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掌中刺 > 1. 第一章
    楔子

    大周永承九年,天下大乱,中央崩溃,皇权名存实亡,各地豪强纷纷割据一方,各自为政。

    十数年来,战火纷飞,狼烟不息,普天之下尽成焦土,饿殍遍野,流民四散。

    然而,各诸侯王及州郡势力依旧割据混战不断。

    最终,灵宝关大战,繁如星辰的一众人物尽数陨落。

    四海之内,竟只剩刘氏宗亲燕王、先太后外戚一脉霈王、盘踞西都申氏一族、上将军崔景疏等尚能称得上雄踞一方。

    其余人等,或苟延残喘,或窥伺时机。

    五年后,局势未明,天下尚未合一,各方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正文

    “快让开,大王!大王!”

    须卜肃一路疾驰而来,风雪将他的须发齐齐吹得向后炸开。

    他利落翻身下马,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径直冲进主帐。

    帐中众人见须卜肃一身狼狈,还抱着一具衣衫褴褛的“冻尸”闯入,皆为之一愣。

    “末将参见大王,适才末将在河边拾得此女,同行仆妇说她是您未婚妻!”

    须卜肃一边快步向内走去,一边回禀道。

    两月前。

    交州太守卢玳率兵突袭霈国南境,一路势如破竹,向北直取王都朔阳,霈王高千重偕同长子高沅拼死抵抗。

    交州本是积弱南蛮之地,霈王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作寻常应对。

    却不料,卢玳此次偷袭预谋已久,虽时值饥年,却兵马粮草充足,且诡计频出。

    眼看大军节节败退,霈王无奈只得向远在西都的丞相申之忌求援。

    自老霈王起,申、霈两家便是盟友,且如今的霈王后与申家主母为亲姐妹,若有申家相助,击退卢玳便指日可待。

    然而,天不遂人愿。等待援军期间,霈王收到西都来信。信上说,援军刚出西都边界便遭逢崔军伏击,两方缠斗,恐怕无法及时赶过来。

    眼见卢玳就要破城,霈王万念俱灰,只得吩咐次子高漓回宫接母亲与妹妹出逃,他与长子高沅继续坚守城头。

    高漓得令,匆忙赶回王宫,将父兄的意思转达给母亲蔡氏和妹妹高月澜。

    不出霈王所料,蔡氏心如磐石,誓与霈国同生死,不愿离宫,只让他带妹妹逃往西都。

    时机紧迫,高漓只得咬牙拜别母亲,独自率一队人马护送幼妹高月澜前去西都申家避难。

    待行至半路时,朔阳城破,霈国被灭。霈王及长子战死,霈王后自杀殉国。

    卢玳没有搜到兄妹二人尸体,便派了人一路追上逃亡的二人。

    尽管一路日夜兼程,却还是在即将翻越阳岭之时,被卢玳的追兵跟了上来。

    高漓为护住妹妹月澜,当即决定将护卫一分为二,一半人护送月澜先行,自己则带剩下的人拖住追兵。

    “阿妹!你快走!哥哥后面再跟上来,前方有申家的援军,你让他们送你去西都即可,不必再返回朔阳了——”

    高漓朝着马车大声呼喊,紧接着一声令下,马车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向前。

    月澜焦急地探出车窗,满脸惊慌,哭喊道:

    “二哥哥!二哥哥!月儿在前头等哥哥,哥哥一定要跟上来,月儿等哥哥一同去西都!”

    然而,回应她的唯有高漓那凄然的一笑,以及逐渐模糊的轮廓。

    “好好活着,阿妹。”

    看到马车越行越远,最终淡出视线,高漓眼中的神色渐渐暗了下去。

    他狠狠闭了闭眼,握紧手中长刀,转身下令:

    “众将听令!杀——”

    怕月澜被摇晃的马车伤到,车内的乳母陈媪和侍女佳棉赶忙将人拉入怀中。

    二人尽量镇定地安慰道:

    “公主莫要着急,二公子向来骁勇,定会跟上来的。”

    细白双手死死攥紧,透粉指尖深深剜入掌心,月澜稚嫩的小脸上写满凝重。

    心下如摇晃的马车一般,跳一拍,漏一拍。

    前日午后起,她便一直在与亲人分离,本是仓皇出逃,如今竟连二哥哥也与她失散了。

    明明晨起还是千娇万宠、父母疼爱的小公主,只一瞬,转眼便成了四处奔逃的流民。

    月澜紧咬贝齿,指节捏得泛出死白。

    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哐当作响的车轴声,在寂静的山间小路上,队伍已经又疾驰了整整一夜。

    如今,天色大亮,日头东升,行军速度也有所减缓。

    车内,佳棉和陈媪熬了一夜,此刻已各自歪靠在一边沉沉睡去。

    月澜猫起腰,悄悄撩开帘子,发丝蓬乱的小脑袋轻轻探出去张望。

    晨起的阳光分外刺眼,她不禁闭上双眼,呼吸间,一股草木腐烂的泥腥味直冲进鼻头。

    努力眨了眨眼,再睁眼,只见或枯黄或鲜红的树叶堆满了山路两侧,全然不似霈国漫山郁郁葱葱的翠绿。

    干枯的枝丫偶尔扫过车顶,划出呲呲的声响。

    是啊,已经八月了,翻过阳岭,越往北走,秋意愈发浓烈。

    发觉月澜探出头来,领将周苍打马过来,拱手请示:

    “公主,前方小路出去便是墁坪了,可要在前处休息片刻?”

