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人声音略有艰涩,“阁主让属下死,属下……别无二话。”
应池无声地看着他,没说话。
若是想为那日之事一死了之,大可不必,眼下留着他们的命,还有别的用处。
“阁主,您是怎么出来的?”
应池未作隐瞒:“答应了他的一些条件。”
从客栈的小厨房下了地道,就能从别人家的鸡窝里出来,再迈进竖着的棺材,穿过长长黑黑的隧道,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其简陋的一间小窝居。
推开门,腐朽的味道让应池下意识后退,屋内倒无灰尘,也还算干净,依稀能看出来有人在里面住。
那人略有歉意:“自从先阁主仙去,由蟒公暂代副阁主的位置,因您被抓之事他好几日彻夜未眠,估计才睡,属下去叫醒他。”
应池点头,不由地叫住他问:“先阁主是我什么人?”
怕人起疑她又补充了一句,“掉落护城河之时撞破了脑袋,我失忆了。”
“阁主……是您兄长。”
那人似对她失忆之事未起疑般,反而对上应池狐疑的眸子解释着,“关于您失忆之事,沈二娘已经向我们说了,为避免您惊恐害怕,所以才未着急把您认回,暂由她调动人手行事,但折进去太多人了。”
应池的怀疑更大了,沈思尔到底是什么人,缘何知道她这么多事?还借口她失忆来哄骗时月阁的人。
若认不回她……若不认回她的话,时月阁的人手可就归沈思尔调遣,为其所用了。
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前,应池等着他去叫人,这儿环境太过恶劣,土坯墙斑驳,裂着细缝,也太过穷酸。
思索间来了两男两女,众人皆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应池蹙着眉毛未言语未叫起身,故意摆了架子。
接管并非易事,她的心思也并不纯粹。
领她来的人为应池介绍着。
圆冠捻须翁,黄衫微皱,“这是蟒公,暂代副帮主之位。”杏衫盘髻姑,头别药草,“这是圣女,阁内医人。”褐帕束腰妇,袖口磨毛,“这是月姥,统管阁内人的调动。”麻鞋短须汉,手执账册,“这是财神,阁内钱财的一应事务都归他管。”
“属下是张十三。”
应池能大体记住了面前几人的模样和名字,时间并不充裕,她不想在认人上浪费太多,“你们在为谁报仇?”
“前阁主。”
原来是这样,此番的确是原身更有资格,“谁计谋的?”
“沈家二娘。”回答之人声音略有艰涩,“若前阁主无出意外,他们或许早就成婚了。”
应池并未觉得这女子有多痴情,她在自毁,拉着所有人陪葬,而自己恰恰是最倒霉的那个,被无端卷入进来。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既然认我是阁主,是不是要听我的?”
“自是。”
应池的眸色冷冷,也并不想要知道很多细节。只需要断掉时月阁和沈思尔的关系,将她的复仇计划搅碎,她自会来见自己的。
“停止一切刺杀行为,若在沈思尔那有人,尽快撤回来,然后派个人告诉她,今夜在大慈恩寺,我等着她到。
“她若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便不能给她想要的,就这样告诉她。”
“是。”
看着面前的几人略有希冀的眼神,应池略有不忍,毕竟相比于沈思尔所做之事,她的想法好像更为自私一些,但……算了,无所谓了。
互相利用,人各为己。
应池捏着掌心,让自己下达的命令变得干脆冷硬一些,“今个时间紧,我没有时间和你们详谈,其余的事情还是按照以前的进行即可,沈思尔那里,任何人都不被允许听她的,听明白了没有?”
她面色极冷:“但凡记不住这一条的,一律撵出时月阁。”
“是。”
比应池预想的好些,他们有一点的好处是唯命是从,从不提出任何反驳之词-
从丰邑坊出来,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想了想应池去了趟陈氏医肆。
先前让沈思莞交了定金,话本上还有埋下的伏笔未解,话本先生却跑路了,这些人大概会去闹陈雪序。
应池来此意与陈氏医肆断干净,以便今后好行事,不至于牵连到他们,然却未想到见到的是两道官封斜斜交叠着贴在了陈氏医肆。
墨迹淋漓的“封”字在风中簌簌作响,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应池问向邻家灯笼铺的老伯,其人摇头叹息:“前几日见着陈医人被衙役押走,听说是卷入了违禁书事件。”
“违禁书?”
“就是前段时日很畅销的痴鹰居士写的,这陈医人为人作保,也是轴,死活不肯说,这不,被下狱了,少不了要受刑的,真是怪可怜的。
“那么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却因识人不清,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那人唏嘘着,让应池的眸子垂了垂,晦暗了几分。
这里边的手笔,不是他就不可能!
