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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昝岗的秋天与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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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户上糊着纸,被风刮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拍巴掌。三十多个孩子挤在教室里,桌椅都是旧的,有的缺了腿,用砖头垫着;有的桌面裂了缝,用铁皮钉着。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细瘦的手腕;有的裤子短了,露出脚踝,冻得通红。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看见我们穿着警服走进来,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打量着。

    我们刚进去,孩子们就炸开了锅,有的躲在桌子底下,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有的扒着门框偷看,手指抠着木头;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举着朵皱巴巴的野菊花,怯生生地往我手里塞,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同学们,我们是昝岗派出所的警察,今天来给大家讲讲怎么保护自己。"王指导员站在讲台前,讲台是用土坯砌的,上面放着块掉了角的黑板。他没有用黑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皮哨子,哨子上挂着根红绳,已经洗得发白。"遇到坏人,或者迷路了,就吹这个,使劲吹,越大声越好,附近的大人听见了,就会来帮你们。"他把哨子递给前排的小男孩,男孩约莫八九岁,穿着件过大的蓝布褂子,把哨子塞进嘴里,憋红了脸,吹出的声音却像蚊子叫,逗得全班都笑了,连躲在桌子底下的孩子都探出头来,咯咯地笑。

    段旭搬了个板凳坐在孩子们中间,他最会跟孩子打交道,几句话就把孩子们的拘谨打消了。他教他们怎么辨认坏人:"陌生人给的糖不能吃,跟你说''''你爸妈让我来接你''''的,一定要问他暗号——比如你家的狗叫啥名,你娘做饭爱放辣椒不。答对了才能跟他走,答不对就跑,边跑边喊''''我不认识你''''!"他还编了个顺口溜,"不轻信,不跟走,遇到危险喊出口,警察叔叔在身后。"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奶声奶气的,像群小麻雀在唱歌,把窗户纸都震得嗡嗡响。

    刘长坡则拿出纸笔,给孩子们画安全出口的标志。他画画不算好,但很认真,眼镜都快贴到纸上了。"记住这个绿色的小人,"他指着画纸上一个奔跑的简笔画小人,"着火的时候就跟着他跑,弯着腰,用袖子捂鼻子,因为烟比火轻,会往上飘,弯腰能少呛点烟。"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小脑袋挤在一起,像堆刚出壳的小鸡,有的还伸手想摸他的画笔,被他笑着拍开:"等画完了,就送给你们当贴画。"

    我坐在教室后排,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圆圆的光斑,落在孩子们的脸上,落在王指导员的警帽上,落在段旭的笑脸上,落在刘长坡的画纸上,像撒了把金子。有个小男孩偷偷告诉我,他长大了也想当警察,因为"警察能抓坏蛋,还能保护人"。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上还沾着麦秸秆,扎得我手心有点痒。

    正讲着,教室外面传来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声音尖利,像被针扎了似的。王指导员皱了皱眉,对我们说:"你们先带着孩子继续,我去看看。"他出去没一会儿,就喊我们:"明森、段旭,你们也出来!"

    我们赶紧围过去,只见院子里跪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警察同志!救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她的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说没救了......你们是警察,你们一定有办法......"

    我们赶紧围过去,女人怀里的婴儿很小,看样子刚满月,脸色发青,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只受伤的小猫。"这是咋了?"王指导员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过来,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胸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他昨晚就没咋吃奶,光哭,刚才突然就不动了......"女人哭得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着王指导员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我男人在外头打工,就我跟孩子在家,这可咋整啊......"

    "别胡说!孩子还有救!"段旭急了,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把婴儿裹起来,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快!送县医院!所里的吉普快!"

