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人实在太硬骨头了。
被认出来,那人虽脸色煞白,在受了刑后依旧高喊冤枉,祁深便派人把她丢到了鲁公府认人。
自是真相大白。
“此奴婢有嫌疑带走了本世子府上的人。”
先前来过一遭被挡回去,祁深面对沈相旬也丝毫不惧,这次有了证据更是为所欲为。
“沈公,你家二娘失踪多日了,该是也和她有关,不紧着报官,是不是府里藏着我的人呢?”
“世子莫不是还要搜院不成?”沈相旬知道对面人窝着火呢,但如此做派让他老脸险些挂不住,“如此狂妄,你敢!你要敢搜府,我要去圣上面前告御状!我要告你!”
关于齐王妃之事圣上已勒令不许再提,沈相旬亦知祁深并不是主谋,追究下去损伤的是太子的颜面,他上奏折无非是为了离间北静王与圣上之心,做没做得到,都不能再提。
“莫要动气,本世子自是相信沈公的。”祁深唇角轻扯,眉毛一挑,他的暗探在这鲁公府来去自如,还真没什么可搜的,“你去京兆府报个官如何?否则明日流言该是满天飞了。”
第二日辰时,京兆尹此刻手心全是冷汗,配合稽查绑走鲁郡公之女的嫌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三日,够不够排查一遍?”祁深指尖点着《长安户籍册》,“晚些时候,本世子会把她的画像一并送来,找到这个人,不要动她,给本世子送来。”
“世、世子,这……这不合规制……”京兆尹试图挣扎,“按律,无陛下手谕,不得大索全城……”
“不是全城。”祁深俯身冷令道,“西市周边的坊,和城南一些偏僻的坊而已。
“就只是黑户藏匿,胡商比较多的地方,鱼龙混杂的地方,坊闭后查上一查户籍,怎么?”
京兆尹脑门冒了虚汗,不敢再拦。
宵禁后,京兆府所有不良人、户曹胥吏倾巢而出,坊门被持戟武侯卫死死守住,一队队人马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坊-
应池被这阵势吓得心惊胆战,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好好睡个觉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多,简直是在催命。
沈思尔是答应了她不假,但那信物‘见月’在鲁公府,纵使她把藏的地方全然无私地告诉了她,她当下也拿不到。
鲁公府周围布下了严密的监视,有人出现必逃不过那世子的视线。
而明日……就是十五了。
不出所料,明个宵禁后坊门毕,查户籍的必能查到她这来,尽管有着安诺娜这个身份在,她却不敢赌上一赌。
如今莫说出城门查得非常严,出坊门都在盘查,而她的画像也被贴得到处都是,他怕是知道了她未出城。
应池装成了胡女行在市井,假发,画粗的眉毛,以及点的雀斑,才侥幸躲过一次在街上到处寻的官兵,可也万不敢再出门。
查户籍会认真核对,要细看,保准露馅。
应池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其实心里有个主意。
信物,圆月,特定的时间,缺一不可,但并不要求她和信物绑在一起。
只要明天是个好天,信物见了月光,她或许就能回家,这样就需要……
有一个牺牲的人。
悄无声息地进鲁公府基本上不可能,那人一定会被发现,被祁深逮住,难免会……死。
而若真的成功,原身回来了,这对原身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会被祁深抓住。
祁深是她给她惹上的麻烦,大麻烦!
应池长呼一口气,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打架,致使她捏紧了自己的手,咬着下唇,出了一身虚汗,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她等不了一月了,不是她被逮住,就是原身被逮住,她当然更希望的是……自己能逃脱魔爪。
厄运是他们带给她的,所以是福是祸自己扛吧,自私也好,恶毒也罢,她不管了就是不管了。
明天,她要赌一把,她要回家,她一定得回家。
而若沈思尔和尘音知道,定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尤其是沈思尔,她并不知道祁深在大肆搜捕她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原身换过来并不安全。
决定不会改,所以冬月十五日晨起,应池让张十三给两人下了药,剂量足以昏睡到明日一早。
“怕死吗?”应池看着耗子的眼睛。
这人曾在祁深的锁烟楼试图带她出去,他偷东西也神不知鬼不觉,是个神偷手,鲁公府沈思尔的院子,他已去过多次,他去再合适不过。
而且,应池身边也没有几个能用的人了。
“有可能会被抓住,你会恨我吗?”应池还是说了,她做不出欺瞒的事情,让别人为她牺牲而不知。
耗子笑了笑:“你是阁主。”
她不是,但应池还是扯了扯唇角:“谢谢你。”
可快到中午的时候,应池察觉些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候张十三该回了,他一直以康槃陀的身份在西市开一家药铺,每日都会去。
耗子去踩点了,该是想着法的混进鲁公府去,现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两个昏迷的人。
而她也要在宵禁前到道馆或者寺庙,那不会被盘查的地方躲上一躲,一切顺利的话,她今日就可以回家。
但此刻,一种细微的不安像虫子般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心头猛地一坠,匆忙穿戴好衣服出了门,准备去那药铺远远地瞧上一眼。
然刚拐出小巷,来到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就听见一阵粗暴的呵斥和马蹄声!应池猛地缩身,躲在一处卖陶器摊子的烂席子后面。
一队黑衣玄甲的武侯卫骑兵旋风般冲进她刚离开的那条小巷,最后勒马停在她刚刚离开的小院前,下马后抬脚便踹开了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应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里衣。
这么快!这么快!
