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陈所长给的地址,我们沿着主街往里走。大约走了十分钟,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出现在眼前。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昝岗派出所”,字体有些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门口的两株月季开得正艳,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我们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报告,新警周明森、段旭、刘长坡前来报到!”我们齐声回答。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微胖的中年警官站在门口,他眼神锐利而有神,嘴角却带着笑意。“你们就是省警校来的三个小伙子吧?我是所长陈永高。”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快进来,外面热。”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是一块水泥地,停着一辆半旧的警用面包车和两辆摩托车。四周是几间瓦房,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几个穿着警服的队员正在院子里擦车,看到我们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
“这是咱们所的指导员,王瑞清,负责户籍和档案。”陈所长指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民警介绍道。王指导员笑着点了点头,一脸笑容。
“这是副所长赵华甫,主要负责案件办理。”赵华甫警官朝我们挥了挥手,看起来很精干。
“还有咱们的辅警老张、小李、小王,”陈所长指着三个穿着辅警制服的年轻人,“平时出警、巡逻、做笔录都离不开他们。”
我们一一问好,心里对这个即将工作的地方有了初步的印象——虽然简陋,但充满了烟火气。
陈所长把我们领到他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卷宗,角落里放着一个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墙上挂着一幅辖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好几个点,旁边标注着“重点防控”“纠纷多发”等字样。
“咱们昝岗派出所辖区不小,”陈所长指着地图,给我们介绍情况,“一共有25个行政村,常住人口差不多4万,加上外来务工的,流动人口也有几千。所里条件有限,连你们三个算上,正式民警就6个,辅警3个,平均下来,每个人要管差不多5000多口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而且咱们这儿是城乡结合部,情况复杂。有工业园区,劳资纠纷不少;有农贸市场,打架斗殴、欺行霸市的事儿也时有发生;还有十几个自然村,宅基地纠纷、邻里矛盾更是家常便饭。你们年轻人刚来,可得有心理准备,活儿多,杂,有时候还不被理解。”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和紧张。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在实战中磨练自己,而不是待在温室里。
“所长,您放心,我们不怕苦。”刘长坡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警校两年,啥苦没吃过?”
段旭也笑着说:“越是复杂,越能学到东西。我们一定好好干,不给所里拖后腿。”
我点点头:“请所长多指导,我们会尽快熟悉工作,早日上手。”
陈所长满意地笑了:“好,有这股劲儿就好。这样,我安排一下,副所长赵华甫带周明森,王指导员带段旭,李兵带刘长坡。赵副所长是咱们所的‘活地图’,辖区哪家有矛盾,哪家有特殊情况,他门儿清;王指导员擅长群众工作,调解纠纷是一把好手;李兵虽然年轻,但办案子细致,你们跟着他们好好学。”
正说着,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警官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腰里别着对讲机,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有神。“陈所,找我?”
“老赵,这是新来的周明森,以后就跟你了。”陈所长介绍道,“明森,这是赵华甫副所长,你叫他赵队就行。”
“赵队好!”我连忙敬礼。
赵副所长回了个礼,伸出手:“欢迎加入。别紧张,基层工作不难,就是磨性子。”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握起来很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正式开始了基层警务生涯。
我跟着赵队熟悉工作。第一天上班,刚到办公室坐下,值班室的电话就响了——“赵队,不好了,东头村的老张家和老李家打起来了,都动锄头了!”电话里传来村民焦急的声音。
赵队二话不说,抓起警帽往头上一扣:“明森,走,出警!”
我们跳上警用面包车,赵队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讲情况:“老张和老李是邻居,因为宅基地边界的事儿吵了半辈子了,前几天老张翻修房子,老李说他占了自己家的地,这不,矛盾就激化了。”
“那这次怎么还动锄头了?”我有些紧张。
“农村人脾气直,火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了。”赵队叹了口气,“咱们去了先把人分开,别出伤亡,再慢慢说事儿。”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东头村。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口,里面传来争吵和打骂声。赵队把车停在路边,拉着我快步走过去。
“都住手!”赵队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如钟。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让开一条路。只见院子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扭打在一起,一个手里拿着锄头,一个手里攥着铁锹,脸上都带着伤,旁边他们的家人也在互相指责,场面一片混乱。
赵队上前一步,一把夺下两人手里的农具,扔到一边:“多大年纪了?还动家伙?就不怕打出人命来?”
