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昭示着她不属于这四方的深宅大院,她属于更广阔的天空, 属于她自己口中的自由与我说自我愿,我做自我愿。
尽管在别人看来或许很是可笑。
“走了……也好。”李言蹊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不知是叹给自己,还是叹给儿子。
若强行婚配……还真让那玄都观道长算的姻缘给说着了。
李言蹊突然睁了眼, 看着面前冰冷冷的佛像, 捻珠子的手也停了:“孙嬷嬷, 把罗盘再找出来吧。”
然表面功夫不能不做。
李言蹊立刻派了人手, 在终南山一带象征性地搜寻了两日, 不过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两日后, 自然是搜寻无果。
李言蹊将孙嬷嬷唤至跟前来,语气平静无波:“让人不必再找了,她既然一心要走, 强寻回来,也不过是徒增怨怼,闹得家宅不宁。”
孙嬷嬷低声问:“那贵主……如何向世子交代才好?又如何对外界言说?世子妃失踪,恐惹人非议,于王府声誉……也有损。”
“自然是实话难以实说,逃跑之说,不仅让王府颜面扫地,更会引来无尽猜测。”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贵主,老奴认为,不如……就说世子妃心系夫君,在终南山净业寺虔诚祈福,不慎失足,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李言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就照你所说吧。”
至于那些随行的婢女和亲卫,因看守不力,本应重罚,但念在其家人无辜,息事宁人 ,便每人赐予一笔丰厚的银钱,远远遣散出长安,永不得回。
此事便到此为止。
北静王府对外发布了世子妃裴氏在终南山为夫祈福却不幸坠崖身亡的讣告,一场风光又简短的法事在王府举行,算是给了这桩仓促的婚姻一个明面上还算体面的结局。
长安城中的茶余饭后,无一不在感慨……这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那裴家娘子才有了几天的好日子?这就香消玉殒,死于非命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众人虽觉惋惜、惊奇,但大多也接受了这个意外的说法,议论了几日就渐渐平息了。
就在此事似乎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市井坊间却突然流传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哎,听说了吗?那位坠崖的世子妃,根本就没死!”
“啊?不是说是意外吗?”
“什么意外!那是障眼法!我有个亲戚在鲁公府当差,听说啊,那裴娘子早就与沈三郎暗通曲款!两人情投意合,奈何被祁世子强娶,如今是故意设计了这出假死的戏码,金蝉脱壳,好双宿双飞呢!”
“竟有此事?难怪郡王府找了两日就不找了,怕是发现了丑事,遮掩还来不及!”
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内容愈发香艳离奇。
有说沈三郎如何痴情,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带走心上人的……有说裴娘子如何不甘寂寞,婚前就与沈三郎有染的……更有人将之前沈二娘出入北静王府的行为,也解读为私会的证据……
一时间,关于世子妃,沈三郎,以及被蒙在鼓里的祁深世子之间的桃色故事,变得五花八门,比那话本传奇还要精彩。
更有甚者说此前在城东见过类似世子妃的女子与沈家仆从接触,有商队声称搭载过一位气质不凡的小娘子,方向似是沈家在外地的别院……
乱又杂,这些线索真真假假,互相矛盾,却又都隐隐有迹可循。
而消息的源头正是事件的主人公沈三郎沈敛谨,更加添油加醋的说法却是沈二娘沈思尔派人去散说的。
一盏孤灯如豆,沈思尔又在看那信了。
最后她木然地笑了笑,将那封已经倒背如流的信凑到烛火前。
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粮草之事,干系重大,万望收手,好自为之。”是她派来的人说与自己所听的,所以,她竟还……担忧她吗?