她心慌意乱,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动冻僵般的身体,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相反的方向逃去。
却因跑得太过匆忙与踉跄而崴了一下脚,脚踝瞬间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留,即使跛着脚,也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坊门方向挪。
她侥幸逃过了一劫,但恐惧已像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她。
却在下一瞬被人扯住了。
应池瞬间瞪大了眼睛,僵直地回过身子后,发现是曾在护城河救过她的那个壮士。
她惊恐地后缩,乐七瞧见了,眉目含着复杂的情愫:“跟我来吧,我不是来抓你的。”
面前人是祁深的人,可她从张十三的汇报中知道了,他喜欢自己,他还给自己留了一笔钱,他曾在护城河真真切切地救过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他,但她确实茫然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乐七早瞧见了应池受伤的脚踝,终于蹲下来摸了摸。见只是崴了脚,他的手指按上外踝尖上三寸,狠力一掐,又攥住脚跟猛力一掰!
“咔”得清响,好了几分,也没那么疼了,应池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多谢。”
“乐七,我叫乐七,我没有名字,这是我的代号。”毫无征兆的自我介绍,乐七知道自己是真的活不长了。
世子满城在找她,而早在几日前,他就发现了她,但他存了私心,他没说。
如今他再次背叛了世子……他又动了世子的女人。
若有可能,“请记住我吧。”
“乐七……我记得你,这是你第二次帮我,我也知道你给我留了钱,我原本以为你死了。”应池笑笑,“你没死,我为你高兴。”
言罢她转身便走,她对面前人并非完全信任。
乐七跟上:“想去哪,我带你去。”
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可真好听。而最后的时光里,他只愿随心。
帮她,也只剩帮她。
面前人若真想抓她,她跑不掉的,应池最后交了底。
“我要去寺庙或者道馆,宵禁后不被武侯卫审查的地方,我今天晚上有要紧的事要做,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不要汇报给你的主家。”
第67章 恐惧
“世子!从种植曼陀罗花的药户摸到了西市的一家胡商药肆, 您猜怎么着?”
乐觉几乎是跑跳着进来的,惊喜地汇报着刚刚得到的消息,“那药肆肆主康槃陀怕就是时月阁的人, 在四邻的指证下,已经找到了他在崇化坊的院子, 而且沈二娘就在那!”
“那她呢!”祁深倏地站起来,血涌上耳梢, “她呢?”
“……不在。”乐觉的激动又跌了回去,垂着头不敢看世子的眼神。
“让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人去认认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落过脚。”
“是!”乐觉应声。
祁深指节攥得青白,垂了眼皮掩住晦暗的眸子,呼出一口气来, “究竟是方向不对,还是提前得了消息又跑了呢。”
他烦闷不已,又突然抬手:“罢了, 还是本世子亲自去看。”
两人出门正撞上典医提着药箱过来。
看见世子的背影,典医不由担忧:“世子,该是换药的时辰了,可耽搁不得!”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人影了。
崇化坊的小院, 几间房里都被翻了个遍。
花颜和玉容战战兢兢地挨个屋里瞧, 最后玉容很确定地指着那间, 说是娘子的房间。
祁深抬步进去, 环视一圈, 还算干净, 但是空荡,他的眸子扫过玉容。
玉容一眼就瞧出来了世子所想,忙从床上叠好的被褥里拿出一物来,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这是娘子的小衣,奴、奴婢认得。”
祁深眉心一皱,劈手便夺了过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蹊跷地方?”
