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槐树下的秘密

    刘老太爷家的土坯房在村东头最边缘,紧挨着后山。房子已经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但门口那棵枣树却生得极好,枝干虬结,叶子已经落尽,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林晚照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扇虚掩的木板门。

    “谁啊?”里面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刘爷爷,我是新来的知青林晚照,想跟您打听点事。”她尽量让声音显得乖巧。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全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却很亮,像深山里活了很久的动物。他上下打量林晚照,目光在她手腕上停顿了一瞬——那里,银镯在衣袖下露出一小截。

    “进来吧。”刘老太爷侧身让开。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跳动。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草席,墙角堆着些农具,空气里有股老年人屋里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草药和灰尘。

    林晚照在唯一一张木凳上坐下,刘老太爷坐在炕沿,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算亲近,也不会显得太疏远。

    “想问什么?”刘老太爷开门见山。

    “我想问问村里以前那棵老槐树。”林晚照斟酌着词句,“听赵会计说,您记得清楚。”

    刘老太爷的眼睛在昏暗中闪了闪:“槐树啊……砍了快二十年了。1958年,大炼钢铁,公社来人,说那树够粗,能烧好几天炉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照听出了一丝别的情绪——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那树……有什么特别的吗?”她试探着问。

    “特别?”刘老太爷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特别大算不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春天开一树白花,香得整村人都能闻到。秋天结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下雨。”

    他的描述很生动,林晚照仿佛能看见那棵树当年的模样。

    “就这些?”

    刘老太爷沉默了。他盯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好一会儿才说:“女娃娃,你为什么问这个?”

    林晚照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外婆喜欢槐花,说以前在上海,弄堂口有棵老槐树,她小时候常爬上去摘花。后来树砍了,她念叨了一辈子。我就想,要是能找到槐花,晒干了给她寄回去……”

    这话半真半假,情感到位。

    刘老太爷看着她,眼神很深。那目光不像八十岁老人应有的浑浊,反而清澈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外婆叫什么?”他突然问。

    林晚照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陈婉清。”

    “陈婉清……”刘老太爷重复了一遍,摇摇头,“不认识。不过姓陈的……咱们公社倒是有几家。”

    他顿了顿,又说:“那棵老槐树,除了大,还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老一辈人说,那树有灵。”刘老太爷压低声音,“民国二十六年——就是1937年,日本鬼子打过来那年,有人在树底下埋了东西。”

    林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1937年。和外婆得到镯子是同一年。

    “埋了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谁知道呢。”刘老太爷摇摇头,“有人说是金银财宝,有人说是要紧文书。反正树砍的时候,公社派人把树根都刨了,也没见着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谣传?”

    “也许吧。”刘老太爷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不过这谣传传了几十年,总有点由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晚照的大脑飞速运转。刘老太爷的话里信息很多:老槐树下确实埋过东西,时间节点和镯子流入民间的时间吻合。但东西在砍树时没找到——是被挖走了,还是根本没埋在那儿?

    或者,埋的根本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沈红梅说的那个铁盒?

    “刘爷爷,”她换了个角度,“您说那树有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过?”

    刘老太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晚照有点发毛。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我十岁那年——那是1925年吧,村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我爹我娘都染上了,躺在床上等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村里请了个道士,道士围着老槐树转了三圈,说树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要作法。作法那天晚上,全村人都去了,我也去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道士烧了符,念了咒,然后在树根下挖。挖了三尺深,挖出个陶罐。”刘老太爷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陶罐里是一具婴儿的骨头,小小的,蜷成一团。”

    林晚照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道士说,那是民国初年,村里有个未婚先孕的姑娘,把孩子生下来就掐死了,埋在槐树下。孩子的怨气不散,就闹了瘟疫。”

    “后来呢?”

    “后来道士把骨头烧了,灰撒进河里。说来也怪,那之后瘟疫真就慢慢停了。”刘老太爷叹了口气,“所以老一辈都说,那树不吉利。1958年要砍树,好多老人拍手叫好。”

    这个故事太离奇,离奇到林晚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原本只是来打听铁盒的下落,却听到了这样一个诡异的故事。是真是假?还是老人记混了,或者故意编出来吓她?

    “吓到了?”刘老太爷看她不说话,笑了,“你们城里娃娃,不信这些。”

    “我信。”林晚照认真地说,“万物有灵,老树活得久,总会有点故事。”

    这话说得得体,刘老太爷点点头,似乎对她多了点好感。

    “你外婆喜欢槐花,等明年春天,后山野槐林开了花,你去摘些就是。”他说,“不过别一个人去,山里不安全。”

    “谢谢刘爷爷提醒。”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晚照转头,看见陈铁柱推门进来。他显然是跑来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都是汗。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意外。

    “队长?”林晚照站起身。

    陈铁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刘老太爷:“太爷,我找您有事。”

    他的语气很急,但林晚照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粮食。

    刘老太爷倒很平静:“铁柱来了啊,坐。这位是林知青,刚来咱们队。”

    “我知道。”陈铁柱把布袋放在桌上,在林晚照对面坐下,“林同志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向林晚照。

    林晚照保持着镇定:“我来跟刘爷爷打听槐树的事,想给外婆寄点槐花。”

    “槐花?”陈铁柱的眉头皱了皱,“那得等明年春天。”

    “先打听清楚,到时候好去摘。”

    两人一来一往,表面上客气,底下却暗流涌动。刘老太爷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笑了。

    “你们俩,倒是挺像。”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林晚照和陈铁柱都是一愣。

    “都爱打听老事。”刘老太爷补充道,“铁柱前几天也来问过槐树的事。”

    林晚照心里一震。

    陈铁柱也在打听槐树?

