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少爷。”小顺子低下头,从身上摸出一封书信,“方才小的经过前房,前房说陈公子和宁公子刚刚给您带来了一封信,小的就顺便拿回来了。”

    他弯着腰把那封信呈上去,贺明琮接过书信,拆开来看,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皱起来。

    小顺子看他脸色,心里猜测这群狐朋狗友又出了什么事。

    贺明琮沉思片刻,忽然问:“你不是把那封闵小姐的信给我爹看了么?”

    小顺子一惊,没敢否认,少爷既然这样说,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于是他苦着脸承认:“是,小的给老爷和夫人看过。”

    “他们没说什么吗?”贺明琮把手中的信放在桌上。

    小顺子:“老爷和夫人颇为生气,今日老爷还提起过,说是昨日与闵老爷见过面,闵老爷似乎知道了这件事,有意与老爷攀谈,被老爷婉拒了。现下,闵老爷应当知晓,您与闵小姐肯定不可能结成亲事的。”

    贺明琮沉吟片刻,说,“我要出去一趟。”

    “是。”小顺子从善如流,少爷虽然不经常在大晚上跑出去玩,但是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小的去叫车夫。”

    “嗯,你不用去,你带着绿鸡去外面走走吧。”贺明琮轻描淡写说,“它近来一直关在笼里,都不怎么叫了,你系好绳子带它出去飞几圈。”

    小顺子:“啊?”

    贺明琮看着他:“啊什么啊。”

    然后又云淡风轻说:“去。”

    “……是。”小顺子心中惊愕,难不成少爷还是对他有嫌隙么,不想让他知道那群酒肉朋友的事,所以特意支开他?这可如何是好,知府老爷那里还等着他汇报呢。

    小顺子不敢不听命令,愁眉苦脸地听话,打开笼子,在绿鸡爪子上绑还牵引绳,带着绿鸡出门去了。

    又过了会,贺明琮才说:“出来,还躲在那做什么。”

    虞怜锤着腿慢慢站起来,感觉腿蹲麻了。她不得不缓了缓,才小心翼翼走出屏风,探头探脑往外面看。

    “走吧。”贺明琮把那封信折起来,说。

    虞怜一愣,“……奴婢也去?”

    “是啊。”贺明琮看她一眼,“小顺子是我爹的人,不想让他跟着了,你代替他的位置跟着我。”

    好叭,那有什么办法。虞怜只好说:“是。”

    贺明琮:“你去吧,换好衣服到门口,动作快点。”

    “……是。”

    虞怜觉得这种活,就像出差一样,想到每次出门都可能得到银子奖金,她就期待多了,急匆匆和管事姑姑通报之后,去找管先生,又是在管先生那里换好衣服,梳了小厮的头发,火急火燎地跑去前门。

    爬上马车的时候,虞怜还在喘,跑了一路,好险没出汗,跑得她手和脸都热热的。她微微喘着坐在马车里,这才长出一口气。

    贺明琮看着她,“一路跑来的?”

    “是。”这不是因为他说要动作快点吗。虞怜深吸口气,平复下呼吸,马车缓缓驶动。

    一路上,贺明琮也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半垂着眼睛,看起来像在思索什么事情。

    他不说话,虞怜也乐得不说话,甚至想哼点小曲儿,不过按捺住了。夜里的锦明城也很热闹,外面人声鼎沸,像是现代的夜市。

    这次他们没去什么游船上,而是去了一家茶楼。

    茶楼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雅致的地方,和街边的茶馆不同,包装得很高大上,往来的人也都是风度翩翩,看起来非富即贵,很高雅的样子。

    对于他们这些公子,店小二也是十分熟悉,贺明琮带着虞怜刚一下车,就有店小二迎上来,十分殷勤地引着他们去二楼,说:“陈公子和宁公子已经在里等候了。”

    陈公子就是那个锦衣华服像孔雀一样的公子,昨天要挖她墙脚的那个;而宁公子大概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无害的邪恶娃娃脸。

    店小二引着他们去到二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果然是锦衣孔雀和邪恶娃娃脸。

    锦衣孔雀本来笑吟吟地拿着他那把冬夏不离身的扇子,正在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看到贺明琮带着虞怜进来,目光在虞怜身上停了停,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大概是想到了昨天被揍的事。

    但他调整很快,马上就收起有些不爽的表情,换了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样子,冲贺明琮挤眉弄眼:“明琮,我就说英雄救美,也不会全都是一段佳话嘛。事情闹成这样,你打算怎么收场?”

