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诱惑太大,她没得选。
“会有人解决门口的探子,出门一直到丰邑坊时氏丧葬铺,你需要先知道真相。”
应池点了头,本也是要去的。
可她也足够心细,亦在思索着,阁主的身份究竟奏不奏效,这时月阁的人究竟是听沈思尔的还是听她的,到时自己又能有多大的把握,能把权力和听命握在手里,逼沈思尔就犯。
应池最烦被人拿捏到短处,尤其是她穿越的真相很有可能是拜沈思尔所赐,更是不可能乖乖地引颈待戮。
“她是裴云廷的外宅妇吗?”应池指指自己。
明牌后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原先是因为怕牵扯其中,耽误了她回家的计划,现在不得不搅和里面,获得足够的信息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算是。”沈思尔开口,显然并不准备给她过多的答案。
应池冷笑一声。
“我说过,你自有知道答案的地方。”沈思尔补充道。
黄昏,应池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将自己全部的钱装进了荷包里,以及七娘子赏的首饰等等。
只要是值钱的也都揣在了身上,很可惜的是一些衣服她带不走,只能多穿了几件。
她这一行,该是不会再回来了,而只要不在明面上,不用周菊英的身份,那世子找她也并非是易事。
安稳地出了鲁公府的后门,她脚步匆匆,到车行租赁了驴车,而后沿着延兴门和延平门这条路,一路向西,赶往丰邑坊-
祁深卸了腰牌,正从公廨出来,此时暮色沉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快要被乌云吞噬。
如今这天黑得是越来越早了。
马车内,他翻看着几个痴鹰居士的话本,却是看两页嗤一声,一副不忍看下去的模样,但依旧忍着在看。
忽听有马蹄声急促渐近。
乐觉骑马踉跄奔来,拦了世子的马车,他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世子不好了!属下无能,鲁公府外蹲守的人,全被迷晕了!”
只留下他自己,在明确了那小娘子的目的地后,赶回来报信。
他还没遇到如此严峻的情形,显然那些人留他清醒的目的,怕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赶过来报信。
祁深眸光一冷,指节捏得‘咔’声作响:“谁干的?”
“不、不知……”乐觉额头渗汗,”迷针隐而秘,发现时人已经晕了,而后就瞧见她出了府。”
“去哪了?”
“沿着延兴门延平门大街,自东而西,已让巡街武侯卫严密跟着。”
祁深冷笑一声,撩开帘子后飞身上马,用佩剑砍断马车与马间的束缚缰绳,吩咐着侍卫:“去调人手。”
而后骑马欲先行。
乐觉大惊:“世子万不可冒险,事有蹊跷,恐有埋伏。”
“等不及了。”他得亲自逮了她-
应池已经坐着驴车绕着丰邑坊转了三四圈,却始终寻不到那家所谓的时氏丧葬铺。
多家凶肆及丧葬铺子,她都问过。
铺面皆低矮阴郁,门前多是悬着褪色的白灯笼,贴着白对联,檐下也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棺木横放在肆内,每次问她都要建设很大的心理防线。
赶驴车的车把式瞧着她疯疯癫癫的,不欲再拉她:“小娘子,眼看着也快宵禁,我也得尽快回坊了,您这厢还是继续找的话,我就不能陪了,求您快结了工钱吧。”
天色已暗,街巷空荡,偶有行人匆匆而过,应池面对催促有些慌乱,心下亦坠着,隐隐不安。
她要折返的话,她能去哪?现在她觉得,自己怕是被沈思尔骗了。
“您行行好,尚且再陪我寻一圈。”应池面露难色,神色凄凄。
那车把式一瞧这可怜劲儿,当下就有些心软,想着不就是再寻一圈?罢了,也不妨事。
应池刚上了驴车,就听见马蹄声哒哒,有一行人自远处疾驰而至她身边。
当为首的那人冷峻的脸上却透着似笑非笑时,应池确信自己被沈思尔给骗了,她垂首挡脸,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
“大晚上的寻什么呢,说与我听听?”祁深骑马向前漫步,而后勒马,稳稳地停在了应池身侧。
他向前俯身,逗弄的意味尤甚:“不说也无妨,再晚一会宵禁,还在外逗留的人属犯夜,怕是得把你抓进大狱里审上一审才成。”
话里不乏威胁之意,应池浑身一僵,一寸一寸地挪着身子背对着他,做着最后的挣扎:“我……我这就回去了,郎君,烦请您打哪来给我送哪去成吗,我多出一半的钱。”
车把式此刻仍居坐在车前,并非是谱大,而是吓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应着:“啊,嗯。”
而后被乐觉一把拽下来了,他慌得跪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告饶。
应池心如死灰,烦得要命,恨得牙痒,她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倔强地不看他。
这便是她的反抗了?