    为什么?

    她看向陈铁柱,发现对方的脸色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逃过她的眼睛。

    “我是听赵会计说太爷记性好,就来请教。”陈铁柱解释,但解释得有点刻意,“队里要修路,可能要动后山那片地,我得先了解情况。”

    这个理由很官方,挑不出毛病。但林晚照不信。

    “原来是这样。”她顺着话说,“那刘爷爷,我不打扰您和队长说正事了。今天谢谢您,我改天再来看您。”

    她起身告辞,刘老太爷没留她,只是说:“有空来坐。”

    陈铁柱站起来:“我送送林同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夜已经深了,山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

    走出十几米,陈铁柱突然开口:“林同志对槐树很感兴趣?”

    “只是帮外婆打听。”林晚照侧头看他,“队长呢?修路需要了解槐树的历史?”

    陈铁柱的脚步顿了顿:“了解清楚,免得出问题。”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像绷紧的弓弦。

    快到知青点时,陈铁柱突然说:“后山野槐林,女同志最好别一个人去。”

    这话他之前说过,但这次说得更郑重。

    “为什么?”林晚照问。

    陈铁柱沉默了几秒:“山里野兽多,不安全。”

    只是野兽吗?

    林晚照不信。但她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谢谢队长提醒。”

    陈铁柱看着她走进知青点的院子,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离开。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又折回了刘老太爷那儿。

    屋里,刘老太爷还坐在炕沿,煤油灯已经调暗了。

    “太爷,她问出什么了?”陈铁柱急切地问。

    刘老太爷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就问了槐树的事,说是给外婆寄槐花。”

    “您信?”

    “信不信不重要。”刘老太爷抬眼看他,“铁柱,你也在找那棵树下的东西,对吧?”

    陈铁柱僵住了。

    “别瞒我,我看着你长大的。”刘老太爷叹了口气,“你十岁那年摔下山洞,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陈铁柱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太爷,我……”

    “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刘老太爷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提醒你一句——那个女娃娃不简单。她手腕上戴的东西,我认得。”

    陈铁柱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一对银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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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龙凤纹。”刘老太爷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1937年,我在县城的当铺见过。当时是一个女人拿来当的,说是家传的宝贝,要不是逃难缺钱,绝不会卖。”

    “那女人……”

    “姓陈,叫陈婉清。”刘老太爷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林晚照的外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铁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林晚照时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脸熟,而是她身上有种和他相似的气息。

    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太爷,槐树下到底埋了什么?”他哑声问。

    刘老太爷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铁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老人最终说,“但我爹告诉我,埋东西的那天晚上,他看见了。是几个穿军装的人,抬着个铁箱子,半夜摸黑埋的。埋完就走了,再没回来。”

    “军装?哪边的?”

    “看不清楚,天黑。”刘老太爷摇头,“但我爹说,其中一个人走路姿势很奇怪,像是受了伤,一瘸一拐的。”

    陈铁柱的大脑飞速运转。1937年,穿军装的人,受伤,铁箱子……会是什么?军饷?武器?还是文件?

    “树砍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挖出来?”他不甘心。

    “公社的人挖了三尺深,只挖到些碎陶片,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装婴儿骨头的罐子的碎片。”刘老太爷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没告诉那个女娃娃。”

    “什么?”

    “砍树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去挖过。”

    陈铁柱的心跳骤然加速:“谁?”

    “不知道。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起夜,看见槐树底下有个人影在挖。挖得很急,挖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抱着个东西跑了。”刘老太爷回忆道,“我当时害怕,没敢追,也没敢告诉别人。”

    “那人长什么样?”

    “天太黑,看不清。但个子不高,跑起来有点跛。”

    跛脚。

    又是跛脚。

    陈铁柱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但都不确定。那个年代,村里有几个跛脚的人?现在还在世的有几个?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刘老太爷看着他,“铁柱,你要是真想找,得从跛脚的人查起。不过二十年了,那人也许早死了,也许东西早转移了。”

    陈铁柱深吸一口气:“谢谢太爷。”

    “不用谢我。”刘老太爷摆摆手,“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秘密带到土里也是浪费,不如告诉你们这些年轻人。只是……小心点,别惹祸上身。”

    陈铁柱点头,拎起布袋——里面是五斤玉米面,他每个月都会给刘老太爷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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