    对面的邪恶娃娃脸也笑道:“是啊,明琮,闵小姐对你情根深种,竟然托我们给你带话,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贺明琮有些不耐烦:“少幸灾乐祸,给我出主意。”

    邪恶娃娃脸:“闵小姐看上你,我们有什么主意,不如你干脆带她私奔好了。”

    长着一张娃娃脸,说的话却很扎心,虞怜一边分析着眼前的情况,一边看了眼贺明琮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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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概也知道,这些狐朋狗友不靠谱,也不问他们建议了,只坐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问:“她人呢?”

    锦衣孔雀:“还没到。”

    “她这次如果出来,那是在她爹闵老爷的管控下出来的,多不容易,明琮,你真的忍心拒绝?”邪恶娃娃脸问。“我都忍不住动容了。”

    贺明琮坐在那,好似有些想不通这事,“我跟她只见过一次面。”

    “一次面又怎么样了,英雄救美,人家会喜欢你也是情理之中。”

    贺明琮不说话了,坐在那,整个人显得很沉默。

    虞怜也梳理清楚状况了,就是说小少爷英雄救美,救了闵小姐,闵小姐现在看上他,但是他俩看样子不太可能,他在想怎么拒绝?

    感情的事,自古以来都是算不清楚的糊涂账,桃花桃花,不是劫就是债。虞怜看了眼贺明琮沉默的侧脸,也开始陷入沉思。

    首先是没想到,名声这么差的混世魔王,居然也会干好事。好吧,也许是她刻板印象了。

    至于别人会喜欢贺明琮,仔细分析也不奇怪,首先,这个世界上谁能不看脸呢?颜值高的人就是有特权。其次,遇到危险被出手相救,这种吊桥效应会催生心动,就更不奇怪了。

    包厢里沉默片刻。

    锦衣孔雀还在摇晃他的扇子,虞怜看着都替他觉得冷。至于邪恶娃娃脸,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其实也笑眯眯的在看好戏,时不时拿起坚果往嘴里丢。

    贺明琮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炷香后,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锦衣孔雀和邪恶娃娃脸一下子坐直身体,贺明琮也抬起头。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男子衣服、身形却比较纤细、显得那衣服有些大的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低着头,略为局促。

    店小二没注意到异常,道:“又一位客人——这就为您添置茶具!您请坐嘞!”

    包厢门打开又关上,门前的女子身体僵硬,不敢抬头,锦衣孔雀率先吹了声口哨,笑着说:“闵小姐,人都来了,怎么不说话呢?今日你的婢女拦着轿子托我送信,我还以为你胆子大得很呢。”

    闵小姐听了,头垂得更低,虞怜看到她的耳朵都通红了。

    她不由觉得很不舒服,包厢里的全是男人,而闵小姐显然是个古代闺秀,这样的女孩子,还是非常看重所谓的“名声”的,这种话简直在明晃晃地侮辱她。

    对闵小姐来说,也许是孤注一掷的勇敢。但这些人全都在看好戏。

    虞怜的脚动了动,估摸着自己过去站在闵小姐身边也没什么,但她还没动,贺明琮就说话了:“坐。”

    闵小姐抖了一下,缓缓坐下。

    贺明琮看着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很谨慎地道:“那日……”

    闵小姐细声细气:“那日多谢恩公,若不是你,我恐怕会被马车甩出去,当街滚在地上。”

    “不客气。”贺明琮显得很谨慎,用词甚至也文绉绉起来,“那日我并不知晓马车里是你,只是看到马匹受惊,换做任何人,我都会救,你不必将我看得很重要……”

    闵小姐抬起头,含着几分水光的眼睛怯怯看他,“我……我知晓。但是,我们年纪……合适,你虽出身官邸,我家也是富商,门当户对,为何不肯……”

    贺明琮哑然,“不是这些问题,我和你才见过一面。”

    闵小姐:“见一面已是不错,许多婚姻大事,父母之言,成亲前也未必见过……”

    “我爹也不会同意。”贺明琮摊手。“他已经回绝闵老爷了。”

    闵小姐:“那……那你呢?”

    “我?”