两个老人还在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对方。老张脸红脖子粗地喊:“他占我家地!凭啥不让我说?”老李也不甘示弱:“那是我家的地!他胡说八道!”
“吵够了没有?”赵队皱着眉头,“都先回屋冷静冷静,我一个个问。”他把老张拉到一边,又让老李的家人把老李扶进屋里,然后对围观的村民说:“大家都散了吧,别在这儿看热闹,影响人家解决问题。”
村民们见警察来了,也不好再围观,纷纷散去。赵队这才拉着我,先去看了看两家的宅基地边界,又找了几个年纪大的村民了解情况。原来,两家的宅基地边界确实模糊,几十年前分地时没有明确的界碑,这才留下了隐患。
“这种事儿,不能只讲法律,还得讲人情。”赵队跟我说,“他们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到法院,赢了官司输了人情,以后更难相处。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双方都信服的人,来划个边界,大家都让一步。”
他先是去老张屋里,递了根烟,拉着家常:“张大爷,您跟老李斗了一辈子气,值得吗?孩子们都在外打工,你们俩在家,不互相照应着点,还天天吵,让孩子们担心不是?”
老张闷头抽烟,不说话。
赵队又说:“我知道您觉得占了理,但真动了家伙,伤了人,那理就变成没理了。到时候不仅要赔钱,说不定还得拘留,划算吗?”
老张的脸色缓和了些。
赵队又去了老李屋里,用同样的方式开导。最后,他找来了村里的老支书——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让老支书根据几十年前的记忆,结合现在的实际情况,重新划定了边界。老张和老李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在赵队和老支书的劝说下,终于点头同意了。
“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儿,好好当邻居。”赵队看着两人,“要是再吵架,我可就不客气了。”
离开东头村时,已经快中午了。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心里感慨万千:基层工作果然像赵队说的,磨性子。看似简单的邻里纠纷,处理起来却要兼顾法律、人情和实际情况,比书本上的案例复杂多了。
“觉得难?”赵队看出了我的心思。
“有点。”我老实回答,“没想到这么复杂。”
“这才刚开始。”赵队笑了笑,“等你处理多了就知道,农村的事儿,大多不是非黑即白,得找到那个平衡点。咱们当警察的,不光要会执法,更要会‘解结’,把老百姓心里的疙瘩解开,才算真的把工作做到位。”
段旭跟着王指导员学习社区工作,进步飞快。他负责的片区有三个行政村,一千多户人家。每天一上班,他就背着个笔记本,挨家挨户地走访。
有一天,他走访到西沟村,遇到一个老大娘坐在门口哭。段旭赶紧上前询问,原来老大娘的儿子在外打工,一年没回家,也没寄钱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最近腿疼得厉害,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段旭把老人扶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又跑去村卫生室请医生来看病,自己垫付了医药费。然后,他通过老人提供的电话,联系上了她的儿子。一开始,老人的儿子还不耐烦,段旭没有急着指责,而是跟他讲老人在家的不易,讲老人天天念叨他,讲老人腿疼得睡不着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句:“我明天就寄钱回去,下周请假回家看看。”
段旭回来跟我们说这件事时,眼睛亮晶晶的:“老大娘拉着我的手,非要给我煮鸡蛋,那一刻,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刘长坡跟着李兵办案,同样收获满满。有一次,辖区发生了一起盗窃案——一户村民家的鸡被偷了。虽然案值不大,但村民很着急,说那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
