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在永宁城上空回荡了许久,才缓缓平息。
但那股凝聚在每个人心中的力量,却随着寂静,变得愈发滚烫。
追授表彰大会至此结束,但仪式尚未完结。
袁安信与杨红星转身,神情重新归于肃穆,带领着身后一众军官,沉默地走向广场后方。
在那里,十座高达十米的巨型黑色石碑巍然矗立。
碑体不知是何种材质,通体黝黑,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着一种冰冷而庄严的质感。
碑身上,密密麻麻,是无数镌刻的名字。
那些金色的细小文字,烙印在漆黑的碑面上,像一片璀璨而悲壮的星河。
这,便是永宁碑。
“送英灵!”
袁安信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上万名战士组成的方阵,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英灵碑的道路。
大部分民众在最后一次深深鞠躬后,开始缓缓散去。
他们的脸上依旧挂着泪痕,但眼神却不再只有哀伤,更多的是一种被洗礼过的坚定。
但仍有许多人留了下来。
他们大多是牺牲将士的亲属、挚友。
他们没有哭喊,只是沉默地,自发地排起长队一步一步,走向永宁碑前一座巨大的焚烧炉。
炉中,源火熊熊燃烧,吞吐着无形的热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抖着将一套老旧的军服投入炉中,那是他儿子的战衣。
一个年轻的女人,将一缕青丝用红绳系好,轻轻放入火焰,那是她与丈夫的定情之物。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踮起脚,把一张画着三个笑脸的画纸投了进去。
画上,他的父亲被画得最大,笑得也最灿烂。
源火翻腾,将一件件承载着无尽思念的信物化为光焰,没有烟尘,只有跳动的光,映照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庞。
永宁碑前。
袁安信、杨红星、李轻水,以及刘孟、李京等以及永宁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高阶战士,全部列队站定,神情凝重。
袁安信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手指粗细的长香。
他亲自取出,一一分发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就在他准备收起香盒,准备开始祭奠仪式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给我一支吧。”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在场所有熟悉它的人,身体都在瞬间僵直。
刘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猛地一跳,他豁然转身。
李京的反应同样迅速,他几乎是与刘孟同时回头,眼中光芒大放。
而赵倩,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年身上。
“上校!”
“上校来了!”
“先生!”
永宁祭奠日,陈平渊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尽管陈平渊已经答应会来,但真当陈平渊出现的时候,袁安信那本就有些通红的双眸,还是忍不住涌上了一层水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从香盒中,取出一支长香,双手递了过去。
陈平渊接过长香。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落向那十座石碑,视线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缓缓扫过。
来永宁新城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这十座碑,也知道它们是什么。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凝视着它们。
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他在碑体的中下段,看到了几个不算陌生的名字。
【岳凯】
【赵山河】
【张天磊】
【孙祈福】
那个箭术出神入化的国家级运动员,也死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陈平渊的目光停顿,他们顺着望去,看到那些名字,各自尘封的记忆翻涌而上,广场上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
片刻之后,陈平渊收回了目光。
他迈开脚步,走到了十座石碑的正前方。
他身后,袁安信、杨红星、李轻水、刘孟、赵倩、李京、王庙林……
永宁城的所有核心战力,不约而同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在他身后,自发地,重新组成一个以他为首的祭奠阵列。
陈平渊举起手中长香。
源力微动,香头无火自燃,一缕笔直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对着那十座刻满英雄姓名的石碑,对着这满城不屈的英魂,躬身一拜。
这一拜,既是祭奠亡魂,也是对人族守护者的最高敬意。
他身后,永宁城的所有高层,动作整齐划一,随着他一同躬身。
祭奠结束,广场上的人群终于彻底散去。
刘孟和李京快步走到陈平渊面前,神情依旧难掩激动。
“上校,我和李京现在负责悬空山和陨星平原那艘飞船残骸的开发工作,那边已经建立起初步的基地了。”
刘孟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汇报工作的味道。
王庙林也挤了上来。
“上校,我没当教习了,重新回到行动队,负责清缴永宁周边百里的异兽!”
又有几个老永宁的战士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汇报着自己的近况。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向自己真正的上校述职。
换做平时,陈平渊其实并不太愿意听这些琐事。
但今天不同。
那一声声“永宁不死,人族永昌”,让他对这群人,生出了真正的认可。
就像末世之前,谁不希望自己在绝境的时候,遇到的是最可爱的兵哥哥呢?
不过,众人也都识趣。
每个人都只用一两句话概括,随后便是一个标准的军礼,自行退开。
他们很清楚,自己和陈平渊的层次差距已经太大,能像这样说上几句话,已是莫大的荣幸。
人群的另一边,赵倩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的目光灼灼,落在陈平渊身上,却一言不发。
直到广场上只剩下袁安信等寥寥数人,她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上前。
只是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决然地消失在天际。
“公子,这位姑娘,可真是喜欢你啊……”
青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在陈平渊脑海中响起。
陈平渊没有回答。
袁安信几人看着赵倩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陈平渊,心中齐齐一叹。
他们都清楚赵倩的心意,但也更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如同天堑。
“先生。”
袁安信打破了沉默,他忽然开口道,
“赵将军昨日,已经成功登上了朝天路第九级台阶。”
“第九阶?”
陈平渊眉梢一挑,有些惊讶。
他记得李京提过,就算是周平、唐龙那几个八级巅峰,也还卡在第八阶。
赵倩才刚刚晋级8级星源,竟然就登上了第九级台阶?
