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应池再次踏步西市,她目的地明确,目标明确,可却在门口被人拦下了。
“这位小娘子,您抽中的签子的呢?”两个看门的五大三粗,抬手朝她要。
“我……我找妙招先生有别的事情。”
“都说来找有别的事情,先生说了,除了被抽中的签人,旁人一概不见,小娘子省点子力气吧。”那是丝毫不留情面。
应池软磨硬泡,甚至还假模假式地哭了两声,瞧着实在没法子了:“我们……我和他大概是老乡,他不见我,会后悔的啊。”
“先生!妙招先生!”
她又忍不住喊了两声,却被人威胁着撵出去很远。
应池不得已,又去排了支签子。
运气的概率问题,问题还不能一致,被抽到真不知该是猴年马月了。
由陈雪序假装痴鹰居士,昨日她就陪着沈思莞完成了这次交易,而今日应池是想与陈雪序商议一下。
陈氏医肆青囊列架,药碾声轻,艾烟袅袅绕银针,檀案上散着未包的丸药,案旁的人在熟练地包着药包。
这个时辰没什么人,陈雪序便包得仔细认真了些。
“来了?”抬眼看向应池,陈雪序微微一怔,又淡笑着。
昨日就瞧其眼底略青,该是最近没休息好,应池瞧见了却主动忽略了,她想她是自私的,但她也无心力也无精力去想别的事。
时间该会冲淡一切,陈雪序非是情根深种,早拔出早好,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娶妻生子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年少的喜欢大概只是情感涌现而产生的一瞬间的心动和惊喜,并不会持续太久。
应池同样用这话安慰着自己,但其实她也怕,更怕的是和这个时代产生更深的羁绊,拒绝和人过于交心和亲近。
寻不到方法也会寻的,她这一生,怕是都在寻求回家的路上。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应池诚心道。
昨日陈雪序出口同沈思莞言,定钱需三贯,着实让应池一惊。
她很难想象这般似并不沾染铜臭味的人讨价还价的模样。如实见到了后,真的有一点可爱,也很让人感动。
她很幸运,遇到了真正菩萨般的好人。
“因为瞧你好像缺钱的样子。”陈雪序如实回。
应池讪讪一笑:“多谢陈郎君,那我就此准备了,还得劳烦您顶着痴鹰居士的名头了,因为我身份实在不便。”
“周娘子客气,如此名气之人我能沾光,是我的荣幸。”
尚且说着话,却见门口停了辆低奢的榆木马车,马车内又伸出一双手,撩开了青布帘子,半露出内里的檀木凭几。
应池便见一位身着胭脂红罗裙的女子迈步进来,而后斜倚在诊案旁。
陈风吟瞧见了便笑:“惊鸿阿姐,您向来找我阿兄,怎生排到我这边来了?”
“不是瞧着你阿兄身侧有小娘子在旁,不便打扰不是?”被陈风吟叫惊鸿阿姐的那人脚腕上系着一小串细细的金铃铛,一动便泠泠轻响。
瞧着人是如此放得开,也让应池很是诧异,在这个朝代,她几乎不见如此言语的女子。
陈风吟笑着,奔着撮合的目的:“芳舒阿姐,跟着我阿兄的学徒今个有事告了假,不若你帮我阿兄打下手如何,惊鸿阿姐是老主顾了,来扎针的。”
又转头对向惊鸿挑挑眉:“让阿兄今日多为你加两针,保你明日健步如飞。”
惊鸿轻叹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坊里的郎中扎针总不得劲,还是陈大夫的祖传针法灵验,这几日练新舞,腿都快断了,这不,奴家又来了。”
应池本欲拒绝,但听其言语跳舞,腿就像生了根一样,她和惊鸿的眼睛对上,两人对彼此都有莫名的熟悉感。
大概是属于舞者的默契。
进了里间,陈雪序去拿针灸银针,应池熟稔地为人倒了盏茶水。
“最近坊里排了新舞,可曲子俗气,动作也陈旧。”惊鸿娘子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可若不按教习嬷嬷的编排来,又怕客人不爱看。”
似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应池眸光微动,如今她是想着法子去赚钱,主意便灵现。
舞蹈,可是她的老本行,若能用之为自己找到求生之路……
应池沉思片刻:“不知惊鸿阿姐,你们那缺不缺教习嬷嬷?”
惊鸿娘子挑眉:“哦?”