祁深不由勾了唇,笑出声来,探手正欲拽她的胳膊甩到自己所骑的马背上。
可就在此时,四周屋顶、巷角骤然跃出十数名蒙面黑衣人。
个个拿着横刀长剑,刀光亮白如雪,利刃可见森然,直冲祁深而来。
霎时间刀剑相交,火星迸溅,祁深虽穿软甲,但刺客来势汹汹,躲避格挡还是有些仓皇,索性躲过首次的猝不及防后,武侯卫也缠斗上来,后边再未给人近身的机会。
应池瞧见后,当下就往前挪,拽住了驴车的缰绳,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总之当下能跑先跑了再说。
瞧这样子,怕又是不知哪个蠢货安排的一次愚蠢的刺杀行动。
以她为诱饵,亏他们想得出来!真是愚蠢至极!
或许也有成功的机会,倘若那世子一命呜呼了,能跑了也算她赚了。
“看好了她!”眼瞧着这胆大的,赶着驴车要跑路,祁深朝乐觉厉喝一声。
乐觉眼疾手快,飞身过去砍了缰绳,应池被惯性带的要摔,却被乐觉扯住了手腕稳了平衡。
打斗声不断,乐觉一人缠斗了两人,有些难以招架,应池甩开他的手,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无论谁赢,她好像都跑不掉。
她也知道自己跑不掉,她只是很想逃,很想逃,想躲开这些人这些事。
她滑稽地想,像初高中的运动会一样,像拿四百米冠军一样,甩开身后的人就好了,甩开就好了。
眼见着人都要拐过巷口了,祁深挥剑越来越快,打散了身边人后欲追上去,却仓皇中被一刀划中了左臂。
他恼地回身将剑插入那人腹部,一击毙命。
远处马蹄声渐近,大批武侯卫到来,援军已至,乐觉匆匆沿着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应池被拎回来的时候发髻散乱,衣着也散乱,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拎他回来的乐觉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知自己断不能伤她,让她钻了空子,脸上被挠地东一道西一道,挨了好几巴掌,衣服同样给他撕烂了。
“看着他们死,你自由。”
祁深由着身边侍卫往自己胳膊上缠着白绢布,剑尖一指地上诸多呻吟未死、被按住的黑衣人,“或者,跟我走,他们活。”
“选吧。”
第47章 新鲜
应池垂头垂眸没说话, 指尖掐进掌心。
周围空寂得像没有人一样,但实际上此处已被武侯卫团团围住,众人皆神情高度专注地等着她回世子的话。
她不选。
凭什么呢,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种愚蠢的行为要她买单?可……
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这不是可以讲道理的地方,面前人也不是能讲通道理的人。
她必须要选。
自由, 她要自由。
这些人只是工具人而已,他们应该怪的是把他们当刀的人,而不是怪她未救他们的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没有错, 没有,她只是做了大家都会做的利己的事而已,就是这样。
应池不住地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 但发颤的手指表明了她的艰涩,做出这种决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抬眸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一直盯着她在瞧。
那眼神异常锐利, 似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般, 也好像在确定她不欲跟他走的决心有多大。
祁深觉得自己能很好地拿捏她, 她看似冷血, 实则不然, 所以现如今明摆着的事儿她还要怎么选?
只一眼, 他几乎势在必得。
然他亲眼看见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眼睛,脱口而出“我要自由”,转身后头也不回, 异常坚定。
暮鼓声在这时骤起,如闷雷碾过街巷。
不消几个呼吸间,自也层层擂鼓传递到了这,八百响过后坊门就要关闭,未归人则会被视为犯夜。
眼瞧着她突然将手紧攥了,背也猛地一僵,又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般,向前猛地逃也似地迈步了,他冷笑一声。
祁深终于收了谑笑的眸子,冷意渐渐爬上了眼底,而后忽然抬手。
剑光一闪,一名跪地被俘的黑衣人喉间便鲜血喷涌,当场毙命。
血液喷溅和扑通倒地的声音在静夜里尤为明显,应池的步子陡然顿住,开始浑身发抖,腿也开始发软。
“再选一次。”祁深的嗓音冰冷,自她身后传出。
他手握着长剑面无表情,剑尖离地不到两寸,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血。
应池崩溃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死命地往前跑,然没过几步被两名武侯卫粗暴地拎回来了。
手被架着,捂不得耳朵,应池只能紧闭上双眼不去看满地的血。然一个感官的缺失,势必会带来其他感官的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听见剑尖划破皮肉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还有人死后闷声倒地的声音。
又死了一个。
但她听不到哀嚎声,这些人好像训练有素,面对死亡时临危不惧。她看不见,却能想到桐清,想到那个莫名其妙闯入书肆的人。
他们视死如归,嘴里汩汩留着鲜血,甚至睁着像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应池痛苦地大口喘息着,浓厚的血腥味原先只冲入鼻子,现在开始冲入她的口腔,她无比难受,挣扎得也愈来愈激烈。
“再给你次重新选的机会。”祁深眼底的冷意亦愈深,示意两名武侯卫放开她。
她非要给他拧着是吧?他就不信掰不回来!再桀骜的马他都训过,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还能烈得过畜生?