    王指导员抱着婴儿往吉普跑,他平时走路稳稳当当,此刻却跑得飞快,警帽都歪到了一边。段旭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女人跟在后面哭,刘长坡拉住她:"快上车!孩子会没事的!"他把女人扶上车,自己则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看着怀里的婴儿,眉头皱得紧紧的。

    吉普在土路上飞驰,扬起的尘土像条黄尾巴,紧紧跟在车后。王指导员把婴儿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嘴里不停地念叨:"小家伙,挺住!叔叔带你去看医生!到了医院就好了!"婴儿的小手突然动了一下,抓住了王指导员的衣襟,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着王指导员的侧脸,他的眉头紧锁,平时温和的眼神此刻变得锐利,像在跟死神赛跑。段旭把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石子路,颠簸得人骨头都快散了,可没人敢说慢一点。车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像一道道绿色的闪电。刘长坡扶着那个女人,不停地安慰她,声音虽然还有点结巴,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别担心,县医院的医生......很厉害,一定能......能救孩子。"

    到县医院时,已经是中午了。急诊室的医生赶紧接过婴儿,检查了半天,最后摇着头说:"来晚了,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加上营养不良,身体太弱了......"女人"哇"地一声哭倒在地,抱着医生的腿不肯放:"医生!求求你!再救救他!他才刚满月啊......他还没看过春天的花呢......"

    王指导员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片被婴儿抓过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阳光从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警徽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没有平时的温暖。段旭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不停地抖,他平时最爱开玩笑,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长坡扶着那个女人,眼圈红得像兔子,眼镜片上蒙了层水汽,看不清他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吉普开得很慢,车轮碾过路边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哭泣。女人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空襁褓,襁褓上还留着婴儿的体温,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路过昝岗中学时,王指导员突然停了车,指着路边的公告栏:"你们看。"公告栏是用木板钉的,漆成了红色,上面贴着张红色的喜报,用毛笔写着"祝贺我校学生刘丽丽考上省医学院",字写得龙飞凤舞,旁边还贴着张姑娘的照片,梳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一脸灿烂,眼里有光。

    "这是老刘的闺女。"王指导员说,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就是上次丢羊的那个老刘。"他顿了顿,看着我们,"这丫头命苦,娘走得早,爹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说长大了要当医生,救死扶伤,不让村里再有人像她娘一样,小病拖成大病。"

    阳光照在喜报上,红色的纸在风里微微动,像团跳动的火焰。我突然想起那个没救活的婴儿,想起他抓住王指导员衣襟的小手,想起女人哭红的眼睛。原来警察的世界里,不只有破获案件的喜悦,还有无能为力的悲伤;不只有警徽的荣光,还有生命的沉重。就像这秋天,既有丰收的喜悦,也有落叶的萧瑟。

    回到所里时,天已经擦黑了。陈所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包裹,包裹用蓝布包着,系着个十字结。见我们回来,他把包裹递给王指导员:"这是狗蛋娘托人送来的,说是她给未出世的孙子做的小衣服,结果儿媳妇没保住胎,就一直收着。她听说今天的事,让我转交给你们,说或许能给别的孩子用......"

    王指导员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件用粗布做的小褂子和小裤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缝错了又拆了重缝,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股阳光的味道。王指导员拿起件最小的,放在手心,像托着件稀世珍宝,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明天......去看看丽丽吧。跟她说,村里的孩子等着她回来当医生。"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去了老刘家里。老刘的家还是老样子,院墙塌了个角,用玉米秆挡着,只是院子里多了些晾晒的玉米,金灿灿的,堆得像座小山。丽丽正坐在炕头上收拾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放在旁边,里面露出半截课本的书角。红布包裹的嫁妆放在炕尾,里面露出半截红绸子,那是村里的习俗,姑娘出嫁时要带块红绸子,寓意日子红红火火。看见我们,她赶紧站起来,脸上有点红,手在衣角上蹭了蹭:"王警官,你们来了。"

    "恭喜啊,丽丽,考上大学了,还是省医学院,给咱昝岗争光了。"王指导员笑着说,把那包小衣服递给她,"这是村里一个大娘做的,没来得及给孩子穿。你带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丽丽摸着那些小衣服,眼圈一下子红了:"王警官,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我在县城赶集时听说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到了医学院,一定好好学,将来回来给咱昝岗的人看病,再也不让孩子......再也不让村里人因为没医生耽误了......"她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还打着个补丁。

    老刘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突然说:"丽丽,到了学校别惦记家里,爹给你攒的钱够花。地里的活有邻居帮衬,你就安心读书。"他看了看我们,眼神里带着感激,"多亏了王警官,那羊找回来了,不然丽丽的学费钱就真耽误了......"