应池手腕一翻,轻转了下手,仅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有行云流水之态,身躯也随之而动,又柔又软,没有个几年的舞蹈功底,该是没有这么轻松自然。
惊鸿娘子眼前一亮,猛地坐起身:“你会跳舞?不是你刚刚是怎么做的?好美啊。”
应池抿唇一笑:“略懂一二,所以我问,阿姐那还缺不缺教习嬷嬷?”-
“将军说了,若无事,明日虽休沐,也要加练。”
吴郎将的命令言罢,瞬间就收获了几声不满。
叫嚣得最响亮的是薛国公府的六郎薛承昀,新兵士里属他家世最好。
但他并不是征来的,而是薛国公故意丢进来磋磨性子的,这也是个长安城了不得的纨绔。
“还让不让人活了!”
吴郎将板着脸,但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只能找厉害的来压:“各位若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将军去分说分说,我只传达将军的命令。”
“好!你给我等着!”薛承昀气势汹汹,撂下盾牌就去公廨寻中郎将了。
薛国公家六郎面子大,一般人不敢拦,通报后又听见将军放人,更是一路畅通。
直到见到人,薛承昀才觉唐突。
面前人到底是和他们常居长安的公子哥不一样,连眼尾都透着和他们不一样的稳重和不怒自威。
他讪讪地站在那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座上人撩撩眼,淡淡问着何事,又垂下去看军械粮草提上来的申请。
薛承昀头皮有些发麻,不仅是差着三四岁的年纪的缘故,还有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一块袭来,让他想好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我……属下、属下那好友,就是鲁郡公的沈家三、三郎,他明日在鲁公府摆了宴席作诗会,邀请了属下前去,您也知道他前些日子作词有才,在长安城出了名。
“我……属下就是想去看看,就看看,也没别的,可能、可能会耽误明日训练,特、特来同将军言说。”
鲁公府三个字一入耳,祁深握笔的手微微一滞,他放下朱笔,深吸了口气。
听见上边微弱的动静,薛承昀暗道不好,枪打出头鸟,他不会被加练吧!
第43章 目的
午后, 鲁公府的采买马车就停在街巷口,拉车的枣红马不耐地踏着蹄子,车板堆满新鲜菜蔬, 竹筐里嫩藕还滴着塘水,一篓活鱼在桶中扑腾。
蝶翅挎着篮子, 同车夫招呼一声:“趁这会得闲,我去那边买点东西, 七娘的桂花油用完了,一会就回来。”
“哎。”蹲在石阶旁的车夫应着。
才走出没几步,蝶翅就被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给拦住了。
“这位娘子,且慢。”老妇人笑容和蔼,却是那北静王府的尚嬷嬷。
她自袖中递来几枚精巧的银瓜子:“老身是府中女婢诗睐的远房姨母, 多年未见,今日特来寻她,烦请娘子通传一声。”
蝶翅捏着银瓜子, 迟疑道:“你竟认得诗睐?”
毕竟别的女婢总是沾亲带故,偏生这诗睐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未听说过她还有亲人,也就府里王嬷嬷, 不过瞧着也不像什么正经亲戚。
尚嬷嬷点头:“她娘是我表姐, 自诗睐入了沈府, 便再难相见。如今我路过长安, 只想瞧她一眼。”
蝶翅见她情真意切, 将银瓜子揣进了腰包便道:“那回去的时候我就告诉她。”
“如此便多谢小娘子了。”
尚嬷嬷又捏出来两个银瓜子递给蝶翅, 蝶翅淡笑着,照收不误。
应池接了蝶翅的口信,还在狐疑着, 原身能有什么远方亲戚呢?
却听蝶翅道:“你竟不知道?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了!那妇人瞧着多体面多尊贵,你可长个心眼儿,不过她出手也阔绰,也不知缘何找你这穷亲戚。
“你可要把眼睛擦亮,就你这脸蛋,卖了说不定赚得更多……言尽于此,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咱扯平了哦!”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应池把衣服晾起来,匆匆擦了手,“七娘午睡还未起呢,再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若未醒再叫。”
“我本来就知道,不用你说。”蝶翅向来对应池没好气,而眼睛撇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和床单被套,烦意又来了,“三天两头地洗、洗、洗,这晾衣绳上我和鸢尾的都没几件,全是你的,一占一大片。”
天天都是这样的抱怨声,应池早已经习惯,她的对应方式是充耳不闻,反正到时候出了府也见不着面,她也从不怕得罪蝶翅。
拿着对牌迈步出后门,应池转过街角。
茶肆的竹帘半卷,一位锦衣嬷嬷端坐其中,正远远看着她,她也瞧见了对面人,眸中升腾起警惕来。
真想理也不理就走,事实上应池也这样做了。
但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人截住了去路,她转身看着朝她走过来的人,目光冷冷:“朝令夕改,言而无信,尚嬷嬷是想毁了世子的名声吗?”
