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真传、内门还是外门,茶余饭后,无不在议论此事。
天宝巨城,这座因天宝上宗而兴盛的雄城,此刻更是人声鼎沸,喧嚣直上云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每一条街巷,每一座茶楼酒肆。
陈庆对外界的喧嚣恍若未闻。
他显得异常平静,正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静坐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圆满。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薄雾未散。
陈庆换上了一身简洁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灰色披风,头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他走出居所,平伯、青黛、朱羽以及峰内几位重要的执事已等候在门外。
“恭送峰主!”众人齐声行礼,神色肃穆。
陈庆目光扫过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向着山门外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山门处,今日的值守弟子格外精神,见到陈庆,纷纷挺直腰板,抱拳行礼。
陈庆微微颔首,穿过山门,来到约定的地点。
晨风清冽,远山含黛。
一道洁白的身影,已然等候在那里。
徐敏今日换了一身素白长裙,衣袂飘飘,宛如一朵雪莲。
她盘膝坐在青鸟宽阔柔软的背脊上。
见到陈庆到来,她睁开双眸,站起身来。
“陈师弟。”徐敏轻声招呼。
“徐师姐,久等了。”
陈庆走到近前,拍了拍身旁神骏非凡的金羽鹰,“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好。”徐敏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陈庆跃上了金羽鹰的背脊。
金羽鹰与青鸟同时振翅,卷起强劲的气流,冲天而起,一金一青两道流光划破晨雾,向着玉京城所在,疾驰而去。
灵禽速度极快,转眼便将天宝山脉的轮廓甩在身后,脚下山河大地飞速倒退,云层在身旁流淌。
陈庆盘坐在金羽鹰背上,劲风扑面,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他内心并无太多紧张,反而异常平静。
玉京城,燕国的权力中心,武道昌盛之地,汇聚八方风云。
这是他第一次前往这皇城,不曾想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飞行平稳后,徐敏驾驭青鸟靠近了些。
她看着陈庆平静的侧脸,开口道:“陈师弟,此去玉京,不论结果如何,这份情谊,我都记下了。”
陈庆转过头,看向她。
晨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眼眸清澈而深邃,此刻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他面上不经意地笑了笑,显得云淡风轻:“师姐客气了,同门之间,理当互助。”
他心中却是一动。
徐敏这话,分量不轻。
当然,陈庆答应前往,首要还是基于自身实力的判断和对局势的权衡,徐敏的因素是重要推动,但非唯一。
徐敏见他笑容轻松,眸中神色微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各自稳坐禽背,专心赶路。
金羽鹰与青鸟皆是异种灵禽,耐力速度俱佳,一路风驰电掣,穿越重重山峦、辽阔平原。
陈庆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默默运转真元。
而一旁的徐敏,心情似乎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她秀眉微蹙,目光时常投向遥远的前方,那是玉京城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
此番玉京之行,对她而言,意义绝非仅仅是请动陈庆出战那么简单。
风,依旧在耳边呼啸。
两道流光并肩划过天际,向着那座汇聚了天下风云的雄城,坚定不移地前进。
徐敏的神情,显得越发肃然。
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
玉京城,武院。
宽敞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靖南侯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
他身旁是镇北侯、威远侯等几位手握实权的侯爷,皆是燕国军方柱石。
下首两侧,则坐着数位皇室子弟,以及武院内几位资历最深、实力最强的教习、供奉。
空气中弥漫着憋闷与愤懑。
“猖狂!简直太猖狂了!”
镇北侯须发皆张,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那商聿铭,分明是刻意羞辱!什么‘燕国天才,不过如此’,什么‘再无人可堪一战’?他阙教当真以为我燕国无人了?!”
“接连败我武院魁首、紫阳真传、云水首席……”
一位皇室中年男子摇头叹息,他是七皇子的族叔,本身亦有真元境修为,“王景重伤未醒,林海青内腑受损,需静养数月,那商聿铭气势已成,锋芒之盛,同辈之中……确难攫其锋。”
“难道就任由他在我玉京城耀武扬威,踩着我燕国人的颜面,为他阙教增光添彩?!”
