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晚猛地抽回手。银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露出的那双眼睛毫无波澜:“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安笙红了眼眶,“既然您说我认错了人,为何却一直带着面具,不能让我一见。”
“够了。”江屿晚打断他,声音如淬冰的刀锋,“再胡言乱语,按刺探军情论处。”他唤来巡逻卫队,“此人形迹可疑,带下去关入柴房,严加看管。”
安笙被押走时,回头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困惑,还有痛楚。江屿晚转身,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具之下,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来了……每次试图想起更多,便头痛欲裂。
老皇帝在深秋的一个凌晨陷入昏迷。消息封锁不及,半日便传遍京城。皇甫雄当即以“护卫皇城”为名,调三千精兵入城,把控各处要道。宰相李文渊闭门不出,文官集团集体失声。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皇甫诤面前摊开京城布防图,墨陵立于一侧——这场风暴中,他们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皇甫雄在等陛下驾崩。”皇甫诤手指划过地图,“一旦宣布死讯,他会立刻控制皇宫,以‘清君侧’之名逼我退位。”
“殿下手中还有多少兵马?”
“明面上,东宫卫队五百,城防军三千。但城防军统领是皇甫雄的人,真打起来,能有一半听令就不错了。”皇甫诤苦笑,“我已在暗中联络几位老将,但他们都在观望。”
墨陵沉默片刻:“若我有办法,让墨国在边境施压呢?皇甫雄的主力都在提防北境,若此时墨国陈兵边境,他必不敢全力夺宫。”
“你如何传递消息?皇甫雄早已盯死了使馆和东宫。”
“江屿晚。”墨陵抬眼,“他有自己的渠道。只是此计险极,一旦败露,墨国便有开战之嫌。”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这乱局如悬崖走索,进一步或许生,退一步必定死。
当夜,竹苑窗台多了一盆金菊。次日,沐云在绸缎庄后堂拆开新到的“苏绣”,夹层中掉出极小一枚蜡丸。丸中纸条只八字:边境施压,勿真开战。
七日后,丧钟响彻皇城。皇帝驾崩,遗诏命太子灵前继位。皇甫雄当即率兵包围皇宫,声称遗诏有假,太子勾结墨国质子谋害先帝。
皇宫广场,两军对峙。皇甫诤一身孝服立于阶上,墨陵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寒风卷起满地纸钱,如白蝶乱舞。
“皇甫雄,先帝尸骨未寒,你便带兵逼宫,究竟谁有不臣之心?”皇甫诤声传四方。
“臣是在清君侧!”皇甫雄马鞭直指墨陵,“此等敌国质子,魅惑储君,祸乱宫闱,必是墨国细作!殿下若还顾念江山,便当立即诛杀此獠,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他身后将领齐声高呼:“诛细作!清君侧!”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忽有八百里加急军报飞驰而来:“报——墨国十万大军压境,已破黑水关!”
满场哗然。皇甫雄脸色骤变——黑水关守将正是他妻弟!
“好一招调虎离山!”他死死盯住墨陵,“你果然包藏祸心!”
“大将军此言差矣。”墨陵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墨国陈兵,是因探得贵国有人私调边军、意图不轨,恐伤两国盟约。若今日宫中乱局得平,边境自会撤军。墨国要的,从来都是和平。”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皇甫雄台阶,又点明要害——若他执意宫变,墨国便会真的开战,到时他便是引发战祸的罪人。
僵持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整齐步伐声。李文渊率文武百官浩荡而来,老宰相手持先帝早年所赐打王金锏,声如洪钟:“先帝曾言,见此锏如见君!皇甫雄,你还不下马跪接!”
与此同时,四周宫墙忽现无数弓箭手——竟是江屿晚暗中调集的影门旧部,以及皇甫诤暗中联络的忠皇派将领。
大势已去。皇甫雄环视四周,亲信将领皆面露犹豫。最终,他抛下长剑,仰天大笑:“好,好个太子!好个墨陵!今日之局,我认输!”
