。”

    “若早知是这样,我便不告诉嬷嬷了。”花萃似有愧疚。

    嗯?你这个人还挺善良?虞怜看她一眼,说:“你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这也是实话,用全局的眼光看问题,显然这是时代的问题。花萃听到这句话,脸色好了一点,“总不能就那么让她饿死,若是连续两天,嬷嬷都不给她食物,那我就偷偷送一些吧。”

    虞怜这下真刮目相看了,认真看了花萃两眼,说:“那你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是你送的。”

    花萃一愣,“为何?”

    她也是聪明人,问完就反应过来,那名丫鬟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性命关天,若是为了减刑,把花萃供出来,到时候杀鸡儆猴的成员又要添一个了。她点点头,“有道理。”

    说着,也开始正眼看虞怜,“你叫什么名字?”

    真的要处闺闺吗?虞怜打起精神,说:“我叫虞怜,虞美人的虞,怜惜的怜。”

    “美人怜惜,听起来是个狐媚子的名儿,你长得还挺老实的。”花萃调笑道。

    虞怜:嗯?你这样说我对吗?什么叫长得挺老实的?

    她摸摸自己的脸,花萃见她的动作,笑得更欢,“打趣你而已,你这张面皮很耐看。”

    哦,那没事了,虞怜放下手。

    花萃见她这样,更觉得好笑。

    她来和虞怜搭话、甚至说出心里话的原因,除了那天丫鬟的作案现场,虞怜也在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虞怜看起来又平静又祥和,虽然嬷嬷训话时也瑟瑟缩缩的,但总体来说有种很稳定的安详。

    若是让虞怜知道她这样想,恐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大概就是现代国人特有的松弛感吧。

    即便身处古代,也是又老实又松弛的。

    嬷嬷又观察了她们几日。

    在这几日中,那名被关的小丫鬟一直没被送饭,花萃偷偷给她送过一次,续了命,放出来的时候很脆弱,好歹命还在,被拉下去放了病假,养半个月后就要在后院开始劳作。

    几日后,分专业大会终于召开了。

    这次不是晨会,是晚会,在傍晚时分,嬷嬷把全部丫鬟集中到一起,手里还拿着名册,准备宣布把她们分配到哪个专业……哦不是,哪个院子。

    因为她们不是从小生在知府家里的,是外来人员,所以不可能分配到贴身伺候贵人的工作,分配到各个院子以后,也只是杂役丫鬟。

    嬷嬷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丫鬟上前,领了知府家佣的牌子,然后把名字登记在相应的院子下。

    “虞怜。”青竹嬷嬷念到她的名字,虞怜乖乖上前,双手领过木牌。这是一枚挂在腰间的小令牌,木头做的,刷的青漆,代表知府家的身份。

    腰间挂着这东西,哪怕只是一名小杂役,出了门也是神气得很。

    青竹嬷嬷双眼扫过她,“以后取名翠怜,分在熙阳院。”

    虞怜:??你认真的吗?翠怜?不要啊!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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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知道丫鬟都要取丫鬟名,但是为什么是翠!这个字经过互联网的发酵,仿佛自带一股土味。

    她默默无言,走到一旁登记好院子,然后走到旁边待命。

    期间她看了一眼花萃,作为一名丫鬟部门小经理,她们这些丫鬟结束观察期后,花萃也要重回岗位,继续她的小管事工作。

    等到所有人分配完毕,嬷嬷道:“这一个月,会有教习嬷嬷前来教你们一些礼仪,都给我好好学,住在前院有机会遇见贵人,若是学不好礼仪,冲撞了贵人,十条命也不够你们掉。”

    众人都喏喏应是。

    结束后,花萃走过来,神色有异地说:“你竟然分在了熙阳院。”

    “有什么讲究吗?”虞怜问。

    夕阳院,听起来就暮气沉沉的,感觉是什么养老院的别称,里面住着白头发的老人家吧,难道是老夫人或者老太爷的院子吗。

    花萃:“这是小少爷的院子。”

    虞怜:“小……小少爷?”

    猜错了。

    花萃点了点头,看了虞怜两眼,神色凝重:“分到这里,也不知是好是坏。”

    虞怜:“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啊闺闺!

    “知府府的小少爷,你没听说过他的威名吗?”花萃有些讶异。

    虞怜在记忆里扒拉半天,好像是有一点印象,这不怪她,实在是小老百姓很难接触达官贵人,她们家是典型的小老百姓,都在外城讨生活,哪有闲情逸致打听达官显贵的轶事。对于知府小少爷,了解不多,也就听过茶馆提起一两嘴。

    虞怜回忆半晌:“……好像说他脾气……”

    “嘘,”花萃压低声音,把她拉到角落里,才继续说,“小少爷是整个知府府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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