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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七十四章 市局来人

监院,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信众受惊,同门伤亡,寺内不宁,深感愧疚与痛心。对于警方调查,本寺上下,定当全力配合,以期早日查明真相,维护法律尊严,亦还寺院清净。”

    他先表明了态度,将姿态放低。

    “关于周慧女士恐吓案,”明澈开始陈述,条理清晰,“事情发生在腊月三十日夜。周女士因个人心境,常来寺中抄经静心,与寺内僧人仅有寻常香客之谊。当夜她收到匿名恐吓信及偷拍照片,受惊过度,连夜上山求助。贫僧已安排其在寺中静室暂住,安抚情绪,并于次日清晨,委托本寺执事前往派出所正式报案。据周女士回忆,恐吓信带有特殊香料气息。本寺执事亦在其家附近发现可疑痕迹及目击者。相关情况,李执事已向派出所详细汇报。”

    他客观陈述了已知事实,提到了香料线索,但未提及广净的口供。

    郑毅一边记录,一边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关于慧明师兄寮房失火一案,”明澈语气更加沉重,“事发于除夕凌晨。火势起自慧明师兄独居寮房内部,门窗反锁。贫僧与众师兄弟发现后奋力扑救,并将已昏迷的慧明师兄从火场中救出,急送医院。慧明师兄伤势极其严重,目前仍在ICU抢救,生还希望渺茫。火灾原因,警方技术人员已进行现场勘查,相信会有专业结论。至于慧明师兄近期状况,其因身体原因,已较少过问寺务,多在寮房静养,情绪较为低落,但为何突发火厄,贫僧亦无从得知。”

    他将救人的过程简略带过,强调了慧明的“静养”和“情绪低落”,为可能的“意外”或“自毁”留有余地,同时将火灾原因指向警方勘查。

    “关于广净师兄昨夜之事,”明澈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此事乃本寺内部管理失察,致使个别僧人行为失当,贫僧责无旁贷。广净师兄身为知客,竟深夜潜入执事值房,意图行窃,被巡夜弟子当场发现。人赃并获,其本人亦已初步承认。其所图窃之物,乃是日前寺中清理后山时偶然所得的一枚旧铁片,上有模糊纹路。此物来历不明,本无甚价值,不知广净师兄为何对此物执着若此,甚至鋌而走险。寺内已依规将其禁足,并整理了相关情况说明及物证照片,已于今晨报备派出所。”

    他将广净的行为定性为“内部管理失察”和“个人行为失当”,提到了“旧铁片”和“报备”,既说明了情况,又避免了过度引申,同时隐隐点出了“不知为何执着”的疑点,引导调查方向。

    郑毅停下笔,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明澈:“明澈师父,你刚才提到,那枚旧铁片,是‘清理后山时偶然所得’。后山具体指哪里?清理的是什么?除了铁片,还发现其他异常物品吗?”

    问题很具体,也很关键。直接指向了“林家”旧地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

    明澈心中微凛,但面色不变:“后山即寺院东北角外,靠近山林的坡地。因冬季防火,寺中定期会清理枯枝杂草。此次清理范围不大,仅在林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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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这枚铁片,并未发现其他特别之物。只是……”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清理的弟子回来曾随口提及,说那附近好像有很老的、人工垒过的石头痕迹,但都已坍塌荒废,看不出究竟了。”

    他提到了“石头痕迹”,与沈墨档案和昨夜广净口中的“祖坟”隐约对应,但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无意间的发现。

    郑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问道:“关于这枚铁片,以及广净为何要偷它,寺里……有没有什么推测?或者,广净本人有没有交代什么?”

    终于问到了核心。明澈知道,不能完全隐瞒广净的口供,但也不能和盘托出,尤其不能提及“盒子”、“钥匙”、“林家”、“□□”这些敏感词。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部分真实的解释,既能应付调查,又不暴露过多底牌。

    “惭愧,”明澈微微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凝重,“此事确实令人费解。广净师兄被禁足后,情绪极度不稳,时有呓语。贫僧曾前去查看,听他断断续续提到,说什么……慧明师兄曾告诉他,后山有老物件,可能值钱……还提到什么‘钥匙’、‘盒子’之类的胡话,似是受人蛊惑,心生贪念,妄图寻宝。至于那铁片是否真是‘钥匙’,又对应什么‘盒子’,则全然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贫僧以为,此乃其个人贪欲作祟,又因慧明师兄出事,心神大乱所致。”

    他将广净的动机归结为“受慧明蛊惑”、“心生贪念”、“寻宝”,将“盒子钥匙”之说定性为“胡话”、“捕风捉影”,既解释了广净的行为,又弱化了此事可能涉及的严重历史或法律问题,将其拉回到“个人经济犯罪”和“迷信贪念”的层面。

    郑毅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笔记本封面,眼神深邃,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明澈师父,据了解,你接任监院一职,时间不长。在此之前,寺内事务,主要由慧明都监负责?”

