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掌中刺 > 22. 第二十二章
    紫姬不明所以,不安地缓缓抬起眉眼,朱唇微启,轻唤向座上的刘巽。

    “殿下……?”

    刘巽的黑眸里覆满冰霜。

    “低下。”

    头顶传来的威压,紫姬一舞过后的热气顿时烟消云散。

    她本就只身着轻纱,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气氛不对,崔景疏连忙出列圆场。

    “殿下莫生气,可是紫姬不长眼,惹了殿下不快?”

    狠狠踢了脚跪在地上的紫姬,骂道:

    “还不快滚下去,碍眼的东西!”

    再抬首时,崔景疏则又换上笑容。

    “殿下勿恼,紫姬庸脂俗粉,不得殿下青眼。臣下还留了一众歌姬在府中,姑娘们颇懂些诗文。来人……”

    厌倦地打断崔景疏。

    “慢着。”

    “殿下可是不喜歌姬?”

    “崔将军,不知贵府,到底‘留’了多少女子供将军玩乐?”

    崔景疏似是痛心疾首,满脸同情。

    “回禀殿下,并非臣下强行留她们在府中。实在是这些女子走投无路,离了崔府,便再无去处。臣下不过调教一二,让她们学些乐理、舞蹈,不至于待在府中吃闲饭。”

    顿了顿,崔景疏又眯起笑眼,道:

    “殿下此去也可带些回去,权当给殿下路上逗乐解闷儿。”

    刘巽看向厅外的夜色。

    “燕地苦寒,吃白食的已经够多了。只怕供不起这么些人,将军还是自己留用吧。本王乏了,到此为止。”

    收回视线起身,不再理会厅中的任何一人。

    治所主院。

    许彦忍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

    “大王,这厮一路做小伏低,半分不似他常日里的行事作风。”

    池巍一边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言道:

    “许将军怎知,这不是他平日里的性格?拜高踩低,阳奉阴违,说的不就是他?对着我等普通人自然是盛气凌人的上将军。此番他急欲与大王结盟,做这些个讨好之举同他来说,又有何难?。”

    许彦若有所思,又问:

    “那大王可愿与此人结盟?”

    刘巽目露精光,半点没有适才所说的困乏之意。

    “自然,要结。”

    许彦点点头。

    “大王这是要徐徐图之,崔老头虽说耽于享乐,但眼下,攒了大半辈子的兵力还算强盛。我等倒不怕同他硬碰硬,只是不能便宜了其他坐山观虎斗的贼人。”

    池巍冷哼道:

    “许将军想得明白就好。无论如何,一个乘逆贼之乱起家的将军,大王同他结盟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不过,料此人也快活不了几天。”

    许是喝了些酒,又着了风,刘巽的眉心渐渐传来熟悉的刺痛。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按向额头。

    缓缓深吸一口气,却只闻得到杯中的氤氲茶香。

    将茶杯推远,刘巽微蹙起眉头,问向池巍。

    “河间可有传来消息?”

    “回禀大王,于大人快马传信,说河间一切安好,有大王的吩咐,官舍也并无异样。”

    池巍并不清楚于至元为何在信尾提及官舍,只是将信中的内容如实转告。

    刺痛一波强过一波,数道并发齐袭向眉心。

    刘巽手上的青筋陡然凸起,声音却依旧沉静如渊。

    “下去吧。”

    “王……王伯,你……怎么来了?”

    看到站在风口的王伯。

    月澜自眉间升起一股寒气。

    抓紧手中银壶,吞下口水,整理好声音。

    “王伯,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王伯躬身道:

    “叨扰了,公主。都蓟送来了一车皮毛,老奴刚刚才整理好。想着公主初来燕地,御寒的衣物不多,这便连夜拿了两件送予公主,公主可叫王媪尽早做成氅衣或者护膝好过冬。”

    王伯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起,盖过他神色不明的面庞。

    送皮毛是真,趁夜探访也是真。

    这几日,官舍里驻了许多守卫,新来的家仆们也都十分乖顺听话,没出了任何岔子。

    他提着的心也踏实了不少。

    适才本要去账房,却突然想起,今日还没有亲自去检查刘巽的寝居,便急忙扔下手头事赶过去。

    行至半路,心里越走越发闷,罩了一口钟似的喘不过气来。

    隐隐察觉,似有变故横生。

    越靠近寝居,他愈发心慌。

    “将人看好。”

    脑海里不断闪回刘巽临走之际冷冽的声线,以及审视的目光。

    王伯连忙停住脚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碧溪源最近出奇地安静,也不再命人去拿书过去。

    他只当月澜是想通了,不再闹腾着见刘巽。

    且没几个月就是冬祭和年节,这几日他一直忙官舍和都蓟的事。

    竟一时大意,险些忘了碧溪源的事。

    王伯懊恼地一拍脑门,赶紧又转身往碧溪源走。

    他现在必须立马确认,月澜主仆是否还安然无恙。

    结果,刚一踏进碧溪源的院门,就听得里面动静异常。

    王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静静立在院落中央,想要判断是否需要派人硬闯。

    正犹豫间,就见月澜提着银壶,急匆匆地转身出来。

    以为她已经看到了自己,已经躬身行礼,就要出声问候。

    却见月澜竟对一个大活人毫无察觉,猛地被吓到似的一脸惊恐。

    王伯心里的不安渐渐放大。

    “公主,可否容老奴将皮毛放进屋内?”

