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垣虽然高兴,但卉姨也在桌上,她听到叔叔提起前妻,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啊?沈垣忐忑不安,不懂声色地看了卉姨一眼,没见她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黎宸显然是醉了,还拉着沈垣说:“继续深造吧,叔叔替你看好了几家国外的学校,我来给你交学费。”说到动情处,他还热泪盈眶,“你妈妈当初刚准备开自己的工作,却遇上了事故。那时她多高兴啊,没想到老天爷居然那么残忍……你或许可以完成你妈妈未了的心愿。”
“你真是喝醉了。”林之卉见沈垣一脸为难,对黎宸说,“现在这年头,还让孩子为了实现父母未完的梦想而努力,这可不好。就算小垣将来要开自己的工作室,肯定也是为他自己开啊。是吧?小垣,你要是想出国深造再去。”
有时叔叔投在他身上的期许,确实让他感到压力颇重,所以他一直拼了命地想拿出个好成绩给叔叔看,与其说叔叔把他当成妈妈的投影,倒不如说他本身就是妈妈的血脉的延续,所以叔叔总会不由自主地用妈妈的事来要求他。卉姨不动声色地给他解了围,沈垣松了口气,回答说:“嗯,我准备去的,已经申请了几家学校。”
林之卉方才只是随便一问,好岔开话题,没料到沈垣居然会这样回答。
黎麟也愣住了:“哥,你要去留学?去哪国,我也要去。”
黎宸说:“你添什么乱?你哥哥想出国是目标明确地要提升自己,他知道自己想要学什么。你呢?你哥干什么你都想跟着,这可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能这样随便吗?”
黎麟:“……”
回去后。
林之卉赶紧问沈垣:【你真打算去留学啊?】
沈垣:【嗯,能申请上我就去,我觉得以我的成绩,应该能拿到offer】
林之卉:【那……那乔海楼呢?这件事你和他说过吗?】
沈垣过了好一会儿,才心虚地回复:【我没和他说过,他不知道】
林之卉:【你不是跟他和好了吗?留学这么大的事你不和他说啊?】
沈垣:【我们没和好,我读书是我的事,干他什么事?不用问他的意见吧。反正,不管他同不同意,我肯定先顾及自己的发展】
我就是这么自私。沈垣想,他可不清楚自己对乔海楼产生的多巴胺能持续分泌多久。当年妈妈恋爱脑,一时感动嫁给爸爸,耽搁好几年,别说事业学业,差点把一辈子都毁了。这起惨痛的事件教育了他,人首先要爱自己,再去爱别人,假如冲突了,还是爱自己好一些。
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和乔海楼说什么,等他被录取以后,他再告诉乔海楼……沈垣是真不敢现在就告诉乔海楼,他担心乔海楼可能会阻止他,万一乔海楼不希望他去,只想把他养在家里做个小金丝雀,乔海楼那张嘴又那么会哄人,他还真拿不准要是乔海楼哄他别去,他会不会答应。索性,直接先不告诉乔海楼吧。
林之卉斩钉截铁地夸奖了他:【做得对!就应该这样……这些天我一直好担心,怕你被他给哄了。你和他恋爱就恋爱,别围着他转,把自己的前途放在他前面一准没错,别人给的都是虚的,你自己的成长和获得才是实实在在的。你打算继续和他在一起的话,这是你不被轻视的底气;你不打算和他继续在一起,这是你独立的凭依。卉姨支持你!有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去!】
沈垣心底暖洋洋的,卉姨对他是真挺好的……他不禁会去想,假如妈妈还在世的话会怎样,妈妈会对他说什么呢?
沈垣想想就觉得有些难过,妈妈活着时,他叛逆期赌气,一直没和妈妈好好说话。
现在他拿到了妈妈人生重新起飞的同一个奖,沈垣想拿上奖杯,去给妈妈扫墓。
好巧不巧,乔海楼约他:“宝贝儿,你比赛拿了奖,乔叔叔请你吃饭吧?我位置都订好了。”
其实是一周前他就定好了的,岑川不是说砸钱吗?他把一家高档餐厅包下来一整天的时间,由婚礼设计师来装扮,打造出浪漫的氛围,还花大价钱请了沈垣最喜欢的歌手,过来给他们唱两首歌,不求婚,求复合而已。
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正式复合吧。
他做好两手准备,假如沈垣的比赛名次不够理想,那这顿饭就是安慰他,现在拿了这么好的成绩,自然就是庆功宴了。总之,无论如何,他要把沈垣骗出来感受一下他砸的钱。
在比赛前他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就想要给沈垣一个惊喜!
