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四角燃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庾三娘看了一眼,银霜炭被烧得红熠熠,透出红玉一般的荧红暖光。
庾三娘的目光从上面挪开,掏出帕子给苏姨娘擦泪。
苏姨娘丰腴了不少,脸庞也很光滑红润,唯一不足的,就是她的眼底有一圈青黑。
庾三娘眨了眨眼,调皮地揶揄道:“姨娘,您瞧您哭得这样厉害,难道,以后我会多个妹妹?”
妹妹……
苏姨娘愕然,半晌后道:“什么妹妹?三娘子,他是你弟弟!”
想起之前做过的噩梦,苏姨娘脸色大变,她双手合十,对着屋外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念着竟然就要挺着大肚子爬起来给菩萨磕头。
庾三娘一直观察着她,发现她有起身的趋势,手下用劲,按着她不让她起身。
“姨娘,”庾三娘面色如常,笑道:“我回去后亲自向菩萨磕头请罪……这样更有诚心一些。”
把庾三娘当成眼珠子的苏姨娘,这次没有劝阻,反而嗔道:“也好!这样菩萨才不会怪罪你!我这肚子里怀的是一个弟弟,以后长大了,才能好好保护你!三娘子以后再也不可这样口无遮拦地胡说,你这样不小心,要得罪神佛的!记住了吗?”
苏姨娘一瞬不瞬地望着庾三娘,大大的杏眸里盛满了渴望。
庾三娘心下一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郑重道:“三娘记住了。”
苏姨娘就笑了起来,浅笑嫣兮美目顾盼,比枝头最美的杏花还要俏丽,“那就好,那就好。”
“姨娘,那三娘给您把一下脉可好?”庾三娘伸手去触碰苏姨娘的手腕。
“不行!”
苏姨娘下意识将手缩在背后,抬头一看,庾三娘静静地望着她,也不责怪她,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解释。
对上庾三娘乌黑沉静的眸子,苏姨娘脸一红,她有些自责地将手从身后抽出来,回握着庾三娘的小手,欲言又止,“我……”
前两日,庾守正来她这里歇息,非要和她同房……事后她感觉有些不太舒服,这几日一直躺在床上歇息……可这种事,她怎好和庾三娘说?
如果让三娘子诊脉诊出来,庾三娘又该如何自处?庾守正是她的亲身父亲啊!
“要不你后日再来给我诊脉?”后日她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苏姨娘和庾三娘商量着,见庾三娘唇瓣似有些干燥,想起庾三娘才赶回家来,忙心疼道:“三娘子,今日你太累了,回去歇歇吧。”
“也好,”庾三娘乌黑眸子微微一闪,“那三娘先回去了。”
新鲜的空气透过干净明亮的窗纸进了屋,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庾三娘垂眸望着苏姨娘大大的肚子,给她掖了掖被子,“姨娘,歇一会儿可好?待会儿您还要起来用膳。”
对大肚子的她来说,用膳也是一项体力活呢!
苏姨娘温柔地点了点头,又忙拉住庾三娘的手,嘱咐道:“你让厨房给你好好做一份你喜欢的。”
庾三娘抿嘴一笑,“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了,放下挂在玉勾子上的蚊帐,转身出了屋。
等候在门外的梅夫人和郑妈妈一见她出来,都迎了上来。
庾三娘站在小院子的后门处,她正望着院外绿油油的桂花树叶,目光清冷,面无表情。
“姑娘。”
梅夫人和郑妈妈走上前,向庾三娘屈膝行礼。
“你们将姨娘照顾得很好。”
苏姨娘红润有光泽的脸庞骗不了人,梅夫人和郑妈妈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好。
只是,苏姨娘心中似有魔障,她似乎很想再给自己生一个弟弟。
庾三娘蹙眉。
这些情绪郁结在苏姨娘心中,不利于她待产。
庾三娘走出三十几步,确定苏姨娘听不见门外的说话声,这才开口问话,“我见姨娘眼下发青……想必这几日她睡得不太安稳……最近夜晚她都在干什么?”
庾三娘说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显然是要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弄清楚。
可这件事与庾县令有关。
梅夫人沉默地垂下了头,如果罗子敷没有泄露庾三娘的身份消息,她尚且敢壮着胆子上前说一说,现下,就怕庾三娘因为罗子敷的过错,对他们一家都有了芥蒂……她倒是不好强出头了。
梅夫人暗自叹息了一声。
庾三娘清冷的目光转移到妈妈身上。
郑妈妈是陈润之手下的管事妈妈,对上庾三娘的目光,郑妈妈也不回避,直言道:“这些日子,到了夜晚,庾大人隔三差五会过来歇息。”
每次庾守正派人过来说了一声,苏姨娘都会早早地等候在门外,谁劝也不听。
郑妈妈皱着眉,脸色凝重,“恕老奴直言,姨娘怀了孕,又即将临盆,这样关键的时期,有些事还是少做为妙。”
郑妈妈这话说得直接,梅夫人下意识抬头看向庾三娘,庾三娘却是静立不动,她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尴尬,梅夫人心下奇怪。
郑妈妈这些话,直截了当地责怪了庾守正和苏姨娘!庾三娘居然没有恼羞成怒,脸上也不见尴尬。
郑妈妈见庾三娘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心下吃惊,慢慢收敛了语气中的责怪和不愉,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老奴人微言轻,这夫妻之间的事,郭理伦常……又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唉!”
郑妈妈的意思,她听懂了。
庾三娘扫了眼半开的门扉,莫桑和吉祥等人安安静静地守候在那里。
情势如迷花乱雾,一根清晰明了的线索却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庾三娘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抄佛经又是怎么一回事?”
刚入庾府时,泼墨为了拦截她,抛出这样一条消息,她成功拦下自己,也成功地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庾三娘翻开手掌,她手中握着一根蝴蝶型的步摇,细细打量着上面浅绿色的玉石和其上坠着的金箔流苏。
上面似乎萦绕着似有若无的佛经焚香。
郑妈妈回道:“自打您出了庾府,姨娘就做了一场噩梦,半夜惊醒后,要起来抄佛经,老奴拦下了……谁知姨娘那几日日日噩梦不断……弄得十分疲乏,老奴本想着,若是抄写佛经能让姨娘求一个心安,也可。可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