    显然,不合礼数,但他还是厚着脸发问。

    提着银壶的双手捏地发白。

    脚步停在原地,面上是藏不住的心虚,脑中一阵空白。

    “怎么办?若是被王伯撞见夜香婆,只怕会被瞧出端倪。若是坚持不让进,王伯能否知难而退?”

    月澜赌王伯没有听到屋内的声响。

    她咬咬牙,下台阶去接王伯手中的托盘,回道:

    “多谢王伯好意,只是我与阿母就要歇下。只怕,不好再让王伯进去了。”

    月澜欲端过托盘,托盘却在王伯的手中纹丝不动。

    两人僵持之际,屋内再次传来夜香婆的咳嗽声,伴随着粗犷的赞叹。

    “咳咳咳,阿媪恕罪。实在是,奴婢实在是从未尝过如此好吃的糕点……”

    月澜的呼吸愈发粗重,冷汗滚滚,不敢直视面前的王伯。

    听到屋内动静,王伯脸色骤然一变。

    “公主?公主这是有客在内?”

    “嗯……”

    “公主还是容老奴将皮毛送进屋内吧。”

    说罢,径直朝正屋走去。

    心知今晚的计划怕是要不成了,月澜心道:

    “算了,改日再寻机会,绝不能暴露出逃的端倪。”

    她急急追上王伯的脚步。

    “等等,王伯,听我解释。”

    王伯推门而入。

    一阵冷风刮进屋内,桌案前的二人齐齐抬头,看向一脸狐疑的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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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他身后慌乱的月澜。

    王伯不理陈媪,直接向夜香婆发难:

    “你是何人,胆敢私闯贵客的寝居!可是不要命了?”

    夜香婆吓了一跳,猛灌入一大杯茶水,将口中的甜糕冲下喉咙,狠捶了几下胸口,连忙跪着回话。

    她的身份实在太过低微,连管家也不认得,干活都是由下面的人指派。

    看着眼前人气势汹汹,不似一般的家仆。

    她小心翼翼回道:

    “奴婢是负责贵府的夜香婆,贵客请奴婢进屋吃糕点,奴婢就进来了。”

    王伯冷哼道:

    “官舍里的规矩你是不知道?”

    夜香婆自知犯错,将头埋在地面,

    月澜不忍牵扯夜香婆,急忙插话道:

    “王伯消消气,并非是夜香婆的错,是我执意请她进来。只因听她日子艰难,还在这寒夜里干着最辛苦的脏活,这才临时起意唤她吃些糕点。”

    王伯目光责备,转身看向月澜。

    “大王有令,让公主好生待在碧溪源,并非只是让公主不得出。公主也该明白,旁人也不能随意进!不然这众多的守卫是为何呀?”

    月澜的双眸盈满歉意,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声音掉地低低的。

    “月澜知错了,月澜以后再也不敢了,王伯就饶了月澜同夜香婆这一次吧。还请王伯不要辞了夜香婆,她家中人生病,万万不能为此丢掉活计。”

    瞅着霜打的茄子似的小姑娘,王伯再怎么不满,也不好继续出口责备。

    语气软了几分,无奈道:

    “公主,并非老奴不近人情。实在是大王之命不可有违,还望公主不要再有下次。下人们自是辛苦,老奴不辞她。只是规矩就是规矩,她往后不必再来碧溪源,只去其他院落伺候便好。”

    王伯愿退一步,月澜松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

    陈媪上前接过王伯手里的托盘。

    “管家,站了半天,坐下喝口茶吧。”

    “是呀王伯,今日我与阿母做了些糕点。这一大碟,你也尝尝,燕地可吃不到的。”

    月澜姿态乖巧,扯起王伯的袖子,将他引向桌案。

    小姑娘与自己孙女年龄相仿,王伯好不容易凝起的气势瞬间崩塌。

    有些难为情,道:

    “唉,多谢公主,这怎么好意思。”

    月澜连忙摆摆手。

    “不妨事,不妨事的。难道王伯来一趟,吃饱些再回去吧。”

    夜香婆还跪在原地不敢动,月澜叹口气,道:

    “阿媪也再来吃些吧,唉……”

    一场仓促落成的计划,因着王伯的深夜造访,彻底击碎,化为乌有。

    月澜的目光渐渐暗淡,心跳逐渐趋于平缓。

    她恹恹地夹起一块枣泥米糕,不知滋味地细嚼慢咽。

    陈媪看向神色晦暗不明的月澜,心里也是落了个空。

    她又给王伯夹了筷糕,望他能将此事揭过。

    夜香婆只觉得,从此再遇不到这样通情达理的主仆二人,颇为惋惜,也不再狼吞虎咽,细细品鉴唇齿之间的甜腻绵软。

    王伯倒是心情转好,吃得满口香甜。

    主仆二人无虞,还能自己做些吃食,他心里也跟着踏实许多。

    想来不会再有心慌。

    心道:“同大王的寝居一样,这碧溪源,还是得一日一来,往后万不可松懈。”

    几个人各怀心思,静静围坐在一盘糕点前。

    屋内只听得微弱的饮茶与咀嚼声,没有人言语,许是皆被米糕黏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