一位武院供奉不甘道。
“咽不下去又能如何?”
靖南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王景、林海青的实力,你们不清楚?那商聿铭的《巨鲸覆海功》已至第九层,真元十二次淬炼,根基之厚,世所罕见。”
“若无同层次的天才,上去也只是徒增伤亡,徒损士气。”
众人沉默。
事实便是如此残酷。
意气用事改变不了结果,只会让局面更加难看。
“太一上宗姜拓闭关,凌霄上宗派去的真传……分量稍逊。”
威远侯沉声道,“六大上宗,竟被一人压得抬不起头,何其荒谬!”
“阙教此番,是有备而来。”
靖南侯缓缓道。
就在这时,议事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黑锦衣、面容冷峻的男子快步走入。
正是靖武卫副都督,唐太玄。
“老唐!”
靖南侯精神微振,“可是陛下有旨意了?”
霎时间,厅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唐太玄身上。
唐太玄先是对靖南侯及在场众人抱拳一礼,旋即深吸一口气:“回侯爷,诸位。”
“刚接到宫中传来的急讯,天宝上宗真传之首、万法峰峰主陈庆,已动身前来玉京,预计明日午时前后便可抵达!”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一静,旋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靖南侯听到“陈庆”二字时,眼中精光一闪。
他亲自在佛国见过陈庆闯金刚台,深知此子心性坚韧,手段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时间太短了。
距离佛国之事才过去多久?
陈庆的实力,又能精进到何等地步?
能否抗衡如今如日中天的商聿铭?
他沉吟了半晌,开口问道:“唐都督,陈庆此来……是明确要迎战商聿铭?”
“是。”唐太玄肯定道,“陛下口谕,陈峰主抵达后,其在玉京一切事宜,由侯爷您全权负责接待安排。”
靖南侯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是!”唐太玄领命,匆匆而去。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靖南侯如此郑重其事,显然对陈庆抱有极大期望,或者说,是将挽回颜面的重注,压在了这位突然到来的天宝峰主身上。
“侯爷,”那位皇室中年男子忍不住道:“您觉得陈庆……有几分胜算?”
靖南侯望向厅外逐渐暗下的天色,缓缓道:“佛国金刚台上,他以弱击强,连闯数关,心志之坚,应变之捷,老夫亲眼所见,此子不能以常理度之。至于胜算……”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希望渺茫,但终究是一线希望。
……
与此同时,玉京城西,专门用以接待外邦使节的“四方馆”内。
院中亭阁雅致,流水潺潺,与外界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正厅内,赫连朔、秦渊、莫青山三位长老分坐,圣女白汐静坐一侧。
下首,商聿铭随意坐着,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差不多了。”
莫青山捋着胡须,沉吟道:“聿铭连败燕国武院魁首、紫阳、云水两大上宗真传首席,锋芒尽显,威势已立,燕国年轻一代的底气,被打掉大半。”
秦渊点头附和:“确实不宜将局面弄得太僵。”
赫连朔看向商聿铭,脸上带着赞赏之色:“聿铭此番立下大功,回教后,教主必有重赏。”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给燕国留些面子,也显得我教大度。”
商聿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随意道:“本以为能有一二可堪一战之人,未曾想皆是土鸡瓦狗,既无对手,弟子自然也懒得再出手。”
言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
白汐静静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阙教服饰的弟子匆匆自外间走入,对着上首几位长老和商聿铭恭敬行礼:“禀三位长老,圣女,商师兄,武院那边刚传来消息,燕国皇室又安排了新的切磋比试之人,正向玉京赶来。”
“哦?”厅内几人皆是一愣。
赫连朔眉头微皱:“王景、林海青皆已败北,燕国还有何人有胆量此时前来?”
商聿铭冷笑道:“怎么?输得还不够?非要自取其辱?”
那弟子连忙道:“是天宝上宗万法峰峰主,陈庆。”
“是这小子!?”