    “是。慧明师兄为本寺服务多年,劳苦功高。贫僧年幼学浅,蒙师长信重,勉力为之,诸多事务,仍在学习熟悉之中。”明澈谨慎回答。

    “那么,在你接任后,是否发现寺内,特别是一些历史遗留的账目、资产、或者与外界的经济往来方面,存在什么……异常之处?”郑毅的问题,开始指向寺院的经济管理和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

    来了。明澈心中一紧。这才是市局经侦人员真正感兴趣的领域。广净的账本和慧明的纸条,恐怕也瞒不住。他必须有所交代,但不能全盘托出,尤其不能主动提及“林家”土地的事。

    “不瞒郑支队长,”明澈脸上露出一丝沉重和惭愧,“贫僧接任后,为整肃寺规,厘清管理,确曾着手梳理寺内账目及往来。发现部分历史账目记载不清,流程不规范,存在管理漏洞。尤其是个别采购、修缮项目,价格、供应商选择等方面,存在疑点。相关情况,正在进一步核查整理。至于是否涉及违法违纪,需待专业审计。若发现确凿证据,本寺绝不护短,定当依规处理,并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他承认了“管理漏洞”和“疑点”,但将范围限定在“历史账目”和“管理问题”,态度明确表示会“配合调查”,既显示了整改的决心,又未承认具体的违法犯罪事实。

    郑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再次扫过明澈缠着纱布的手。

    “明澈师父,听说你为了救慧明,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火场,受了不轻的伤。这份勇气和担当,令人敬佩。”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不过,作为案件相关人员,有些程序,我们还是需要走一下。我们可能需要查阅寺内部分账册档案,询问相关僧人,包括……那位广净。另外,关于那枚铁片,以及广净提到的所谓‘盒子钥匙’,我们可能需要带走,做进一步的技术检验和调查。希望贵寺能够理解配合。”

    终于图穷匕见。要查账,要问人,要带走关键物证。

    明澈知道,这是无法拒绝的。警方在程序上完全合法合理。

    “理应如此。”明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态,“本寺全力配合。账册档案,已由李执事初步整理,随时可供查阅。相关僧人,亦可随时接受询问。至于那枚铁片,”他看向李执事,“李执事,去将铁片,连同广净师兄昨夜使用的撬锁工具等物证,一并取来,交给郑支队长。另外,将我们初步整理的问题账目摘要,也复印一份,提供给警方参考。”

    “是!”李执事应声,看了明澈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询问——那木匣和慧明的纸条账本,怎么办?

    明澈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木匣和纸条账本,是更核心的秘密,暂时不能交。至少,在明确警方的真实意图和调查方向之前,不能交。

    李执事会意,转身快步离去。

    郑毅对明澈的配合态度似乎还算满意,脸色稍霁。“多谢明澈师父配合。另外,我们可能需要占用贵寺一两间静室,作为临时办公和询问场所。还有,在调查期间,请贵寺通知所有僧众,非必要不离开寺院,如需离开,需向我们的同志报备。相关涉案人员,更需随时接受传唤。”

    这是要暂时限制人员流动,控制局面了。

    “一切按郑支队长的安排。”明澈点头,随即对净心道,“净心,你去安排,将东厢的几间静室收拾出来,供各位警官使用。通知各寮口执事,将郑支队长的要求传达下去,务必遵守。”

    “是,师父。”净心领命而去。

    客堂里,暂时只剩下明澈、郑毅、王副所长和另外两名市局干警。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明澈师父,”郑毅忽然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关于贵寺后山那片土地,据说历史上有些产权争议?这件事,你知道吗?”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明澈的心脏,猛地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是从市局刑侦副支队长口中,如此直接地问出!

    他抬起头,迎向郑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惭愧,贫僧接任日浅,于寺产渊源,所知有限。只隐约听闻,寺东北隅部分土地,解放初期似有‘代管’之说,具体情由,因年代久远,档案不全,已难详考。不知郑支队长为何突然问及此事?莫非……与近日案件有所关联?”

    他将问题轻轻踢了回去,同时表明自己“所知有限”,将责任推给“年代久远,档案不全”,也暗示此事与当前案件未必直接相关。

    郑毅深深地看着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没有关联,查了才知道。”他淡淡道,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门口。

    李执事正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金属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撬锁铁丝等工具,以及一个文件夹。

    “郑支队长,这是您要的物证,以及我们整理的部分问题账目摘要。”李执事将东西放在桌上。

    郑毅拿起证物袋,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枚金属片,又看了看拓印的纹路图,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他将证物袋交给旁边的一位干警:“收好,回去做详细检验,特别是这个纹路,找专家看看。”他又拿起那个文件夹,快速翻阅了几页,点了点头。

    “好,今天先到这里。”郑毅站起身,对明澈道,“明澈师父,感谢你的配合。我们的人会即刻开始工作。在此期间,如果想起什么新的情况,或者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可以找我们。也请保重身体。”

    “有劳郑支队长和各位同志费心。若有需要,寺内必当竭力配合。”明澈也站起身,合十行礼。

    郑毅不再多言,带着人,拿着物证和资料,在王副所长的陪同下,朝着净心刚刚安排好的东厢静室走去。

    客堂里,重新只剩下明澈和李执事。

    李执事看着调查组离去的方向,长长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低声道:“师父,他们……好像对我们的底细,知道得不少。连后山土地的事都直接问了。”

    “嗯。”明澈缓缓坐回椅子,闭上眼睛,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暂时结束,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市局的调查,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广净盗窃和账目问题上。后山土地,林家旧事,□□,甚至可能更深的利益网络……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摆上了台面。

    而他,必须在警方、可能存在的幕后势力、以及寺院自身安危的多重夹缝中,寻找到那条最艰难、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阴沉了一些。寒风呼啸,卷着零星的雪沫,拍打在窗棂上。

    真正的暴风雪,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成为那个在风雪中,不仅能够屹立不倒,还要看清方向、甚至引导路径的人。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一线渺茫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