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汉东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但往日里的儒雅和从容，却荡然无存。
他眼窝深陷，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银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疲惫。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祁同伟推门而入。
他看到高育良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一夜之间，他的这位老师，仿佛老了十岁。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高育良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许久，他才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同伟，坐。”
祁同伟依言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陷入了某种令人尴尬的沉默。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同伟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你吴老师她……糊涂啊。”
“她做的事情，我昨天晚上才知道。”
高育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愧和难堪。
“是我……是我没管教好家人。”
“我代她，也是代表自己向你道歉。”
一个省委副书记，一个曾经将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汉大帮”领袖，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普通长辈，向自己的学生，低头认错。
祁同伟看着他。
他能看到高育良眼底的挣扎，能看到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的疲惫。
他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他可能会觉得屈辱，觉得被背叛。
但现在，他只觉得，眼前的老师，有些可怜。
被一个自作聪明的妻子，亲手推到了悬崖边上。
“老师。”
祁同伟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尊重。
“这件事，过去了。”
“我没有放在心上。”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这么……算了？
祁同伟继续说道：“您和吴老师做了几十年夫妻，有些事情看法不一样，很正常。”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家里的事，关上门，怎么都好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高育良台阶，也点明了问题的本质——这是你们的家事，不要拿到外面来。
高育良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学生，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这个祁同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提点，需要他平衡各方关系才能上位的毛头小子了。
他的格局，他的心胸，甚至他的手腕，都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高育良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羞愧，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好，好……”
他喃喃道。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
从省委大楼出来，已经是傍晚。
祁同伟开着车，汇入京州拥挤的晚高峰车流。
车窗外，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他刚刚在汉东的权力中心，完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逆转，将赵东来拉了下来。
以后汉东公安系统里面就不会再有人跟他反着来。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空旷。
车子，驶入月映湾。
独栋的二层小楼，安静地伫立在夜色里。
他停好车，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
冰冷，且寂静。
全世界，仿佛都没有了声音。
祁同伟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以前回来到这里，那个女人，总会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笑着帮他脱下外套，接过公文包。
然后，一桌温热的饭菜，就已经摆好。
那是一种他曾经唾手可得，却从未真正珍惜过的温暖。
而现在。
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
厨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紧接着，一缕温暖的灯光，从厨房的门缝里，透了出来。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
他换上鞋，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片光亮走了过去。
厨房的门没关。
而里面的人不是心心念念的小琴，而是她女儿祁瑶。
她正系着一条卡通图案的围裙，背对着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灶台前忙碌着。
而在她身边，赵景杰正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在水池边清洗着青菜。
温暖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祁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祁同伟。
她眼睛一亮。
“爸！你回来啦！”
女孩的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满屋的清冷。
赵景杰也回过头，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祁叔叔。”
祁同伟感觉自己那颗被权力和仇恨包裹得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瞬间，忽然就软了下去。
那片空旷，被瞬间填满了。
“饭马上就好啦！你快去洗手！”祁瑶催促道。
“好。”
祁同伟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双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
饭桌上。
三菜一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祁瑶不停地往祁同伟碗里夹着菜，嘴里还念叨着。
“爸，你这两天都瘦了，多吃点。”
祁同伟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碗里的菜，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平静。
饭后，祁瑶去收拾碗筷。
客厅里，只剩下祁同伟和赵景杰。
赵景杰亲手泡了一壶茶，给祁同伟倒上一杯。
“祁叔，”他放下茶壶，语气依旧谦和，但神情却郑重了几分。
“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