拆开了床尾放着的包袱,内里有身衣裳,花颜看着那钱袋惊呼:“世子!这就是那日在鲁公府得到的钱袋,说钱是娘子的……”
花颜说着说着声便越小了,肯定不是娘子的啊。
将手里的东西团两下塞进了胸口,祁深腾出手来,示意着拿过来并接过了钱袋,仅瞧了两眼就发现不对来。
线的颜色还好说,针线活还真是磕碜,不由哑然失笑,忽想到什么,祁深在瞬间收了笑意,抽出配剑割了开来。
‘事泄,两日后坊门开,丧葬铺,速离。’
那捏着布的手立时攥紧了,青筋也直暴起,祁深面容冷峭,目如寒刃,将那碎布猛掷在地上。
“一群废物,就在眼皮子底下传信都看不见!
“每人笞二十,现在就打!”
花颜不住地拍自己嘴巴怪自己多嘴,脸色煞白。
玉容也不住地担忧着,郎君这么狠戾,找到娘子,替娘子的性命担忧,然找不到娘子,替她自己和这些人的死活担忧啊。
院里此起彼伏的笞打声刚停,两个武侯卫就拎着一抱着竹筐的老妪进了院来。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鲁,但还是把那老妪吓够呛。
“把你刚刚说的给世子复述一遍。”
老妪哆嗦着跪倒在地,竹筐里的湿衣滚落出来:“约莫晌、晌午那时候,听着呼呼隆隆来了一大堆人,我就想出来瞧个热闹,看见凶神恶煞的,就没敢过来。
“但我瞧着了有个胡女,帔巾遮着脸,跛得厉害,像是崴了脚,就是那康家妻,叫安、安……安什么来的。”
“往哪去了?”祁深阴沉着脸。
“往、往坊东门去了……”老妪结结巴巴,“对对,还有、有个郎君从后边追上来,瞧着像是熟识,给她捏了脚,搀着她便走了。”
“放出去了?”祁深面朝武侯卫校尉,怒斥,“知道康槃陀住在这个坊,来抓人之前都不知道封锁坊门吗?你是怎么当差的?”
校尉可不吃这个冤枉:“冤枉啊世子,属下带队赶到的第一时间下令封了坊三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扭头冲身边的一武侯卫下令:“去问问那坊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放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武侯卫便骑马带着守坊东门的人来了。
那坊卒明了事情后,普通一声跪地:“小的想起来了!和那胡女同出门的男子拿的是北静王府的出行令牌,小的不敢不放啊!”
乐觉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能持王府令牌的只有一应王府的亲卫、暗卫和暗探。
他惊慌地看向世子,莫非有细作:“世子……”
祁深面色阴沉,眼神鸷狠,冷冷吐字:“去查。”
王府所有出来执行命令的人都在原地待命,只有一人擅离职守了-
“多谢。”应池接过面前人递来的水。
戌时末,冬日里天色已经黑透,此刻她和乐七在崇业坊玄都观的一间精舍里。
乐七没有出声,他习惯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视线远观她,离这么近,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抬眼看一眼都很局促。
他无事可做,只剩静静地拨着炭,让屋里更暖和一些。
面前人从始至终没问过她要干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做,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仿佛像个老朋友。
是呀,在那些她不知道他监视她的那些时日,她以为自己孤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在陪着她的,可不就是老朋友?
应池知道他执行命令和任务,行为不当,令人厌恶,但该是令人唾弃的,该骂的是派他这样做的人。
面前人帮了她不止一次,她没理由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只是不由自嘲一笑,他竟能在这种过程中喜欢上自己?
他喜欢她什么呢?喜欢那个如困兽却犹斗的她吗?
应池并不喜欢自己困兽犹斗,那种坚强也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也是最简单的磕了碰了有人护着,遇事不用自己想办法而毫无顾忌地哭上一场,再睁眼别人就给摆平了。
“我出去坐一会。”应池淡淡道。
“外面冷。”乐七很无措,“若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我出去。”
应池笑了笑:“不是,是因为我有……我有秘密。”
乐七垂眸应了一声:“好,那我在门口陪你。”
应池坐在台阶前,静静地等着,等待奇迹降临,而身后乐觉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不出声响。
他眸光很柔和,这样的日子,很让他怀念。
圆月在天边,尤其亮,亮得吓人,月华如练,倾泻于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微光,如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