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回一看,天曜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其实自打昨晚月圆之夜后,天曜的脸上一直泛着不健康的乌青色,像是被冻坏了一样,然而现在,他脸上的颜色比先前都要更红润几分,他稳稳地站着,不知是在感受身体里的气息还是在思考人生,雁回只需要知道他没事,然后转头就要往外面追。若是让凤铭跑到了人多的地方,那她就不好用辰星山的法术了。
雁回如是想着,却不料闷头冲出房间的那瞬间,迎头撞上了门口的人,将那人撞得一个踉跄,连连退了好几步。
雁回心头大紧,却听此时一声唤:“怎得如此慌张?”雁回定睛一看,见是凤千朔。她登时便松了一口气。伤成那样的凤铭遇见了凤千朔,哪里还有他的活路。这对叔侄之间的恩怨,即便雁回不曾亲历,但光凭坊间传闻的推断,她便知道凤千朔肯定是早就恨不能将凤铭拆吃入腹的。
所有权利的争夺都是这样的不死不休。
这方放下了心,雁回心头又是一惊,往凤千朔身后一看,凤千朔却已经笑了出来:“雁姑娘,别看了,我自是不会这般不懂事的,让手下的人进着屋子里来看见你的。”凤千朔摇了摇扇子,“我不过是来告诉你,我那叔父已经归西了,让你安个心。”
雁回这下着实是安心了。然而这心一安,她登时便觉得所有支撑她的力量瞬间消失了,她只觉腹痛如绞,浑身乏力,额上虚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她几乎是立即捂着肚子跪了下去:“娘的……你要救驾倒是来早点啊!”
凤千朔被逗得笑了出来:“我这不是相信雁姑娘的本事吗?”言罢,他见雁回却是蹲着半天没抬个头,心里便也知道雁回实在伤得重了,他微微收敛了神色,蹲下去打量雁回,“雁姑娘可还能自行走回去?”
凤千朔是不能让手下的人送雁回走的,虽说他手下的人都是自己亲信,但雁回在这里出现,还是少一个人看见便少一个人看见的好。
雁回摆了摆手:“你自己带你的人走,全当没见过我。我还有事。”
凤千朔有些困惑,这时雁回身后却传来另一人的询问之声:“你还有何事?”
是天曜终于完全将龙角吸收进身体里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蹲在地上起不了身的雁回,微微皱了眉头,然后也走到雁回身边蹲了下来。
眼见天曜如此紧张,凤千朔便笑了笑站起了身:“天曜公子却是可以扶你回去的,如此我便不用操心了,这便先走了,你二人路上多保重。”言罢他倒真没留恋,利落地走了,院外传来他高声吩咐属下的声音:“把那些制好的狐媚香都一并搬了。”想来凤千朔是并不想浪费那些已经制好了的药品。
而此时天曜与雁回并没有心情去关注那些剩余药品的去向。毕竟现在龙角没了,凤千朔就算自己想做狐媚香,他也做不成了,他能干的,顶多就是将这些剩余的狐媚香卖掉而已。
这边雁回关心的是自己的肚子,她的胃和肠,是不是被刚才那一击个打碎了,现在怎么这么疼?而天曜则是看见雁回额上虚汗一层层往外冒,微微握紧了拳头:“伤得重?”
“原来你还是知道我受伤了啊?”雁回一提这事儿便火不打一处来,“你今天到底在磨蹭个什么劲儿啊?”
素影那番关于护心鳞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天曜眼眸微微一垂,一开口说的却是:“龙角乃至灵之物,与龙骨一样,重新融进身体里,需要一段时间。”
是了,上次天曜掉在那冰湖里,好长一段时间没出来,雁回都差点以为他死了。
“我只是暂时无法动弹,然而神识却依旧存在。”就像雁回刚才觉得心头一暖,然后犹如定身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感觉一样吧。
雁回想了想,那也没什么好怪天曜的,她现在大概是疼得脾气有点不好了:“咱们先别走,我还得找个东西。”
天曜似乎对她这话很不满意:“你伤得重,先顾着自己,还想要找什么回头再来找。”
“别别,趁早把白晓露她娘找到了放出来吧,回头别咱们都把事情解决完了,她那方还是成了厉鬼,那可冤。”
雁回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天曜便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挥舞的手,下意识地将雁回扶了起来。雁回身体微微一个踉跄,撞进了他怀里。而现在雁回估计是疼得身体没了感觉,也没叫唤痒痒麻麻的,也没羞得让天曜赶紧松开她。碰到他身体却没有那样反应的雁回一时让天曜有几分不习惯。他愣了愣,察觉雁回迈出去一步,他才亦步亦趋地跟上,怕不扶着雁回,她就走摔了。
“素影当初走得急,给这里放了个青鸾,但对于她来说,那只三尾狐妖的魂魄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她不会那么有心地特别记得将三尾狐妖的魂魄带走,所以三尾狐妖一定还被封印在这天香坊的某个角落里。”雁回自言自语地说完,疼得嘶嘶抽了几口凉气,“只是这天香坊太大,又不知道素影当时是用个什么法器收的,得怎么找啊?”