“过来坐。”尚嬷嬷笑着握住了应池的手,“过来尝尝这蜜饯樱桃。”
应池甩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蜜饯樱桃。”
“你何必针锋相对,如此自苦?世子待你略有不同你该是有所察觉,我们女子这辈子,不就图个金钗罗裙,锦衣玉食?莫要再拧着,你若愿意,今个就能入王府伺候。”
“嬷嬷说笑了,奴婢并不贪这些。”
尚嬷嬷知道人没那么容易妥协,软的好言相劝不行,就开始说点硬的:“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平康坊有个乐伎不识抬举,被——”
应池冷冷打断:“所以你准备威胁我?”
说实在的,尚嬷嬷还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软硬不吃之人,也有些挂不住脸:“老身只是觉得,莫要让世子亲自找你,你说呢?”
这般的话应池听过一次,现下只觉很无力:“尚嬷嬷,你有空在我这软磨硬泡,不若多去寻摸几个世子喜欢的去伺候。
“他若真对我这样的感兴趣,你大可以多找几个心甘情愿的来调。教一番,定比奴婢知趣儿,而不是在这逼良为娼!”
“你!”尚嬷嬷手在哆嗦,“你真以为世子非你不可?”
“事情本就如此,世子并不是非我不可。”
应池顿了顿,又道:“虽与我无关,但我还想说上一句,世子曾应奴婢为君子,君子不行小人之举,请尚嬷嬷慎言,莫要败坏世子名声才是。”
教训起她来了,反过来竟教训起她来了!
尚嬷嬷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背影,上下给自己顺气。
她愤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怕是要生生给自己气出病来。
早就不该来的!
回沈思莞院里的路上,应池被阿喜截住了去路。
“远远瞧见阿姐刚刚出了府门,约莫着过一会就回来,还真让小的猜中了!”
“什么事?”应池无力地止住他欲继续激动言语下去的话,“我尚且没钱还给他,请三郎君再忍耐一段时日吧。”
“不是这个,是郎君明日要办诗宴,说有事要找阿姐你,阿姐随小子来吧。”
再见到沈敛谨的时候,他正兴高采烈地指挥人布置他这青松院,是为明日的诗宴。
应池单站在外往里瞧了瞧,就是死活也不肯踏进他这院子。
不得已阿喜只能叫沈敛谨出来。
“哪家女婢做成你这模样,如此跋扈?”
沈敛谨面对应池从来不恼,总是笑嘻嘻的,看得应池想给人一巴掌。
“阿喜说你还是要还我玉佩钱?不用了!你若喜欢那玉佩留着便是,我就送你了又何妨?”
他说不要这玉佩了,简直是好事一桩,可为何还是有种扇了巴掌却被舔手的嫌恶感。
还他还他,必须还他!应池烦心地想。
“但我之前为你从大牢作保可是花了不少,这个你得还给我,不然你要出府的时候我可是得把你典身契和户籍证明给扣下的。”
沈敛谨挑挑眉略带威胁,在他看来,她指定还不清的,所以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人扣下了。
应池不想再说这些,“你要说的重要事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沈敛谨压低了声音,“明个我要在府里办小诗宴,需要你即兴作诗词。”
即兴……作诗词?应池被噎了噎,怕是只有面前这人还信是她所作。
不同于那世子祁深的直接点名非她所作,不同于那日她解释过后,沈思莞若有所思然后道“我就知道是这样”,面前人眼神透着熠熠光彩,依旧觉得她的本事大过天。
“你是怎么想的?”应池百思不得其解。
“我给钱。”沈敛谨不说废话。
“那成交。”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应池也很爽快,但是,“即兴并不是我的擅长。”
背诗这种东西随缘,合景合情,也不能乱背不是?
“你需提前给我几个题目,我看能不能——”
“即兴价格会翻一番。”沈敛谨扬眉。
“好吧。”应池为斗米而折腰了,“我尽量,你先告诉我几个可能会写的题目如何?你先背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省的到时我作不出来,你也丢人不是?”
“丢人?丢就丢了。”
沈敛谨不以为意,他请来的都是些同他以前一样的纨绔子弟,能做出像样的诗就不错了,大概也不懂什么叫欣赏。
“随你。”应池点点头,“只要你不拖欠工钱便好。”
“我,你还信不过?”-
沈家三郎沈敛谨的诗宴,本就是几个纨绔子弟凑在一处,饮酒作乐,附庸风雅。
还未到即兴作诗的时刻,庭院里摆了几张矮案,笔墨纸砚散乱,酒壶倾倒,几个年轻郎君醉眼惺忪,正摇头晃脑地吟些艳词俚句,惹得一旁侍奉的婢女们掩唇低笑。
应池站在旁边,白眼要翻到天上去,这有装一把的必要吗?
“还当是你沈三郎一夜之间变了样了,成大文豪了,脱离了吃酒玩乐的席面。此番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