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祁同伟难得地没有早起去晨练。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高小琴已经起来了。
他起身，想去衣帽间找一身便装。今天，是星期六，他已经下过通知，除了杀人放火的事，其它的都不要来打扰他。
他今天只有一件事，——陪她去做产检。
他在衣帽间里翻了半天。
“我的那件灰色的休闲外套呢？”
“还有上次你给我买的那条深蓝色的裤子，放哪儿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门口的高小琴听到了。
高小琴走过来，一脸的无奈。她径直走到衣柜的另一侧，随手就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外套。
“这不就在这儿吗？”
她又拉开下面的一个抽屉，那条深蓝色的裤子，就躺在最上面。
祁同伟有些尴尬。
高小琴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好笑地看着他。
“祁副省长，祁大厅长，要是没有我，您是不是连第二天穿什么衣服都找不着？”
祁同伟老脸一红，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是，是，没有你不行。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行了吧？”
怀里的女人，发出了满足的轻笑。
去医院的路上，祁同伟亲自开车。
他开得很慢，很稳，和往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公安厅长，判若两人。
高小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带着恬静的笑。
“其实我自己去也可以的，你那么忙……”
“再忙，这件事最重要。”祁同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到了医院，妇产科的走廊里，坐满了人。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祁同伟一个省部级高官，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丈夫，紧紧护着高小琴，生怕别人碰到她。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先坐下，自己则去排队挂号。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认出这个穿着便装，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局促的男人，就是电视上那个不苟言笑的汉东省副省长。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当叫到高小琴的名字时，祁同伟甚至比她本人还要紧张。
他陪着她一起走进了诊室。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看到祁同伟跟着进来，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便开始询问高小琴的身体状况。
一系列的检查做完，医生开了一张B超单。
“去那边做个B超，看看胎心胎芽发育情况。”
当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当探头在上面缓缓移动时，高小琴抓紧了祁同伟的手。
祁同伟的手心，也全是汗。
他紧紧盯着旁边那台黑白的显示器，那上面，是一片他完全看不懂的雪花和暗影。
“看到了吗？”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极小的点，“这就是孕囊。”
“胎心，1.2厘米，原始心管搏动可见。”
随着医生的话，屏幕上，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有节奏地闪烁着。
一闪，一闪。
扑通，扑通。
那不是光点，那是一个生命的，最初的律动。
祁同伟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两世为人，见过尸山血海，斗过魑魅魍魉，也曾跪地求饶，也曾手握大权。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磐石。
可是在看到那个即将成型的小生命时，他心中所有的壁垒，轰然倒塌。
那是他的孩子。
流着他祁同伟血脉的孩子。
从诊室出来，高小琴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而祁同伟，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模糊不清的B超照片，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副样子，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高小琴挽着他的胳膊，轻声笑道。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你笑得像个傻子。”
祁同伟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薄的纸，折叠好，郑重地放进了自己衬衣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他握住高小琴的手，十指紧扣。
“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们没有去京州最高档的西餐厅，也没有去那些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私房菜馆。
祁同伟开着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老街的巷子口。
这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淮扬菜馆，店面不大，装修也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一走进去，就有一股浓郁的烟火气。
“老板，来一份蟹粉狮子头，一份大煮干丝，再要一个软兜长鱼，素菜就清炒芦蒿。”祁同伟熟稔地点着菜，又特意嘱咐了一句，“汤要清淡点，孕妇吃。”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闻言多看了高小琴两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好嘞！您二位稍等，马上就来！”
高小琴看着祁同伟，有些好奇。
“你以前经常来？”
“刚到公安厅那会儿，压力大，睡不着觉，就喜欢半夜开车出来乱逛。无意中发现的这家店，味道很正宗。”祁同伟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后来忙了，就没怎么来过。”
他没有说的是，上一世，他走投无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也曾一个人，在这家小店里，点一碗阳春面，坐到天亮。
这里的味道，能让他感到一丝人间的温暖。
菜很快就上来了。
祁同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高小琴夹菜，将鱼肉里的细刺一根根挑干净，把狮子头最嫩的芯夹到她碗里。
高小琴吃得很慢，也很满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褪去了副省长和公安厅长的光环，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丈夫，笨拙而认真地照顾着自己的妻子。
这一刻的安宁，让她觉得，之前所有受过的苦，都值了。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
阳光正好，不烈，带着暖意。
“我们去逛逛吧。”高小琴提议。
“好。”
祁同伟没有任何犹豫，牵着她的手，走进了街边的一家大型商场。
他们没有去看那些奢侈品牌的包包和衣服，而是径直上了五楼的母婴区。
琳琅满目的婴儿用品，瞬间包围了他们。
粉色的、蓝色的小衣服，小到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袜子和鞋子，还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玩具。
祁同伟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站在这片充满了奶香气的区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拿起一双小小的、带着老虎图案的袜子，放在手心里比了比，脸上露出了那种傻乎乎的，和早上在医院里如出一辙的笑容。
高小琴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