他真的在如何让她屈服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踏进陈家,本怒意加重的应池更添愧疚,因为话本被列为违禁,会赔墨香林不少钱,他们自是寻不到她,只能来寻这个在明处的陈家,席卷陈家的钱。
“芳舒阿姐。”陈风吟请她进门,母女俩像同时老了十岁般,苦色一脸。
应池把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钱都递给了陈风吟,劝了几句,“芳吟,这些钱你拿着吧,你阿兄一定会没事的,相信我。”
再未言语,直到出了门,她的眸子还是冷的。
断了她的财路,想让她就此屈服于他,去他的吧,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第53章 去逮人
烛火幽微, 映得应池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外边的天还丝毫未有见黑的迹象,屋内却已着灯,实因太过昏暗。
张十三匆匆而至, 携着一本书册。
应池未给人说话的机会便着急问:“陈医人的事,查清了吗?”
张十三点头, 递给应池:“查清了。北静王府递了话,说痴鹰居士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里, 就是这本书,有造妖书妖言之论。
“已被太常寺定为禁书,并捉拿从犯陈雪序下大理寺狱,倘若难捉主犯,从犯同罪, 杖刑或流放,最重可判绞杀。”
应池眸子压得更厉害,胸口气结, 指尖紧叩案几,紧咬牙根:“造妖书妖言……呵,造妖书妖言。”
欲加之罪真是他一贯的做派!莫要今后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将来有一日也有口难辩才好!
“打点一下大理寺的牢头, 给看管陈医人的狱头送点钱, 万要确保他不被虐待, 能送进去吃食, 最重要的是要送些药才行。”
应池虽嗓音冷冽, 看似安排井井有条,却透着一丝慌张,如今她不仅身陷囹圄, 还把祸患带给了身边人,先是芝芝,后是陈家人。
这件事过后,须得让他们全离开京城才是,她若孤身与狼斗,烂命一条,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没人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捏软肋游戏,那该苦恼的,就是对面人了。
“然后,找律师,不……是找能写诉状喊冤的人,让他咬定无罪,咬死诬告。”
“阁主是说刀笔吏?”
“是。”应池的脑子疯狂想着无数办法,“去找沈家三郎,且告诉是我拜托他行事,欠他一个人情,他该是会帮。
“让他父亲大理寺卿沈相旬,重视一下这个案子,再吹吹耳旁风,我就不信,他能看让自己儿子流放的人整日这么畅快。
“还得备好赎人的铜钱才是,除去时月阁的必需钱,其余有多少都先拿来用,请先帮我,钱没了今后我带你们再赚,可他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池喃喃,最后两句略有哽咽,脱口而出的几件事,或许加起来都不如……直接去求他,可她怎肯!怎肯!
财神瞧之,蹙了眉:“其实……”却又欲言又止了。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且先按照阁主所说去做便是。
虽然阁主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属于时家一脉的魄力仍在,迈出房内的财神不由热泪盈眶,他甘愿为之而肝脑涂地,而他们再也不是群龙无首了!
“我交代的事,万要保证每一件都给我办好了。”应池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众人,“一会我去大慈恩寺,你们一个也不许跟着。”
她有直觉,踏进去那个门,她就在明,而祁深在暗了。
此次宵禁后不归,于交易里是她理亏,下次出来就没那么轻易了。
她需得把沈思尔和祁深扯上关系才好,两方敌对,在面对哪一方时,她都有帮手。
“为何?可您的安全……”张十三立时担忧道。
应池手指敲在书案上,抬眸看他,知其顾虑,但,“他日日盯着我,我死是死不了的,你们放心就成。他当我是掌中的皮影戏,把玩的搪瓷人偶,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她疲倦地言语,说着就觉厌烦,偏又畏惧他的势力,根本不能短期扳倒,却又没有心思去想长远计划,只寄希望于他能尽快地厌烦她,觉得无甚趣味转而去寻别的法子解乐,这是最无望的希望。
“他未免每日太过清闲,致揪着我不放,若是有什么方法分了他的心,让他自顾不暇……”
张十三垂首而立:“属下有良策。”
应池心思一动,倏而抬眸:“说说看。”
“长宁公主近来正为他择妇,公主近来因世子遇刺之事不再信道,转而信佛,常往长安城的各大佛寺进香,若有人能在她耳边递句话……”
“比如?”