宫变平息,皇甫诤顺利登基。皇甫雄被削爵圈禁,其党羽或贬或诛。新帝继位后第一道旨,竟是允墨陵归国。
临行前夜,新帝私访竹苑。二人对坐,再无君臣之隔。
“这段日子,委屈你了。”皇甫诤为他斟酒。
墨陵摇头:“若无殿下周旋,墨陵早已尸骨无存。只是……”他迟疑片刻,“归国后,你我婚约……”
“自然作废。”皇甫诤从怀中取出和离书,墨迹犹新,“我说过,还你自由。对外便称我薄情寡义,即位后嫌弃你男儿身,执意废妃。”
墨陵接过那纸,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时日的相互扶持,到底是假戏真做,生出几分真情。
“其实,”皇甫诤忽然道,“若你愿意留下——”
“殿下。”墨陵轻声打断,“墨国还有我的责任。”他举杯,“愿两国永结盟好,边境再无烽烟。”
酒杯相碰,余音袅袅。有些话,终究不必说尽。
翌日清晨,墨陵车驾出城。百姓夹道相送,不知谁喊了声“恭送墨妃”,引来一片唏嘘——这质子来时屈辱,去时却得新帝亲送至城门,也算一段传奇。
江屿晚领百人卫队护送。行至十里长亭,皇甫诤下马,最后与墨陵话别。
“保重。”
“陛下也是。”
车帘落下,车队渐行渐远。皇甫诤独立风中,直到那行列化为天际黑点。侍从轻声提醒:“陛下,该回宫了。”
他转身,黄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江山万里,从此便要独自扛了。
马车内,墨陵闭目养神。袖中那封和离书触感犹在,另一袖中却多了一枚玉佩——今晨皇甫诤亲手系上的,龙纹凤篆,合则成圆。
“若他日有事,凭此玉佩,皇甫国兵马任你调遣。”那人当时如是说。
车外忽传来马蹄声近,江屿晚的声音响起:“殿下,前方有片枫林,可要歇脚?”
墨陵掀帘望去,但见满山红叶如霞,恍如故国秋色。他微微一笑:“好。”
枫叶纷飞中,车队暂驻。江屿晚下马巡视,经过安笙所乘的杂役马车时,脚步微顿。少年正抱膝坐在车辕上,见他来,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去。
“师父。”安笙低唤。
第87章 大结局中 深秋的官道两旁,枫叶红……
深秋的官道两旁, 枫叶红得如同凝固的鲜血。墨陵的车队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落叶, 发出细碎的声响。距离离开皇甫国都城已有七日,再有三日便可抵达墨国边境。
马车内,墨陵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那枚龙凤玉佩。离开那日皇甫诤眼中的复杂情绪,这些日子时时浮现在他心头。车外忽传来江屿晚的声音:“殿下,前方地势险要,需加强警戒。”
墨陵掀帘望去,只见车队正行至一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仅容三车并行的窄道上, 枯藤老树盘踞, 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全军戒备!”江屿晚银色面具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他策马在车队前后巡视,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安笙坐在最后一辆杂役马车的车辕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这些日子, 江屿晚依然对他冷淡疏离, 可那日递给他的半块玉佩, 却像一道微光,让他相信师父心底某个角落还记着他。
车队行至峡谷中段时, 变故突生。
“嗖——!”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领头侍卫的咽喉。紧接着, 箭雨如蝗虫般从两侧山壁倾泻而下。
“敌袭!保护殿下!”江屿晚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练般卷落数支箭矢。他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车门,“殿下, 下车!马车目标太大!”
墨陵滚身跃出车厢的刹那,一支火箭正中车顶,火焰瞬间蔓延。几乎同时,数十名黑衣杀手从山壁跃下,刀光剑影直扑而来。
“是皇甫雄的余孽!”一名侍卫惊呼,话音未落便被削去首级。
血花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江屿晚护在墨陵身前,剑法快如鬼魅,每一剑都精准刺入敌人要害。可杀手人数太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显然都是死士。
“往谷口退!”江屿晚边战边指挥残余侍卫结成防御阵型。他眼角余光瞥见安笙——那少年正用一根木棍艰难抵挡两名杀手的围攻。
“小心!”墨陵突然惊呼。
一支淬毒短弩从暗处射来,直指墨陵后心。江屿晚回身已来不及,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噗”的一声,短弩没入安笙左肩。
“安笙!”墨陵扶住软倒的少年。安笙脸色瞬间发青,嘴唇乌紫,显然弩箭喂了剧毒。
江屿晚一剑逼退围攻的杀手,冲到安笙身边。他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三粒解毒丹塞入安笙口中,又迅速点了他胸前几处大穴延缓毒性扩散。
“师父……”安笙艰难地睁开眼,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容,“我、我没给您丢脸吧……”
江屿晚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面具下,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别说话,运气护住心脉。”
杀手们再次扑上,攻势更加疯狂。江屿晚一手持剑御敌,一手扶着安笙。墨陵也拔出佩剑,剑法虽不及江屿晚精妙,却也堪堪自保。
退至峡谷出口时,侍卫已伤亡过半。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只要冲出峡谷,便有生路。
可就在此时,杀手中忽跃出一名独眼大汉,手中流星锤呼啸而来,直取墨陵头颅。江屿晚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剑身震颤,他虎口崩裂出血。
几乎同时,另一名杀手从侧翼突袭,弯刀劈向因中毒而行动迟缓的安笙。
江屿晚面临着此生最艰难的抉择。
若救墨陵,他需全力应对流星锤,安笙必死无疑。若救安笙,墨陵便暴露在致命攻击下——而保护墨陵,是他的使命,是他此行唯一的职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看到安笙望向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看到墨陵奋力挥剑的背影——那位年轻的皇子,承载着墨国的希望,承载着两国和平的可能。
如果墨陵死了,两国再次开战。战火再起,又何时再休?
