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石门打开。
陈庆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室內陈设依旧简朴,一盏油灯在石壁上投下光晕。
七苦大师盘坐在中央的蒲团上,身披那件熟悉的黑色袈裟,面容显得格外平静。
他双目微闔,气息若有若无。
“大师,幸不辱命。”陈庆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拱手平静道。
他指的自然是投入舍利之事,儘管过程与结果都远超预期,甚至可能酿成大患。
七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又似乎比从前更深邃,望进去仿佛看不到底,只映著一点油灯微弱的光。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和无波:“有劳施主了。”
陈庆踌躇了片刻。
他知道直接询问千莲湖底的神秘人、质问其布局的真相,很可能惊动对方,尤其在无法判断此刻七苦究竟是善是恶的情况下。
但他还是决定先从边缘的问题切入,试探其反应。
“大师……也去了佛国?”陈庆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七苦的脸。
七苦没有迴避,甚至没有一丝讶异,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没错。”
承认了。
如此乾脆。
陈庆看著眼前的老僧,心中暗自思忖。
“莫非眼前这七苦,当真已是恶念占据主导,善念被压制甚至吞噬?那所谓的『斩念』,最终走向了最坏的结果?”
陈庆心中寒意渐生。
若果真如此,这样一个精通佛魔之法、心思深沉如海、且可能已无善念约束的存在,留在宗门腹地,简直是巨大的隱患。
“此事要稟明华师叔,乃至宗主!”
陈庆暗自下定决心。
七苦静静地看著陈庆,並未就佛国之事多言,反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陈施主,你行走江湖,歷经生死,观遍人心,在你看来,这世间……善与恶,究竟该如何区分?”
陈庆心头一凛。
这个问题本身,在此刻由七苦问出,就充满了诡譎的意味。
见陈庆沉默不语,七苦並不意外,也不催促。
他缓缓道:“既然施主暂无答案,老衲便给施主讲个故事吧。”
“大师请说。”陈庆沉声道。
七苦沉吟半晌,缓缓开口:“三百年前,佛国忘机庐有位惊才绝艷的武僧,他三年便將《金刚伏魔神通》修至第四层,佛法辩经亦无人能及,被老方丈称为『佛门龙象』,內定为未来法主。”
陈庆在一旁静静听著。
忘机庐,佛门武僧……看来这是七苦自己的故事。
七苦继续道:“直到那次下山普渡,马匪劫村,火光冲天,惨叫不绝。他在一片狼藉中,救下了一个名叫芸娘的女子,她容貌並不算出眾,甚至因烟燻火燎而有些狼狈。”
“但当她抬起脸,那双眼睛却无比清澈,有一种倔强的生命力,直直撞进了武僧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禪心。”
说到这,他神色十分平静。
“回山后,那双眼眸日夜在武僧定境时浮现,此事终究未能瞒过寺中长老,戒律院首座震怒,罚其面壁思过三年,每日需诵《楞严经》十遍,以镇心魔。”
“武僧面壁苦修,试图以最严苛的戒律磨灭那不该有的妄念,表面看来,他似已恢復如初,佛法精进。”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妄念非但没有消散,反在绝对的寂静与压抑中,如藤蔓般疯狂滋长,扎根心底。”
“一次奉命下山採买药材的偶然,他巧遇了在镇上学绣活的芸娘,此后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渡得了世人,却渡不了自己。”
说到这,七苦始终平静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波动。
“武僧偷了寺中一枚象徵俗家弟子的离尘牌,连夜带著芸娘远走高飞,他们逃到了远离佛国势力范围的边陲小镇,草草成婚,日子清贫,却蜜里调油。芸娘温柔贤淑,以织补为生,將小小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武僧,不,此时他已自称吴七,则凭藉一身武艺,做些护鏢、猎兽的营生,换取银钱。”
“恩爱是真,苦恼亦是真,脱离了佛门,昔日的无上妙法、精深佛理,皆成镜花水月,他私下尝试运转功法,气血逆行,险些走火入魔。”
“他空有一身本能和对武学的深刻理解,却再也无法攀登更高的境界,这种落差,对於他这般曾经的天之骄子而言,无异於凌迟。”
“也就是在这时,寺中隨即派人强掳芸娘,囚於后山藏经楼別院,逼他回头。吴七数次衝击山门不得,浑身是伤。”
“直到那天,后山藏经楼忽起大火,有人惊呼是芸娘泼油自焚。”
“火光中,吴七仿佛见她临窗望来,隨即转身投入火海。”
武僧嘶声力竭时,却见那位老方丈惊恐万状扑向火场,嘶嚎著:『经书!半部《大藏》真跡啊!』
那一刻,火海吞噬了芸娘,也焚尽了某些比性命更重的执念。
吴七静静望著焦墟,良久。”
故事终了,石室归於沉寂。
陈庆心绪翻涌,这版本与他了解到的截然不同,其中曲折,孰真孰假?