天曜默了一瞬,问道:“鬼气皆如上次你在柳林召唤这三尾狐妖那般,是那黑得污浊的颜色吗?”
雁回四处张望着,漫不经心答道:“对呀。”
旁边又默了一瞬,待得天曜再开口,雁回听到的却是一句:“在那方。跟我来。”
雁回愣了愣,跟着天曜坚定地走向一个方向:“你怎么知道?”
“我的龙角乃是吸纳天地灵气的至高之物,对世间所有的气息皆是敏锐至极,而今龙角刚回我身,本是依旧迟钝,不过要探一个与世间其他气息大不相同的东西,还是简单。”
雁回听天曜这平铺直叙地一说,登时眼睛一亮:“那用你这角去掘坟,指定一掘一个准,那些陪葬品岂不是都是咱们的了?”
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性……天曜斜着眼睛瞥了雁回一眼,“好好找鬼。”
跟着天曜一路走去,在一屋中风铃之下,雁回果然感觉到了阵阵厉害至极的阴冷之气。
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如今空荡无人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吓人。看样子,里面被封着的魂魄,却是离变厉鬼不远了。雁回不再耽搁,上前一步,凝聚法术,破开风铃封印。风铃应声落地,与此同时一声尖利的嘶叫几乎要扯碎雁回的耳膜。
雁回捂住耳朵:“吵死了!”她只好用声音对三尾狐妖大喊,然而声音一大,她腹部一用力,只觉又是一阵撕裂的痛传遍全身,“哎哟,别叫了,你女儿救出去了。”只这一句话,让整个院子里的戾气消散不少。雁回捂着肚子弯腰哀声道:“真的救出去了,在忘语楼,阁楼安排了个房间住着呢,比其他狐妖都幸福,你可以随我去看看你女儿。”
三尾狐妖这才安静了下来,她此时离厉鬼已经不远了,衣衫破烂,一头曳地的凌乱长发,还有青色的脸和她脸上两行像是刻进了肉里面的血泪。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雁回便让雁回肚子痛得更难受了几分。
“跟我来,跟我来,我要是骗你你就把我带走吧。”雁回没再用遁地术,天曜便扶着她,在三尾狐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从天香坊后面悄悄掘回到了忘语楼。
雁回给三尾狐妖指了指自己房间旁边的一间小屋:“喏,应该还在屋里的。”她这话还没说完,那房间门便打开了,白晓露出来看了雁回:“雁姐姐,你……你受伤了?”
这个小姑娘,是在担心她呢。雁回心头一软,她往旁边一看。只见方才还宛如厉鬼的三尾狐妖此时已经开始慢慢恢复正常。她望着白晓露,目光是难以言喻的慈爱。那么多心酸苦涩还有挣扎,此时都没有了,只有满满的欣慰和掩盖不了的心疼。
是啊,怎么不心疼呢,这大概是她最后一面见女儿了,没有了执着流于世间的念头,她就该去投胎了,而她的孩子,日后将面对的狂风暴雨,都将是她一人承担。她的母亲,走了。
三尾狐妖周身黑气开始变得纯净,但见她又变回了雁回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她如果活着,肯定是个很漂亮的狐妖。
“晓露。”雁回声音很轻,“我没事,现在姐姐让你做件事,你配合我好不好?”
白晓露困惑地看着雁回,但还是点了点头。雁回握起拳头,放到白晓露面前:“你盯着我的拳头看,不要挪眼睛。”白晓露依言这般做。然后雁回的拳头慢慢挪动,直到挪动到了三尾狐妖的脑袋上。
白晓露看着雁回的拳头,就像看着此时正望着她的娘亲。她们像是隔着生死,四目相接。
三尾狐妖的眼眶里汹涌掘淌出了泪水。除了雁回,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她还是捂住了嘴,害怕自己惊了孩子:“谢谢你。”她几乎泣不成声,“谢谢你谢谢你!”听着她这一声声道谢,雁回握成拳的手却有些颤抖。然后她松开拳头,掌心簇地点了一点火,火焰烧成了一只小狐狸的形状:“你看,我给你变戏法呢。”她如此对白晓露解释她刚才的举动。
因为与娘亲分别一次已经足够的痛苦,雁回不想让她再与娘亲分别一次。那就选择欺骗吧,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对白晓露来说,才是最好的。
果然白晓露露出了笑容:“雁姐姐真好。”
雁回点了点头:“我先回房啦。”
天曜在旁边看着,今日没有摆阵法,他是看不到三尾狐妖的,但他大概能想到雁回做了件什么样的事,然后他便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凝在了雁回脸上。
进了屋,关上房门,雁回贴着房门站了好一会儿:“天曜,你有母亲吗?”