    “若你愿意,总……还有办法。”女子抓紧膝盖处的衣物,说话的声音更低。

    贺明琮沉默两秒,“我只是正好救你,对你并无他意。”

    “……”闵小姐低下头,彻底不说话了。

    锦衣孔雀和邪恶娃娃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

    贺明琮说完这话,站起身,“你快回去吧,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况且我并不是什么好人,为了我这样做更不值得。”

    虞怜听见这句,抬了下头: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闵小姐跟着站起来,贺明琮往门口走,越过她,径直先出门。

    虞怜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下楼,走到后院的马车旁边。后面忽然传来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声音,女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怀着最后的希望问:“真的不可能吗?你未婚我未嫁,既然有缘分,我不想这样放弃……”

    贺明琮站在马车边,看他的表情好像真的烦恼纠结到了极点。他视线往旁边看,忽然落在虞怜身上。

    虞怜缓缓:“……?”

    突然看她干啥。

    她内心忽然警铃大作。根据看过那么多小说的经验,这时候,贺明琮也许想要表现他很不值得托付终身,然后!他就会故意做点荒唐的事来证明!所以他看她做什么?他不会想用他有龙阳之好这种事来拒绝吧!

    不要啊!这太狗血了!

    趁在贺明琮看着她开口之前,虞怜道:“闵小姐,您并不喜欢少爷。”

    闵小姐愣了,贺明琮也愣了,他准备说的话堵在嘴里,闵小姐含着眼泪看向虞怜。

    “您与少爷素未相识,也不了解彼此,何谈喜欢呢。如果您有喜欢少爷的错觉,我想是您将人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偶然救了您一次的人身上。”

    “女子的一生都在丈夫身上,”自然这是古代的情况,“因此选择丈夫就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您也许是一位很有个性的女子,我想,您不愿意进入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素昧谋面的婚姻,对嘛?”

    “少爷救了您,至少您见过他的样子,也窥见他的品性,放大了他身上美好的一面,您很勇敢地想要抓住自己人生的希望,是不是?”

    闵小姐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开始捂着脸哭泣。

    自从这事发生以来,有人说她容易心动,有人说她不知廉耻,只见过一面就莫名其妙地贴上去,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这是勇敢抓住希望。

    是啊,希望,的确是希望,她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家里学着琴棋书画,学着女贞女德,等待着哪天嫁与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在这种情况下,她被贺明琮救了,少年当机立断,跳上马救人,至少她也见过他的样貌,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有胆量寄给他信,也有胆量瞒着父亲出门来见他。

    一切只为了人生能有一点变化罢了。

    虞怜摸了摸身上,把自己粗糙的手帕递过去给她,闵小姐也不嫌弃,接过手帕就往细嫩的脸上擦,哭得呜呜呜的。

    虞怜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子的肩膀纤细瘦弱,仿佛一折就断。虽然虞怜时刻谨记着,不能和这个世界的人太共情,因为她是现代人,如果太共情,那到处都是很惨的事情,整日都会陷进情绪之中。可是理智是一回事,身处其中又怎么能完全不共鸣呢。就连现代也还有这样的悲剧呢。

    贺明琮在后面没说话,闵小姐哭了好一会,擦干净脸才抬起头,细声细气说:“……把你的帕子弄脏了。”

    “不碍事,不碍事。”虞怜连忙说。

    别说弄脏了,弄丢了都没事。

    闵小姐低着头沉默一会,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这番话,“我从未想到,原来还有人理解我。他们都当我是笑话。就算我亲近的人,也觉得我被贺少爷的脸蒙了心,就变得如此不矜持。笑我浅薄。”

    “你特别勇敢,你想抓住希望,你就去行动了,行动力也很强。这怎么叫不矜持。矜持是什么?”虞怜忍不住说。闵小姐听了,柔柔地抿嘴笑笑,深吸口气整理好自己,又盈盈地向贺明琮行了一礼,礼节周全,有些歉意地轻声道:“听了这些,我也惊觉,我应是给贺少爷带来了很多麻烦。”

    贺明琮:“……没事。”

    他还稍微有些没回过神,闻言只能这样说。

    闵小姐转过头,又有些迷茫地询问虞怜:“那依你看,我该如何做呢?”

    说到这个,虞怜也想叹气了,如果是现代,那当然是劝姐妹专注自己的事业和人生,婚姻只能算一个很小的生活碎片,哪怕没有也不影响。可这里是古代,闵小姐没有机会。她的人生,依旧是维系在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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