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樾脖子上青筋暴起、呼吸困难，稍微再用力一点，他这把羸弱的身子骨都会被捏成齑粉。
他说不出话来了，但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面对月姬想要屠城，他说不出来一句怪罪或者劝说的话，他没有资格。
其他人现在或许都没发现，月姬让怨魂侵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身体，唯独没有竹樾。
而竹樾，他害怕的不是月姬屠城双手沾染了鲜血，他怕的是月姬屠城复仇结束之后，支撑着她活到今天的那口气就散了。
明明是自己的爱人，他怎么会不知道月姬是怎样的人呢？
这七百年，骄傲的王女能够以如此卑微的姿态活下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族人、为了复仇。
如今她终于可以做到了，但她的族人也不剩下多少了。
而且她如今可以“成龙”，这副身躯之上全都是她族人的鲜血。
她可以凭借这副身躯复仇，却没法踩着自己族人的鲜血成神。
月姬不让他说出来，也是肯定了他的想法，于是他便不说了。
此时的月姬谁也看不出来她的表情，那张龙头巨兽之上的一双眼只有冷漠。
眼睛倒映的是地狱一般的安乐城。
此时的安乐城内，一处巷子的角落里，阿柳终于找到了阿顺。
看到这幅模样的阿柳，阿顺有些不敢认，要不是听到了阿柳的声音，他吓得险些就要昏死过去。
“阿柳姐姐，真的是你么？”
“是我。”
阿柳看向阿顺，发现他怀里还抱着那两个孩子，急忙道：“城里出事了，带上这两个孩子，我先送你们出城。”
两个孩子和阿顺不一样，即便听出来了阿柳的声音也还是不敢认她，被她身上滚滚的黑烟和浓重的恶意给吓得大哭起来。
孩子对恶意的感知是迟钝的，可偏偏阿柳身上的恶意太浓烈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将安乐城内所有的恶意集合到了自己的身上。
见两个孩子大哭大闹着要找爹娘，阿柳咬了咬牙，尝试着用从前鲛人族幻化人形的办法想让自己恢复原形。
她做到了，但是阿顺看她的眼神还是有些奇怪：“阿柳姐，你还好么？”
阿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触摸到的并不是从前娇嫩的肌肤，而是一片冰冷坚硬的鳞片。
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手，竟然变成了爪子。
她虽然尚且有人的形态，但是却没了人的相貌。
“爪子？”
别说阿顺了，就连阿柳自己也愣了一下：怎么会有爪子呢？
即便她现在没法完全幻化成人，身上还有鳞片，但也不该有爪子啊。
鲛人族是没有爪子的。
不过现在她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连忙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钱：“乖，听话，你们先跟着这个哥哥离开，之后姐姐把你们的爹娘带来见你们好不好？”
年纪较大的女孩儿含着眼泪有些迟疑，可是二妞在听到了她的声音之后，“哇”的一声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也被怪物咬了？爹娘说过的，晚上出门乱跑被咬了的话就会变成怪物。”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知道天突然黑了。
从前安乐城里的人都会吓唬小孩子，安乐节的晚上不能出门，碰见怪物被咬了就会变成怪物。
可是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安乐节的晚上曾经是他们鲛人唯一能够上街活动的时候。
她们口中的怪物，就是她。
不过此时的二妞毫不知情地埋在她的怀里大哭着，在混乱之中寻求她的庇护。
大一点的小女孩这个时候也凑过来拽了拽她：“大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阿柳闻言转过头，看向了祭台的方向。
尽管隔着这么远，她也能看到飞在祭台上空的“龙”。
变成这幅样子之后，她的感知力突飞猛进，同时刚才那一声龙吟她也听到了。
那是她的姐姐特有的“歌声”。
周围的这些怨魂正在无孔不入地进入普通人的身体，偏偏避开了阿顺、以及被阿顺牢牢护在怀里的两个小女孩。
阿柳收回了视线，刚想要笑出来，但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笑起来只怕会很可怕，便只是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你们先走吧，姐姐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