天曜摇头:“有,但从未见过。”
“天生天养倒是好。”雁回呢喃道,“我却是忽然有点想娘亲了……”
雁回在床上躺了一晚上,腹中疼痛是缓解了不少,可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刚吃完了一个馒头,正准备拿第二个的时候,她忽然一捂嘴,连扑带爬地奔到一边找了个大盆吐去了,像是要将胃都吐出来一样难受。
房门吱呀一声响,是隔壁房的天曜听见了动静。他一进门,见雁回吐得跟怀孕了一样。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别……别让我说话。”雁回吐完,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腹痛。”
天曜在走到雁回身边,伸手抓了雁回的手腕,一探,眉头又更紧了几分:“你受的伤有法力。”
“废话啊。”雁回抖了两下手,甩开天曜,自己爬了起来坐回了桌子边,“没有法力我能调了一夜没把内息调理好?”她言罢,顺手端了桌上的凉茶要喝。
天曜两步迈过来,一下将雁回手上的杯子按了回去:“凉茶伤胃,你还敢喝?”
雁回睁着眼睛看他,无辜又诧然:“可我渴呀。”
天曜不理她,二话没说,拽走了她手里的杯子,也端开了桌上的馒头。雁回愣了一瞬,然后拍了桌子:“吃的还给我,你拿走做甚!”
天曜头也没回,拿着东西就推门出去了,直到关门之前他才回头扫了雁回一眼:“等着。”
吃的都被拿走了,还能干坐着等那就不是雁回了。她捂着肚子连忙跟了出去。追着天曜到了楼梯口,便见天曜回头看了她一眼,许是觉得她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便也没管她,继续拿着东西一路走到后院,去了厨房。
早饭刚吃完,忘语楼厨房里的人都在为午饭做准备,还没人用火,天曜便自行进去熟练地在锅碗瓢盆间操作了起来。
雁回凑到门口打量他,但见他倒了茶,放了馒头,自己找了米将米洗了,拿火上架锅熬上,这边手脚麻利地剖了一条鱼,刀一划一片,就利落地将鱼骨完整地剔了出来,再拿刀背拍了拍,三下五除二地将背脊上的刺一根一根全部挑了。最后叮叮咚咚将处理好的鱼肉混着几根姜丝一阵剁烂成末,在另一个锅里过了道水去腥,然后才丢进熬米的锅里,加了三截葱段,一勺一勺地慢慢搅着熬煮。
他这手法娴熟动作轻快,想来也是,这十来年里,天曜在那小山村里生活,又没个法术,煮饭洗衣,除了他自己干,难不成还有人帮他吗,当然是事事都得自己做。
雁回看着他忙活的背影,不知怎么地就盯着失了神,她吃过天曜做的馒头,滋味很不错啊,只是当时苦于在穷乡僻壤里的没什么好食材,要不然说不准他做的东西会比辰星山的张大胖子做得还好吃呢。而且这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就算是搅和大铁锅也显得飘逸,如此俊朗养眼的背影,也不是张大胖子拍马能追得上的。
“你要是个女子,我就娶你回家。”这句话鬼使神差地从雁回嘴里脱口而出。然后天曜的锅铲在锅底刮出了“嚓”的一声响,即便是有粥,也没有压住这声音。
天曜回头瞥了雁回一眼:“你要是个男子,才有资格说这话。”
雁回想也没想就道:“有哪个男人能比我对你还好呀?”
好像是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听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啊!天曜转回头不再看雁回,专心地熬粥,然后慢慢地,粥熬出了香味,旁边忽然就传来了雁回抽了抽鼻子的声音:“好香啊。”她脑袋从天曜身边蹭了出来,一双眼睛盯着锅里的粥眨也不眨一下。
“你也没放别的东西,怎么这么香啊。”张大胖子在雁回的心里又掉了一个档次。
天曜垂头看了雁回一眼,见雁回完全被锅里的粥吸引住了,脸都蹭着他胳膊了也浑然不觉。天曜往旁边站了站,这倒好,雁回觉得他是把地方腾出来了,于是又往前挤了挤,还是贴着他站着。
这下倒是不说她是吃了药的人了?不说让他走开点别碰着她让她脸红心跳了?什么狐媚香……对雁回来说还没个鱼肉粥来得香吧!这贴身站着都看也不看他一眼了。
天曜又搅和了一下锅,其实照理说此时的粥还缺点慢火熬制的浓稠,但天曜不知是怎么了,几大勺将粥盛了出来:“吃吧。”他把粥放到一边,落在旁边灶台的声音有点响。
雁回就像眼巴巴盯着食物的小狗一样,脑袋跟着粥挪动的方向转了一下,紧接着就绕开天曜,就在这厨房里,自己捧了小碗就开始盛粥了。
天曜在旁边别着头斜眼看她。但见雁回吹了几下,吃了一勺,然后愣了很久,再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竟似带有泪花:“原来你能做这么好吃的东西啊!”雁回目光几乎带着感动:“胃都暖了,这碗粥让我都开始崇拜你了。”
天曜轻咳一声,扭过头去,默了好一会儿才望着门外的风景道:“本可以做得更好,看你馋得不行才给你盛的。”
雁回也不理他,匆匆点了两下头,就开始自顾自地吃起来了。
天曜半天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雁回已经在添第二碗了,无奈之际,天曜却是嘴角微微一翘,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勾了个笑出来。
“少吃点,小心胃又疼。”这句话初初传到雁回耳朵里时雁回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