“是的,第九级。”
袁安信的语气里,是那种与有荣焉的、发自肺腑的自豪。
“赵将军亲口说的,她有把握在三个月内,去尝试冲击那第十级的平台!”
“她的进度,已经远远甩开了蓝星其他几位八级战士。”
陈平渊心中微动,问道:“她的天赋是什么?”
袁安信和杨红星对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赵将军没说过,我们也不清楚。”
陈平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袁安信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期盼之色,搓了搓手说道:
“那个……先生,您这次回来,大概……多久会离开?”
“怎么?”陈平渊反问。
“咳,”
袁安信干咳一声,有些局促地说道,
“先生您也知道,如今蓝星上的精英异兽,几乎被清扫一空。我们想获得秘境之匙,和您换取源点,变得非常困难……”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永宁的整体战力想要快速提升,就需要源点。
而获取源点的唯一途径,就是拿秘境之匙和统领晶核跟陈平渊换。
现在的问题是,生产秘境之匙的“原材料”——精英异兽,快绝种了。
陈平渊瞬间明白了袁安信的打算,问道:“距离下一次融合日,还有多久?”
“四十二天!”
袁安信几乎是脱口而出,显然这个数字他每天都在心里默念。
陈平渊在心中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
“我会在。”
“太好了!”
袁安信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地说道,
“有先生坐镇,今年的融合日,必定是伤亡最少的一年!”
一旁的李轻水也推了推眼镜,笑道:
“正好那一天,可以验证一下我的那些猜测。”
陈平渊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随后他挥了挥手。
“去忙你们的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袁安信几人心满意足,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也转身离去。
很快,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陈平渊一人,静静地站在那十座沉默的永宁碑前。
“母星似乎每个时代,都会涌现出一批这样的人。”
脑海中,青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跨越了千万年岁月的感慨,
“他们燃烧自己,只为照亮族群前行的尺寸之路。”
“这种现象,在冰冷的宇宙万族中,极为罕见。”
陈平渊收回目光,轻声附和:“是啊。”
他转而问道:“青衣,你的神魂恢复得如何了?”
话音刚落。
一幅无比精细的立体星图,直接在他的识海中展开。
大陆的轮廓,海洋的深度,山脉的走向,城池的分布…...
整个蓝星,以前所未有的视角呈现在他眼前。
仿佛一颗剔透的水晶球,被完整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惊叹。
青衣的轻笑声随之响起:
“公子不必担忧,之前从那些海族手中获得的资材,已足够青衣恢复到当年在摩罗星初见公子时的状态。”
“那就好。”陈平渊心中稍安。
识海之中,青衣那绝美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她凝望着悬浮在陈平渊识海上空的那两本星主级功法,目光在《朝天阙》上停留了许久,由衷感叹:
“公子实乃大气运者,短短一年时间不到,竟然再次获得了一部星主级功法。您的未来,远比青衣最初预想的更加璀璨。”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公子。”
“青衣终究只是器灵。”
“公子切不可因青衣有几分灵智,便对青衣有过多的牵挂与怜惜。”
“当用,则用。”
“当舍,亦可舍。”
“青衣知道公子担心我神魂受损,会承受痛苦,但……这便是器灵存在的意义。”
“青衣若是撑不住,自然会向公子禀明。”
陈平渊对青衣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感到十分诧异。
青衣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却继续平静地说道:
“青衣今日有些僭越了。”
“公子如今还只是星尘境,或许会觉得青衣无所不能。”
“但待您日后境界越高,甚至登临星主之位,便会知晓,青衣不过是宇宙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器灵罢了。”
“青衣的能力终有极限,待公子踏入星河境后,能帮到公子的地方必然会越来越少。”
“若公子现在因顾虑青衣神魂损耗而不敢尽用,那青衣在未来,只会变得更加没有价值。”
“一个对主人毫无用处的器灵,它的结局,只有寂灭。”
说到这里,青衣忽然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冲淡了郑重,带来一抹狡黠的暖意。
“公子或许认为,遇到青衣是您的幸运。”
“但在青衣看来,能遇到公子,才是青衣在六千五百万年漫长岁月中,最大的幸运。”
“不怕公子怪罪,最初青衣认为,公子能有半成把握为玉宁公子复仇,便是天大的眷顾。”
“但现在……青衣认为,您至少有五成把握。”
五成!
从半成到五成!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跃升!
陈平渊的目光,落向识海中凝望《朝天阙》的青衣,那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期许和炽热。
心中一动,问道:“这朝天星主,很强?”
提到这个名字,青衣的语气中也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敬畏。
“万界来朝,从不只是说说而已。
“公子可知,茫茫宇宙,亿万星域,有资格被尊称为‘圣地’的,仅有七十二处。”
“每一处圣地,都曾诞生过俯瞰万古,镇压一个时代的无上存在。”
“而朝天圣地,在其最鼎盛之时,于七十二圣地中,高居第二十九位!”
青衣的语气微微一顿,补充了一句。
“当年玉宁公子所在的宗门,连圣地之后的一千强势力,都排不进去。”
陈平渊心头一跳。
二十九!
一千开外!
这其中差距,不可以量计!
他终于明白了,她那“五成把握”的判断,究竟是何等沉重的份量。
沉默了许久,陈平渊才在心中郑重地回应:
“放心。”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答应过你的事,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做到。”
“青衣,多谢公子。”
青衣闻言,那道绝美的虚影,对着陈平渊盈盈一拜。
紧接着。
那副巨大的蓝星地图上,一个光点被青衣标记了出来。
“公子,青衣已经仔细探查过,如今的母星之上,确实再无星尘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