他看到独眼大汉狰狞的笑,看到弯刀在阳光下泛起的寒光。
一切只发生在呼吸之间。
江屿晚的选择,在身体做出反应前就已注定。
他长剑猛然荡开流星锤,身形如电射向墨陵的方向,将墨陵扑倒在地,险险避过致命一击。
“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安笙低头看向胸口,弯刀的刀尖从他前胸透出,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尘土中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缓缓抬头,看向江屿晚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杀手抽刀,安笙如断线木偶般软倒在地。
“不——!”江屿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冰冷的外壳。他疯了一般杀向那名杀手,剑法不再精妙,只剩最原始最狂暴的劈砍,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独眼大汉见势不妙,吹响撤退哨音。残存的杀手迅速退入山林。
江屿晚没有追。他踉跄着扑到安笙身边,双手颤抖着按压那汩汩冒血的伤口。血太多了,多到他的手指根本按不住。
“安笙……安笙……”他一遍遍唤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安笙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江屿晚。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却努力想笑。
“师父……”气若游丝的声音,“我、我知道……您要保护殿下……我不怪您……”
江屿晚的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他紧紧握住安笙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
“可是师父……”安笙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最后的话语轻如叹息,“您能不能……稍微原谅我一下……原谅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垂下。
江屿晚僵在原地,面具下的脸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下,滴在安笙渐渐冰冷的脸上。
墨陵捂着受伤的手臂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喉头哽咽:“江大人……”
“走。”江屿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他小心翼翼抱起安笙,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前面十里有个小镇,那里有郎中。”
小镇唯一的医馆里,老郎中看着安笙的伤势,连连摇头:“刀伤穿透肺叶,毒已入心脉,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老夫……无能为力。”
“救他。”江屿晚跪在郎中面前,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下跪,“无论用什么药,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救他。”
墨陵也上前:“老先生,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我立即派人去寻。”
郎中叹息:“倒是有一味‘九转还魂草’,据说能续命七日,为解毒争取时间。可这药极其罕见,老夫行医五十年也只见过一次。”
“哪里能找到?”
“往南三百里,断魂崖顶。但那里险峻异常,且此草有猛兽守护,去者九死一生。”
江屿晚立即起身:“我去。”
“江大人,你的伤——”墨陵看向他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
“无妨。”江屿晚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安笙,“殿下,若我回不来……请将他送回墨国,葬在能看到故乡的地方。”
“我会等你回来。”墨陵郑重承诺。
断魂崖,崖如其名。江屿晚用染血的布条将剑柄与手掌缠紧,开始攀爬。肩头的伤口在每一次发力时都撕裂般疼痛,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安笙等不起。
爬到半山腰时,一头吊睛白额虎拦住了去路。江屿晚甚至没有犹豫,长剑直刺猛虎咽喉。虎爪在他胸前留下深可见骨的抓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剑、前进。
黄昏时分,他终于抵达崖顶。在夕阳余晖中,一株泛着淡淡金光的草药在风中摇曳。江屿晚小心翼翼将它连根挖出,用衣襟包好。
下崖时,他体力已到极限。一次脚滑,他直坠数丈,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剧痛中,一些破碎的画面忽然涌入脑海——
他在庭院中教那孩子练剑。孩子总是偷懒,却在他假装生气时,扑过来抱着他的腿撒娇:“师父最好了,笙儿明天一定认真练!”
“师父……”
江屿晚喃喃唤了一声,意识逐渐模糊。可他不能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