真是好心,如此良善,倒显得她如蛇蝎一样。
可收手……已经太晚了。
那批动了手脚的粮草早已在押送途中,算算时日,恐怕已离前线不远。她布下的网已经撒出,如今已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要收手。
在最后,她忽然想为这个大概同病相怜的女子,做最后一件事。
比如给王府制造点寻人麻烦,让她的逃跑更顺理成章些。
她寻到沈敛谨,一改往日的尖锐,泪眼婆娑地向其讲述了裴娘子在郡王府遭遇的非人待遇,半真半假,却是如此悲惨。
沈敛谨本就对人怀有别样的情愫,听闻她竟遭受如此磨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无比配合。
“看,我最后还是帮了你一次的吧?”沈思尔喃喃。
只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条通往毁灭的路,已经无人能拉回了。
她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惊天喜讯,以及她为自己设定的终局。
长安的暮色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场大战的胜负,取决于前方将士的浴血奋战,也依赖于后方的稳定支援与战略决策,若想从中作梗,最直接的便是泄露军事机密。
可夫人说过,太子殿下若快或许能阻止,便不是了。
乐觉在猜,歹人会从何处作梗,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和太子想到了一处。
粮草。
战场胜负,有时不在刀光剑影,而在这些维系命脉的辎重之上。
在后勤补给线上做手脚,拖延粮草运输,的确是最容易办到的事情,可却也是最容易被查出之事。
有谁有如此大胆?竟不要命了吗?
户部与兵部的卷宗库房,深夜依旧亮着灯。
两名东宫属官以核查北疆屯田旧案为由,调阅了所有关于此次北伐粮草调拨的文书。
他们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从户部的批文到兵部的调令,从各仓廪的出库记录到押运队伍的组建文书。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直到一名属官的手指猛地顿在一处。
“太子殿下!此处有疑!渭南仓的出库核准,比预定日程晚了整整两日,批注是‘粮质需复验’,但复核官员的签章……似乎与惯常笔迹有细微差异。”
很快,长安城外几匹快马飞驰,几条黑影融入了夜色。
骑手身着普通驿卒服饰,怀中却揣着东宫签发的最高级别通行令牌。
他们沿着预定的粮草运输路线,在每个驿站稍作停留,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支庞大队伍的过往情况。
“他们在此休整了一日,说是有些骡马病了……”一个老驿丞回忆道。
“在渑池段,他们好像绕行了北面的岔路,说是原路有山洪冲毁的痕迹……”
更远的北方,靠近边境的军镇,同样接到了来自太子的密令,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支运粮队,确认其位置和状态。
东宫书房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每一条信息汇聚而来,都让太子的脸色阴沉一分。
延迟、绕路、可疑的接触……线索零碎,却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报——!!八百里加急!朔方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滚鞍落马,嘶哑的吼声划破了长安黎明的宁静。
前线军报到了!
第109章 打仗章节
朔风卷着砂石砸在营旗上, 大营深处,祁泰斜靠在虎皮垫上,额头滚烫。
“父帅。”祁深捧着陶碗跪在榻前, 指腹捏得发白,“药。”
三日前三路合围到最后, 眼看就要生擒那突厥可汗,却不想那老狐狸竟舍了王帐亲卫, 带着残部退守至铁山的天险处。
情况更糟的是,又是霉米。已有几个肠胃弱些的将士上吐下泻。
“后军督运使称河道冰封,新粮至少还要等半月,眼下营中已开始掺糠秕煮粥。”
祁深汇报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大将军!末将带人又拔了他们两个哨垒!”是进门人的喜悦声。
来人提着两个血淋淋的头颅前来报喜, 待瞧清榻上情形后,声音戛然而止。
“好。”
祁泰挣扎起身,单单这一个简而又简的动作, 就使他冷汗浸透衣衫。
他这病来得蹊跷,是突发,却又不是空穴来风,早年的征战早就拖垮了身子, 如今是急又重, 一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都受不了, 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祁泰如何也想不到, 祁深亦是。
“传令, 犒赏苏将军所部, 取我私库肉干。”
“谢大将军!”