才一松手,应池便委顿在地,她死死按着地面,强撑着起来,整个人都在哆嗦,眼前也全是虚幻的影。
“最后一次。”祁深冷眼看着她,剑尖已经挨近第三名黑衣人的喉咙。
应池终于看清了地上的鲜血,接连的刺激让她有些麻木,她也看透了,他无非是觉得看她这样,好玩又可笑。
“哪怕杀光了这所有人,你也从没打算放过我是吗?”
虽应池是试探在问,但也几乎笃定。
随着她愈发笃定的声音,面前人单勾起的唇角的笑意却在扩大,最后他竟还挑了下眉,盯着她的眼睛瞧,甚至那如鹰隼般的眸子还透着颇为赞许。
“你何其无耻……”应池咬牙切齿,浑身发寒。
祁深没理,收剑入鞘。
被点破了心思也没有再拘着的必要,他抬手示意着侍卫:“带她去马车里,捆了,看好她,莫伤了她,也莫跑丢了她。”
应池几乎又是被拎着走的,但这次却温柔了许多。
除了刚被杀的两个黑衣人,被按着的还有五六人,地上也倒了一片,祁深往前走了两步,眯眼数了数。
看来,这一次的刺杀几乎是倾巢出动呢。
“本世子知道,刺杀我该是你们接的死士委托,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找你们死士的麻烦,毕竟你们只听命行事,但记得下次放聪明点,别再失手为好。”
祁深自转了转手腕,又冷肃道:“但有一件事,记得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她既在我身边,就无生命之忧,所以不必盯她盯得如此紧。”
话听着是商量的语气,然下一句透着彻骨的狠意:“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她,别怪我掀了你们这时月阁的狗窝,生擒了你们阁主祭旗。”
撂下狠话,祁深抬步上了马车。
乐觉吩咐着武侯卫将尸体处理了,街道清理干净,突听见世子叫他。
他匆匆跑过去行礼:“世子有何吩咐?”
“带人去鲁公府,把她的典身契和户籍证明那一应公验想法子拿来,巧取不成直接要。”
祁深的眸子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而扫过面前人乱七八糟的脸,就想起之前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他略有闷烦和沉郁:“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八百声暮鼓声停,马蹄踏着石砖地,车辙碾过大道,应池缩在马车的角落,眼睛呆呆地看着某一处不动。
突得一晃,应池回神,略动了一下蜷缩着的手脚。她抬眸,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坐着的稳如泰山的人。
祁深看的话本已翻完最后一页,倒是聪明,竟还埋了伏笔。他若有所思,后撩了撩眼,却没想到正对上她的眸子。
他并未躲闪,应池也是这样想的,依旧在充满仇意地盯着他。
祁深笑了下,忽略她的排斥:“清醒了?那你能给我讲一下后边吗?”
毕竟怕是没再有能再看到的机会了,他已经把这痴鹰居士的名号列为违禁了。
应池将眼睛挪开,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扑上去和他撕扯。
祁深瞧见了她的敌意:“你既选择了他们活,何故如此惺惺作态?”
“无耻。”应池恨骂,他竟然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祁深不以为意,反而笑了:“新鲜。”
应池将头转过一旁,她说任何话只会让他高兴,让自己更生气,还说这作甚-
曲池坊的锁烟楼并不知道世子今日要留宿于此,故而准备仓皇了些,各个都步履匆匆。
应池是被祁深半拽半抱着带进内院来的。
虽然绳子已经解开,没再束缚着她的手脚,但她不敌他力量的半分,强行挣扎无非是同之前一样自讨苦吃,索性放弃。
她脚步踉跄着被迫跟他进来,手腕亦被他攥得通红。
“怎么不挣扎了?”祁深甩开她,门自动被外面的人带上了。
他嗓音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