“比如寺中高僧算得,世子命格带煞,需尽快娶亲冲喜,否则克母。”
应池想着可行的几率有多大,想罢略有不快与烦郁:“这招虽阴,却未能绊住他,杀生的人……他信佛吗?怕是会将说出这话的人给扣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大刀阔斧,人头落地,也很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以不说这么严重,多吹吹公主的耳旁风还是好的。”张十三一笑,“还有一事,保证让他头疼。”
“那先着手去办。”应池回着上一句话,下一句话让她感觉希望已至,“什么事?”
张十三凑近半步:“他的另一处别苑里,藏了个人。”
“谁?”
“旧齐王妃。”眼见着应池蹙眉,那是不解,不识得厉害,张十三解释道,“太子同齐王谋逆,被诛杀,只赦免女眷留在宫,三月前齐王妃却骤然暴毙。”
应池不由心惊:“如此大胆,连逆反家眷都敢私藏,岂非欺君之罪。”
“若将此事捅出去……”
应池冷笑一声,忽地笑了:“那就不止是棘手这么简单了,谋逆同党,欺君罔上,不死也是大罪,够他也去岭南走上一遭了。”
像是终得希望略有些不相信般,应池压着激动确认:“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张十三斩钉截铁,“我们时月阁就是靠消息赚钱的,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真的?”应池一手紧掐掌心,一手攥住了面前人的胳膊,“那一定要帮我找个人。是和我同在鲁公府做活的人,她叫芝芝,在八月初,她被沈大郎沈敛谦卖了,不知所踪。
“每去西市我都会去人牙行寻,但从未见过她。若时月阁真有本事,请务必帮我找到她。”
此时应池只想到了芝芝的安危,以及眼下事情的紧急,没有去问询她一直在找的妙招先生。
而张十三来时亦把一件奇事,有人曾三番五次去墨香林寻痴鹰居士,前两日竟堵到了陈氏医肆的门口这事,忘了说与阁主听-
日光薄西,演武场上却依旧尘土飞扬,祁深负手而立,玄甲映着冷光,却抵不过面上的冷意,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场中操练的兵士。
突厥暂盟以稳,狼子野心,说不定某一日便卷土重来,拖上这群兵士上战场,简直就是增加伤亡人数。
指节轻叩刀柄,且这般练法,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正此时,摄巡街使程昭抱拳上前,嗓音清朗:“将军,末将有一练兵之法,或可一试。”
祁深侧目,他从前便察程昭眉目坚毅,自有一股锐气,虽非魁梧之躯,但脑袋聪明。
先前的大事小事他都或多或少地有参与,且最近这些日子又破获了一桩西市胡商命案,在一众人中已脱颖而出。
“讲。”
程昭得令,径直走向场中,他自腰间解下一柄短匕,刃不过六寸,但寒光凛冽。
“突厥人擅骑射,近身缠斗却多凭蛮力。”程昭手腕一翻,匕首灵巧如银蛇吐信,“若我军习得短兵巧技,狭路相逢时,可占先机。”
祁深眯眼,未置可否。
程昭忽地转身,对一旁魁梧兵卒道:“来攻我。”
那兵卒嘿然一笑,挥拳便上,却见程昭身形一矮,匕首斜划,未及伤人,却已抵住对方咽喉,再变招时,肘击膝撞,招招狠辣,竟将大汉逼得连连后退。
场边兵卒瞬间哗然。
祁深眸色微动,此等技法,非中原路数,倒似……专为杀人所创。
“此为何术?”他沉声问。
程昭收势,额角微汗:“回将军,此乃“寸短寸险”之法。匕首虽短,然攻其必救,敌纵有千斤力,亦难施展。”
祁深缓步上前,忽夺过匕首,寒光一闪便抵住程昭心口:“若本将军这般攻你,如何防?”
程昭不慌不忙,左手格腕,右手成爪反扣祁深肘关节,竟是一记现。代。军。警擒拿:“敌强我弱时,当以巧破力。”
两人瞬息过手数招,祁深忽笑颜,而后撤步,称赞了一句,“身手倒是俊俏。”
“但两军对阵,铁蹄如雷,箭雨蔽日,彼时,何来近身缠斗之机?”
程昭擦了一把汗,本想着借机升升官,但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太缺少远见,也没有上战场的经验:“将军考虑周到,此术确难用于万军阵前。”
祁深淡淡“嗯”了一声:“若遇夜袭、巷战,或追击残敌时或可奇兵制胜,此术精妙,却只适合缉盗拿盗贼。”
眼瞧着程昭略有赧然,祁深环视众将士,“当今圣上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军中更是需集思广益,诸君但有良策,皆可畅言。”
虽无升官之才,但并无升天之过,程昭也不由打量了下面前的中郎将。
他向来对他带有崇意,原来这就是古代的少年将军,当真瞧着英姿勃发,年轻有为,真是羡慕,他的计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