刘长坡跟着李兵去现场勘查。现场很简陋,没有监控,也没有明显的脚印。李兵却不急不躁,围着院子仔细查看,最后在院墙外的草丛里发现了几根鸡毛和一个模糊的鞋印。
“你看,这鞋印是胶底的,纹路很特别,像是附近砖厂工人穿的那种劳保鞋。”李兵指着鞋印跟刘长坡说,“而且这鸡毛很新鲜,说明偷鸡的人离这儿不远。”
他们走访了附近的砖厂,果然有个工人穿的鞋和现场的鞋印吻合。一开始,那个工人不承认,刘长坡想起培训时学的询问技巧,没有直接质问,而是跟他聊起家里的情况,聊起他孩子上学的难处。最后,那个工人红着眼圈承认了,说自己一时糊涂,想偷几只鸡换点钱给孩子交学费。
“虽然他是小偷,但也有难处。”刘长坡回来后说,“李哥说,办案子不能只看结果,还得看看背后的原因,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最后我们让他把鸡还回去,赔了点钱,村民也原谅他了,这比单纯处罚他效果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适应了基层的节奏。每天的工作琐碎而忙碌:早上一到所里,先处理夜间的警情记录;然后跟着师傅出去走访、调解纠纷、处理案件;中午匆匆吃口饭,下午要么在所里整理台账,要么去辖区巡逻;晚上有时候还要加班加点,处理突发情况。
我跟着赵队处理了不少邻里纠纷、家庭矛盾,慢慢学会了如何倾听,如何安抚情绪,如何在法律和人情之间找到平衡。赵队总说:“做基层工作,要‘脚底板下出真知’,得多跑,多问,多记。哪家有独居老人,哪家有精神病人,哪家有矛盾隐患,都得记在心里,提前做工作,才能防患于未然。”
他带着我走遍了辖区的25个行政村,每到一户,都能叫出名字,说出情况。在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信息:“王庄村,王某,独居,高血压,儿子在外地”“李家庄,张某和李某,因灌溉用水有矛盾,需重点关注”……这些信息,比任何档案都详细、都鲜活。
段旭则成了所里的“调解能手”。他性格开朗,说话幽默,总能用几句玩笑话化解紧张的气氛。有一次,一家农家乐和游客因为“菜量太少”吵架,游客说老板欺诈,老板说游客故意找茬,双方吵得面红耳赤。段旭赶到后,先尝了尝那道菜,笑着说:“老板,您这菜味道是不错,就是这分量,确实对不起游客花的钱;大哥,您也消消气,老板这小店做生意也不容易,要不这样,我让老板再送您两个小菜,算我请客,您看行不?”几句话就把双方逗笑了,矛盾也化解了。
刘长坡的巡逻工作也做得有声有色。他不仅认真负责,还特别细心。有一次,他在巡逻时发现,一个村口的小桥栏杆松动了,旁边就是深沟。他赶紧找来工具,临时加固了一下,又上报给所里,联系村里尽快维修。“这要是晚上有人路过,不小心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擦着汗说。还有一次,他在巡逻时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气味,顺着气味找到一户人家,发现是煤气罐阀门没关紧,家里还没人。他赶紧联系村干部,找到房主,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爆炸。
除了日常工作,我们还参与了所里的专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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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比如“反电诈宣传”,我们拿着宣传册,挨家挨户地讲解,教老年人如何识别诈骗电话;比如“消防安全检查”,我们去工厂、超市、农家乐,检查消防设施,提醒他们注意用火用电安全。
有一次,我们在农贸市场宣传反电诈,一个大妈拉着段旭的手说:“警察同志,昨天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我中了大奖,让我先打钱交税,是不是骗子啊?”段旭一听,赶紧告诉她那是典型的诈骗,还举了几个真实案例,大妈吓出一身冷汗:“多亏你们来了,不然我这养老钱就被骗走了!”
看到自己的工作能真真切切地帮到老百姓,我们心里都暖暖的。
但基层工作也不全是顺利和温暖,委屈和困难也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