七苦目光落回陈庆脸上,深邃难测:“施主,这故事中的善与恶,又在何处?”
陈庆再次陷入了沉默,没有说话。
“如今天下,眾生皆偽;我的世界,善恶分明。”
七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陈庆的心上,“施主的善恶又是什么呢?”
眼前的七苦,是善是恶?
陈庆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判断。
七苦的气息沉静如渊,无喜无悲,无善无恶,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种绝对的平静,比任何剧烈的情绪都更让陈庆感到心悸。
良久,陈庆才缓缓开口:
“世间偽善也好,真恶也罢,我自有一桿尺,量己,不量人。”
他没有高谈阔论,没有陷入七苦的詰问。
七苦静静地听著,脸上无波无澜,既无讚许,也无否定。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
“施主自有其道,甚好。”七苦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陈庆看著面前的七苦,心中思绪翻涌。
这老僧虽未明言,但所述的故事里已揭示了他心中所执的『恶』。
善恶之辨,本就並非黑白分明。
这是一种执念,是一种偏激。
佛门秘术,果然玄奥诡譎,远超常人理解。
善恶並非表面那般简单二分,其深处牵扯因果、心性、执念。
陈庆心中虽有万千疑问,比如那洞中神秘人的確切身份、七苦与其交易的具体內容,但他也知道,此刻的七苦,不会轻易告诉自己。
追问不仅无果,反而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七苦这时缓缓垂下眼帘,气息重新归於古井无波,淡淡道:“施主想要知道的,我已说了,故事是真是假,皆由施主自辨。”
“其他……贫僧也不想再说了,请回吧。”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逐客令。
“大师的故事,晚辈记下了。”
陈庆收敛心绪,拱手道:“其中真意,晚辈自当深思,今日叨扰,晚辈告退。”
说完,他转身走向石室门口。
思绪纷杂间,陈庆已走到了渊狱入口。
外界的天光透过入口洒入,驱散了通道深处的黑暗与阴寒。
两名值守弟子见他出来,再次躬身行礼:“陈真传。”
陈庆微微頷首,迈步走出了黑水渊狱。
霎时间,温暖的阳光笼罩全身,山风拂面,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
回头望了一眼漆黑入口,陈庆眼神凝重。
“此事还是不得不防。”
他暗自警醒,“七苦斩念之后,其心性究竟会走向何方,尚未可知,但他毕竟是宗主请来,宗主可能会暗中关注,不过宗主也未必能够完全信任。”
师父曾说,宗门之內唯有华云峰能够信任,如今细想,此话未必没有深意。
如今华云峰尚未归来,此事还需待他回宗后再从长计议。
至於那捲古经的来歷,届时也须向厉老登探问一番。
七苦所言虚实莫测,不能全信。
自己也需早做打算,备下几分后手,以防將来生变。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与南卓然那一战。”
陈庆摇了摇头,將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曲河带来的消息,南卓然已突破至十一次淬炼。
同为天骄,南卓然的天赋与机缘绝不逊於自己。
“必须儘快突破第十次淬炼。”
陈庆心中暗道:“只有达到十次淬炼,才能在真元雄浑程度上不落下风。再加上我《龙象般若金刚体》肉身优势,以及诸多枪法、神通,取胜的把握就更大了。”
南卓然和以往的对手截然不同。
他不仅仅是天才,更是被宗门寄予厚望、身负祖师传承的“天命之子”。
这一战,不仅关乎万法峰峰主之位,更关乎陈庆在宗门未来的地位与资源。
想到此处,陈庆加快了脚步,向著真武峰自己的小院赶去。
回到院中时,青黛与白芷正俯身於药圃之间。
陈庆在廊下驻足片刻,才轻声唤道:“青黛。”
青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走来:“师兄。”
“我要闭关一段时日。”
“是。”
青黛她转身便去准备,静室早已收拾妥当,她燃上一支寧神的檀香,又將蒲团摆正。
这些事她做得熟稔,一如过往许多次。
陈庆推开静室的门,隨后盘坐在蒲团上。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识海。
在意志之海中,一滴晶莹剔透的液滴静静悬浮,正是得自太一灵墟的紫髓灵液。
此物蕴含著极为精纯庞大的天地精华,足以让真元境高手的真元產生质变,是衝击十次淬炼的绝佳助力。
陈庆不再犹豫,心神牵引之下,那滴紫髓灵液自识海中缓缓落下直接没入他的丹田。
“轰——!”