商聿铭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我当是谁。”
白汐抬眸,心中也是有些讶然。
秦渊皱眉道:“王景、林海青都败了,还让这陈庆来作甚?莫非天宝上宗想借此表个态度,即便不敌也要出战,挽回些许颜面?”
赫连朔沉吟片刻,问道:“人到了吗?”
“据探报,已在路上,最快明日午时便可抵达玉京。”弟子回道。
赫连朔看向商聿铭,语气转为严肃:“聿铭,明日给那陈庆一个教训,让他知难而退,也让燕国上下彻底认清现实,便足够了。”
商聿铭站起身,玩味道:“三位长老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赫连朔三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如果能让这陈庆主动放弃,自然是最好的事情。
……
翌日午后。
玉京城雄伟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尽头。
城墙高逾三十丈,表面历经千年风雨冲刷,色泽深沉古朴。
城头旌旗招展,猎猎作响,甲士持戟而立。
整座城池占地极广,纵横皆超过百里,街道如棋盘般规整交错,其间殿宇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层迭迭。
最中央处,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巍然矗立,琉璃瓦在午后日光下流淌着耀眼的金色光晕,那便是燕国皇宫天启宫。
作为北苍有数的巨城之一,玉京城不仅是燕国政治中心,更是武道昌盛之地。
数百年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在此扬名立万,亦不知多少风云变幻在此上演。
此刻,巨大的城门已然洞开。
城门之外,早已列队等候着数十人。
为首两人,气度非凡。
左侧一人身着暗紫色蟒袍,腰悬玉带,面容威严,正是靖南侯。
右侧则是一位白眉老太监,面皮白皙无须,身形微胖,穿着一袭暗红色绣金蟒纹的宦官常服,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竟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宗师高手。
两人身后,分立着十余名身着靖武卫服饰的高手,以及数位武院教习、皇室供奉,个个气息沉凝。
天空之上,一金一青两道流光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金羽鹰与青鸟同时收翅,缓缓降落在城门前,卷起的劲风将地面尘土拂去一层。
陈庆与徐敏飘身而下。
靖南侯目光扫过二人,在陈庆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徐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与那白眉老太监同时躬身行礼:
“老臣(老奴)拜见安宁公主!”
身后众人齐刷刷躬身:“拜见公主殿下!”
声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陈庆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安宁公主!
尽管他早已猜测徐敏与燕国皇室关系匪浅,却没想到竟是燕皇之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徐敏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般阵仗,只轻轻抬手:“侯爷,刘公,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公主。”众人这才直起身。
那被称为“刘公”的白眉老太监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尖细却柔和:“陛下得知殿下回京,龙颜大悦,特命老奴在此迎候。”
“陛下说了,殿下回京后,可直接入住凤鸣宫,一应所需,内廷早已备妥。”
徐敏却摇了摇头:“刘公代我谢过父皇美意,不过我此番回京,主要为阙教之事,不宜入宫居住,就在武院暂住即可。”
刘公公笑容不变,劝道:“殿下离京多年,陛下甚为思念,既已回京,无论如何也该进宫见驾才是,陛下此刻正在养心斋等候,殿下你看……”
徐敏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也好,我去见见父皇。”
她转身看向陈庆,“陈师弟,我先入宫一趟,你且好生休整,其他事宜,待我回来再议。”
陈庆抱拳道:“师姐自去便是。”
徐敏不再多言,对靖南侯微微颔首,便在刘公公及数名内侍的簇拥下,登上一辆早已等候在侧的华贵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靖南侯这才转向陈庆,脸上露出笑容:“佛国一别,不过数月,陈峰主风采更胜往昔。”
陈庆拱手还礼:“侯爷过奖,晚辈惭愧。”
“哈哈,不必过谦。”
靖南侯大笑一声,伸手虚引,“里面请吧,这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武院已为备好静室。”
“有劳侯爷。”
陈庆点头,跟在靖南侯身侧,在一众高手的随同下,步入玉京城门。
城门甬道深邃,脚步声在其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