然后——
“不去。”沈垣说,“我那天没空。”
乔海楼挺郁闷地说:“怎么了?你那天有什么事?你那天学校不是没课吗?我都看过你的课表了。”
沈垣:“是没课,但我想去给我妈妈扫墓。”
这就没办法了,他不能跟沈垣的妈妈争。乔海楼想,那就只能把约会往后推迟了,再多花点钱让他们等着吧。
这也是个好机会,乔海楼说:“我陪你一起去扫墓吧。”
沈垣连忙拒绝:“你去干什么?”
乔海楼:“见见我丈母娘。”
沈垣:“你可别这么说,我妈妈去世的时候年纪还没你大呢。”
乔海楼:“……”
但真到了那天,乔海楼主动说要送他去墓地,沈垣这次没拒绝,等到了地方以后,沈垣还主动拉着乔海楼的手,牵着他,一起去到妈妈的墓碑前。
沈垣把一束白色香水百合放在墓碑前,然后点上蜡烛,祭拜。乔海楼陪着他,这人都来了,就顺便一起拜一拜吧。
墓碑上,照片里的女人风华正茂,她称不上特别漂亮,但长得很亲切温柔,微微笑着。
沈垣一到妈妈的目前,鼻子就开始泛酸了。
乔海楼摸摸他的头:“想哭就哭出来吧。”
沈垣深吸一口气:“妈妈去世以后……我还过来和她吵过架的。我跟她说,你可真是个不负责的妈妈,从小抛弃我,等我长大懂事了,你再把我接走,说要补偿我,结果才两年,你就走了。”
“我五岁的时候从爸爸那里离家出走过一次。我还从他的兜里偷了两块钱。”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我只走出了两条街的距离。”
“爸爸天天打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想去找妈妈,结果没有找到,就在路边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居然是我外公!”
“唉,你大概不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我鼓起勇气,顶着可能被爸爸抓住打个半死的风险好不容易拨通了妈妈家里的电话,我本来以为会是妈妈接电话,结果是外公,他说妈妈不在,他们没办法去接我,让我不要贪玩,赶紧回家,当时真的很崩溃,我哭了好久,小卖部的大伯见我哭得那么惨,连钱都不收,还倒给我一个冰棍。我不想回家,最后是邻居路过,以为我乱走迷路,把我带了回去。”
乔海楼握着他的手指,抬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落下一吻,看了看他手腕上戴着的红绳:“可你还是很喜欢你妈妈,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你还一直戴着她做给你的编绳。”
之前他曾经看沈垣戴着的红绳的颜色都褪得不像话了,找了新红绳来,觉得可以扔掉旧的红绳,换条新的,沈垣却断然拒绝了,问了好久,才闷声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编的手链,是唯一的一条,我只有这个了。”
妈妈和他之间没什么回忆,这是仅有的一点点回忆了,他不想忘记。
沈垣平时都使用地非常小心,洗澡什么的都会摘下来,偶尔才戴一戴。
沈垣一下子被乔海楼戳中泪点,他看看墓碑上照片里的妈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妈妈,我拿到你拿过的奖了,要是你还在,你会不会夸我?”
乔海楼抱住他,沈垣把脸埋进乔海楼的怀里,小声地抽泣起来。
乔海楼抚摸着他的脖颈后背:“没事,没事,叔叔会夸你的。”
沈垣带着哭腔,还要怼他:“你夸我有什么用……你放开我,你别抱着我,这是在我妈的墓前,这像什么话啊?她要是还活着,肯定不会准我们在一起的。”
乔海楼:“你怎么知道?我反倒觉得她肯定会同意的。”
沈垣:“不可能。”
两人正抱成一团,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
忽地听见不远处有什么掉落在地上的声响,沈垣还在他怀里哭呢,所以是乔海楼先循声看过去。
那是一束花掉在地上,也是白色的百合花。
黎宸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脸震惊地盯着他们俩,他微微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突然喘不过气,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阴沉着脸,冷声问:“乔海楼,你在做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放开!”
第66章第六十六章
黎宸是心血来潮想到要过来给前妻叶雪瑶扫墓的。他这些年一直不敢来,年后和清明都只让孩子来扫墓,他一般不参与,怕触景伤情。
但这次因为沈垣比赛拿到奖,他太高兴了,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告诉雪瑶一声,让她知道孩子现在有出息了,说不定以后能和她一样成为一个有为的珠宝设计师。说来就来,黎宸本想等到周末,可又等不住,便趁着这天中午工作不多,抽空过来一趟,路上买了一束白百合,是前妻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想和雪瑶说说话,告诉她阿笨现在特别乖,是个有教养有学识的好孩子,眼看着他把阿笨培养成材了,没有辜负雪瑶的期望。
不年不节,没什么人来公墓扫墓,举目望去了无人烟,只有一座座孤独的墓碑。他捧着花束,从公墓的阶梯往上爬。日光眩目,他眯起眼睛,眺望过去,雪瑶的墓碑那边似乎已经有两个人在了,背影依稀有点眼熟……还是其实是旁边的其他人家有人来扫墓?