仿佛一滴滚油落入了平静的湖面,陈庆丹田中那已臻九次淬炼的真元湖泊,瞬间沸腾!
紫髓灵液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的紫金色光华,如同万千灵蛇,钻入真元湖泊的每一个角落。
所过之处,真元剧烈震盪,原本银辉流转的湖面,骤然染上了一层紫金光泽。
“呃……”
陈庆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真元在体內疯狂奔涌,沿著《太虚真经》的运转路线高速循环,每一次循环,真元的质地便凝练一分,总量却仿佛在膨胀!
他全力运转功法,引导著这股狂暴的气息。
皮肤之下,暗金色的梵文再次浮现,龙象虚影在背后若隱若现,低沉的龙吟象鸣在静室中迴荡。
气血之力自行激发,与沸腾的真元相互呼应,共同承受著紫髓灵液的衝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庆周身气息不断攀升,银辉与金芒交织,紫光流转其间。
气血奔流之声越发宏大,如同大江大河在体內奔腾,隱隱带著风雷之势。
真元湖泊不断扩张收缩,每一次循环,湖面便下降一分,湖底却越发深邃凝实。
不知过了多久,那沸腾的真元渐渐平復,紫金色的光华內敛,融入真元本身。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太虚真经第九层:(82153/90000)】
此番炼化那滴紫髓灵液,修为又凝实了几分。
距离十次淬炼的门槛,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陈庆缓缓睁开双眼,“还需打磨半月,便可水到渠成。”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足不出户。
每日除了用饭和必要的休息,其余时间尽数投入修炼之中。
他先是花了三天时间,將《大梵天雷枪》彻底融入自身的枪道体系。
第四日,他继续修炼另一门绝世枪法,《百鸟朝凤枪》。
此枪法取“凤凰涅槃,百年朝宗”之意,枪势恢弘大气,讲究蓄势而发,一枪出,如百鸟朝凤,万法归宗。
枪路看似雍容华贵,实则暗藏杀机,尤其擅长以势压人。
陈庆在院中空地持枪而立,心神沉入其中。
惊蛰枪在他手中缓缓舞动,初时缓慢,如凤凰梳羽,每一枪都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雍容。
渐渐地,枪速加快,枪影重重,仿佛百鸟环绕,嘶鸣声隱约可闻。
第七日,黄昏时分。
陈庆正在演练《百鸟朝凤枪》最后一式『凤鸣朝阳』,枪尖斜指向天,周身气血与真元隨著枪势匯聚,一股堂皇正大的恢弘气势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就在气势达到顶峰的那一剎那——
“鏘——!”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枪吟,陡然自惊蛰枪身迸发!
枪尖之上,一点赤金光芒亮起,隨即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虚影,虽只一瞬,却带著凌驾百鸟、涅槃新生的无上意境!
陈庆持枪而立,周身气势缓缓收敛,眼中却带著明悟的神采。
“朝凤枪意……成了。”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百鸟朝凤枪极境】
【枪意:朝凤、柔水、惊鸿、真武、大日、燎原、星辰、破军】
感受著脑海中那道新生的枪意,陈庆心中振奋。
“八道枪意了。”
他自语起来,“按照这个进展,在比试之前,足以修炼出第九道枪意。”
不仅如此,他体內真元经过这些时日的打磨,已臻至九次淬炼的巔峰,气血与真元的交融也越发圆融。
紫髓灵液的余效仍在缓缓释放,滋润著根基。
“要不了多久,便可尝试突破第十次淬炼了。”
陈庆估算著进度,“一旦突破,真元总量与质地將再上一个台阶,配合《龙象般若金刚体》第八层的肉身,以及诸多枪法神通……”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苦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