    丽丽看着我们,突然给我们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谢谢你们。等我学成回来,我就到昝岗卫生院上班,我当医生,你们当警察,咱们一起守护这地方,让它越来越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年轻的脸上,落在我们的警徽上,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那个没救活的婴儿,好像化作了颗种子,落在了昝岗的土地上,落在了王丽丽的心里,也落在了我们的警徽上,等着春天发芽。

    离开老刘家里,段旭说:"我突然觉得,咱们这工作,不光是抓坏人,还能给人希望。就像丽丽,她就是咱昝岗的希望。"

    刘长坡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理论上说,警察的职责不仅是打击犯罪,维护社会治安,更要守护生命与希望,促进社会和谐发展。"这次,没人笑他,我们都觉得他说得对。

    王指导员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他突然回头,指着远处的山:"你们看,那山上的柿子红了。"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坡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无数盏小灯笼,在秋阳里闪着光。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唱着首丰收的歌。

    我想起刚到昝岗时,王指导员说的那句话:"破案不光靠枪靠手铐,靠的是老百姓愿意跟你说句实话。"现在我明白了,这句话后面,还藏着半句——靠的是你愿意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靠的是你愿意用自己的光,照亮他们的路。

    昝岗的秋天,还在继续。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那些家长里短的牵挂,那些生离死别的沉重,那些生生不息的希望,像颗颗饱满的谷粒,被我们这些穿着警服的人,细细地收进岁月的粮囤里。

    从老刘家用出来,阳光正好,暖得像块刚出炉的红薯。段旭哼着跑调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虽然跑调,却透着股劲头。刘长坡背着他的户籍档案袋,走得四平八稳,档案袋里装着昝岗镇一万多户人家的信息,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装着整个昝岗的阳光。王指导员手里转着个从路边捡的野山楂,红得透亮,像颗小小的心。

    "明森,"他突然开口,"知道为啥带你们来丽丽家不?"

    我摇摇头。

    "咱当警察的,抓贼破案是本分,可更要紧的是,得让这地方的人看到盼头。"他把山楂抛给我,山楂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丽丽就是盼头。她出去学本事,回来能救更多人,这比咱破十个案子都值。因为案子破了,只是解决了一件事;但她回来了,能改变这片土地的未来。"

    段旭接话:"就像王指导说的,咱是给这片土地站岗的,不光要挡着豺狼虎豹,还得看着种子发芽。丽丽就是那颗发了芽的种子,以后能长成大树,给咱昝岗遮风挡雨。"他这话糙,理却不糙,我把山楂攥在手心,涩涩的果酸混着阳光的暖意,漫进心里,酸酸甜甜的。

    回到所里,值班室的电话响了,是乡卫生院打来的。听筒里传来医生急促的声音:“王警官,上次那个丢羊的老刘,刚才在地里收玉米时突然晕倒了,血压飙得老高,我们这儿设备不行,测不出具体数值,得赶紧送县医院!”

    王指导员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走!”

    我们赶到老刘家里时,他正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唇发青,呼吸急促得像风箱。他老伴在旁边哭,手里攥着块粗布帕子,不停地抹眼泪:“早上还好好的,说去地里把最后几垄玉米收回来,刚到地头就倒了……”

    “别慌,我们这就送县医院!”段旭说着,和王指导员一起把老刘抬上担架。老刘太瘦了,骨头硌得人手心疼,像抬着副空架子。我在后面扶着担架,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口痰堵着,喘不上气。

    段旭开车,王指导员在后座抱着老刘,不停地给他掐人中,又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刘长坡则在一旁联系县医院,报着老刘的症状:“男性,六十岁左右,有高血压病史,刚才突然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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