黎宸心下突然升起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待他走近,发现,那两个人还真是来给雪瑶扫墓的,并且,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他的孩子,一个是他的朋友。
黎宸手上捧着的花都被惊得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场景——乔海楼居然抱着沈垣!
几乎是一瞬间,黎宸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他想起之前许多被他不小心遗漏的细节:沈垣家楼下停着的豪车是哪儿来的,乔海楼为什么在沈垣实习的时候给他那么多好处便宜,乔海楼舍身救沈垣是什么原因,沈垣又是为什么在乔海楼受伤后泪汪汪的一定要贴身照顾他。
他早该想到的!黎宸简直是气得眼前一黑,不是他没见过这种龌龊事,只是从没往自家孩子和他的朋友身上想!
乔海楼没有吃嫩草的前科,而他压根就不知道沈垣的性-取向为男!
这可真的是……黎宸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沈垣被吓傻了,有个十几秒都浑身僵硬,脑子被吓得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他打死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被叔叔撞破他和乔海楼的奸-情!而且是在妈妈的墓前!!
终于,沈垣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想要推开乔海楼……没推动。
乔海楼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生出了危机感,护食一般无意识地把沈垣抱得更紧,然后才回过神,知道当下在黎宸面前这样卿卿我我并无意义,反而会刺激到黎宸。
想跟沈垣过明路在一起,迟早要过黎宸这一关。
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这一天,要命的是他还不算把沈垣哄回来,他无法高估自己在沈垣心中的分量。即便乔海楼现在明了沈垣对黎宸的感情只是孺慕而不是爱慕,可比起照顾他多年、受他敬重的叔叔来,自己真的会更重要吗?沈垣会舍黎宸而就自己吗?假如多给他一些时间,让沈垣再多爱他几分,他还有些把握。
现在,他还真的没有信心。
不过,事情都这样了,乔海楼觉得干脆趁机先把名分定下来吧。他看了沈垣一眼,沈垣没开口他就知道沈垣想说什么。
沈垣肯定想撒谎敷衍过去,这小家伙就这样,最爱装模作样、粉饰太平,像鸵鸟一样,以为自己把头埋进沙子里,别人就瞧不见他了。
所以,没等沈垣辩解,他先一口把事情认了下来:“我在陪沈垣扫墓。”
黎宸把花捡了起来,大步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死死盯着他:“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来陪沈垣扫墓?”
乔海楼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我是他的男朋友,所以我来陪他扫墓。”
沈垣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煞白,看看叔叔,又看看乔海楼,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沈垣从没见过叔叔那么生气的模样,他怕得要死,毕竟是他做错事,而且当场被抓包,他连狡辩都没办法狡辩。
乔海楼也很让他害怕,平时乔海楼对他千依百顺,现在他想不要和乔海楼黏那么紧,可乔海楼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他根本撇不开。乔海楼快他一步把事情给认了,他现在否认已经没用了。他这样畏畏缩缩地不肯给乔海楼一个名分,乔海楼回去以后虽然不会骂他,但肯定要刺他两句的。他又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乔海楼的,乔海楼好歹是个大总裁,对他这么好,却只能做他的地下情人。
他一直以来做的这些事是对不住乔海楼,但是他没办法啊。沈垣觉得自己真挺渣的。
黎宸没想到乔海楼还能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态度还那么坦然!自称是男朋友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羞愧!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啊!!
黎宸想到沈垣和乔海楼还是自己介绍认识的,真想直接气晕过去。
是他害了沈垣!他知道乔海楼风流,可万万没想到他渣到这种地步,连朋友的孩子都有脸下手!
黎宸气到骂脏话,气得在发抖:“放屁!你是沈垣的男朋友?你有什么脸说你是沈垣的男朋友?”
“你也不看看你今年几岁了?你都能当沈垣他爸了,你有脸说你是沈垣的男朋友!”
“我拜托你照顾我家孩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虽然知道黎宸现在肯定气得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但乔海楼还是得为自己辩白一下:“我没有强迫他,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沈垣听到这话,突然就不再挣扎了。他是觉得尴尬,觉得头疼,可在这种时候,乔海楼在面对叔叔的责骂时毫不动摇、认认真真的承诺,却让他很安心,莫名觉得,乔海楼其实也没那么糟,起码真遇上事了,他是愿意负责任的。
乔海楼之前说他改正了都是真的,他对自己不再是单单抱着亵玩的态度了。
黎宸当然不听乔海楼的解释,他忍着气说:“两情相悦个头,沈垣才十九岁!刚成年没多久!你跟我说你和他是两情相悦?!”
“乔海楼,你的手规矩点。放开!别拉着我家孩子!!”
乔海楼当然不听他的,还拉得更紧了,沈垣急得手心都冒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