    接着,他又补充道:

    “也可在此处等一等二公子。”

    周围皆是人困马乏,月澜点点头:

    “也好,烦请周将军安排。”

    走出林间小道,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地,地上小河蜿蜒淌过。

    虽然山林已然枯黄,好在水边还稀稀拉拉长着几处蒿草,马儿们可在此补充一下食水。

    主仆三人下了马车,佳棉和陈媪赶忙去收拾一块可供歇脚的地方。

    月澜静静垂首,缓缓朝水边走去。

    马车坐得太久,一下车,双腿便不太听使唤。

    她脚步虚浮,车轴声仍在脑袋里哐当作响,仿佛还置身于车上一般。

    小心蹲下来,月澜怔怔望向水中倒影。

    水里的她,发髻歪斜,鬓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面色疲惫不堪,双唇紧绷,嘴角向下耷拉。

    “这是……?”

    她木然地歪了歪头,竟有些认不出这张脸究竟是谁的了。

    从前,铜镜中映出的她,从来都是神采飞扬,粉面桃腮,笑容盈盈,全然不似如今这般穷途末路的窘迫。

    月澜极力抑制住心底的悲凉,鼻尖轻轻吸了吸。

    哗啦,

    她伸手打乱了水中倒影,净了手,转身回走。

    见月澜过来,佳棉忙扶她坐下,又转身去拿匆忙带出来的吃食。

    打开佳棉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是还没来得及吃的玉露糕。可惜,已经不太能看得出它们本来的样子了。

    望着手中破碎的糕块,月澜沉默不语。

    从前,母亲总会早早做好玉露糕,等着父亲和哥哥们出征归来一同分享。本来,这次也是翘首以盼等待父兄凯旋而归,可如今……

    月澜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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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赶忙给陈媪佳棉还有周苍一人塞了一把碎块,生怕连给他们分食糕点的机会也不复存在了。

    分了吃食,月澜默默独坐一旁,背身对着他们三人。

    玉露糕入口清甜,香气盈满口舌,越是甜,月澜只觉心越苦。

    离宫之际,月澜便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直至追兵追上来,她才不得不接受霈国已亡这一残酷的事实。

    香甜下肚,却如鲠在喉一般。她拧眉捂住胸口,此刻,只期盼二哥哥能尽快跟上来。

    也不知他如今走到了何处,是否受了伤……

    佳棉陈媪看到月澜单薄的身影不住地微颤,便知玉露糕又勾地月澜伤心了。二人赶忙靠过去,轻轻将她揽住。主仆三人皆未出一言,已经没有话能够安慰到月澜。

    众人休息完毕,又过了一个时辰,山道那边依旧不见高漓的身影。

    周苍颇为焦急,不停地来回踱步。陈媪与佳棉面面相觑,心下也隐隐跟着急。

    二人正要开口劝月澜出发,一道轻如羽毛的声音传来。

    “不等了,周将军,即刻上马,往前赶。”

    月澜起身,作势要上马车。

    “公主,当真不等二公子了吗?往前还要再行数日才能入了申家地界。”

    “走…吧,再等下去只怕…追兵就要来了。”

    她怔怔望向来时的小路,几欲哽咽。

    整装出发,车轱辘缓缓转动。

    直到再也看不到墁坪,月澜仍不舍地回头张望,神色悲恸,反复喃喃:

    “二哥哥……”

    北境,燕国都蓟大营。

    中军大帐被撩开,一阵刺骨冷风袭来,只见一赤袍小将快步跑了进来。

    “兄长、无尽君,有消息来报!”

    不等众人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说道:

    “高千重那老匹夫战死了,霈国被灭了!”

    于至元(字无尽)并未开口,只是望向帅案前斜斜倚坐的刘巽(xun)。

    座上之人不过十八九岁少年模样,本该是少年意气的眉眼,却氤氲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刘巽鼻梁高挺如峰,轮廓利落地近乎生硬。

    他长冠墨发,身披玄色犀甲。暗红氅衣在灯火的映照下,透出繁复绣纹,神秘莫测。

    仿佛没听到一般,刘巽只是轻按了按眉心,长眸幽深。

    半晌后,他望向帐外,漠然开口:

    “下手倒是快。”

    收回视线,于至元这才接着问道:

    “小裴将军,那霈国其他王族呢?”

    裴谦神采奕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哎呀,死了,都死了!”

    “高千重和高沅战死城头,万箭穿心呐!霈王后撞柱自尽,其他高氏一族都被卢玳腰斩了。还有啊,听闻那老匹夫的二儿子和小女儿提前逃了。好在都被卢玳派人给收拾了,当真是大快人心!”

    刘巽不耐烦地扫了一眼眉飞色舞的裴谦。

    裴谦立马住嘴,尴尬一笑,连忙作揖告罪。

    “愚弟失言。”

    听着裴谦绘声绘色的描述,于至元脸色骤然一变。

    他似是有话想说,话至嘴边,却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微微正坐,刘巽看向于至元,“无尽,吩咐下去,明日启程去河间。”

    “是,臣下领命。”

    待众人离去,刘巽静静凝视烛火。火光跳动,忽明忽暗,幽深黑眸却平静如水。

    “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