苏将军应后,面色略有凝重。
祁深在一侧瞧着,与之对视, 眸中收了同样的凝重神色,转变为安抚之意。
“那突厥可汗已派出使者前往长安请求停战,且看陛下如何抉择了!”苏将军将己所担忧尽数告知,“倘若不接受他的投降,不给突厥可汗留余地,其必背水一战,我军也必遭反扑,胜负难定。”
“那厮毫无信义可言,投降定是其缓兵之计,待来年春夏草肥马壮,即使不反扑,怕也是会卷土重来。”祁深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这是既定的事实,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担忧的事,就是父亲的病,但此刻却是万不能讲出的。
降士气,乱军心,大战在即,最忌的便是这儿女情长。
可无论如何,与突厥早晚都会有一场恶战,如今趁他病要他命,正是顶顶的大好时机。与穷巷恶狗所斗,一定会损失惨重,但放虎归山,更不是明智之举。
而如今粮草,又同样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他所想的突袭之事,尽早不尽晚,祁深看了父亲一眼,自作主张直接下了令。
“苏将军,传大将军令!今日起所有将官俸米减半,与士卒同饮一锅粥!待攻破铁山,那物库里的牛羊美酒,尽数分赏三军!”
“是!”
直到人离开,祁深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早已紧攥多时。
血脉偾张的手筋,极大地展示了其主人此刻的不平静,仿佛下一瞬血液就要爆体而出,以致鲜血淋漓。
“深儿。”
“阿耶……”祁深半跪在父亲身前,涩然开口。
父子二人双手交握,军医先行出了营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记得为父如何教你的?”
祁泰慢抬了眼皮,鲜有的慈父模样,让祁深嗓音一下子发哑了。
祁深点头:“记得,父帅教过,兵者,狭路相逢,勇决制胜,骄则必溃!将者,斩断柔情,死守寸土!非至终刻,不敢言弃!”
“若为父……不在了呢。”
“父亲!”
“回答我!”
祁深紧握一瞬,而后轻轻放下父亲的手,为父亲掖紧裘毯,站起身来。
蜡烛的光暗了一瞬,帐外似有万千星河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他的眸中更有泪光闪出,没哭,但声音在打颤,嗓子更哑了。
“父殁,人子当如失怙之木,虽摧折而不仆。顿首泣血以送终,继志承业以立身。孝在慎终追远,更在顶立门楣,使父志不息,宗祀有继。哀而不伤其魂,悲而不堕其行,是为大孝。”
起先在有恐慌念头的时候,祁深焦虑地将军医逼迫,被祁泰训斥。后来在一日连带着一日,祁泰身体每况愈下,祁深无能为力,只能将拳头握紧,濒临崩溃,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好,不愧是我祁泰的儿子,祁家的儿郎!”祁泰紧咳两声,强压下不适感,“既如此,就让为父看见你的决绝!”
祁深伏在案前疾书,墨迹如刀:“陛下亲启,北疆寒彻,铁山将崩,粮道滞涩月余,虽士卒裂甲裹腹,但臣祁深愿立军令状,若不破敌首,生擒突厥可汗,当自刎以谢三军!”
这封信,无疑是为了帮助陛下尽快去做抉择,趁士气高涨,一举进攻,拿下突厥。
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皇帝亦为之而发愁。
突厥可汗所派使者已到长安,请求停战。
可那厮实在可恨,看似和谈投降,却语气张狂,嚣张至极。
皇帝是心有不甘的,但以当前之国力,不足以吃下突厥,他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赌。
而不接受投降,又无异于给对方吃了一颗催促药,其必拼死反抗,若取胜必也是险之又险,战况惨之又惨。
炭火将大殿烘得暖融,却化不开廷议的沉重。
郑国公手持玉笏:“陛下,北静王此胜,实乃将军用命,三军效死,侥幸而成,国之强盛,在仓廪充实,在民心安定,如今本就国力不足,一旦有失,更伤国本。依臣之见,不若顺势接受突厥请降,彰显天朝气度。”
“郑公此言差矣!”梁国公慨然出列,“那突厥可汗狡诈,世所共知,其请降非出真心,实为缓兵之计。若允其退守铁山,待其舔舐伤口,笼络诸部,来年秋高马肥,必成燎原之势!岂可养虎为患?”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文武重臣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主和者言粮草艰难,风险难测,主战者言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深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未发一言。就在僵持之际,太子从容起身,向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一愚见。两位国公所言皆有道理。然,全然拒降,恐失仁义之名,亦逼突厥困兽死斗,徒增我军伤亡,可若轻易允降,又恐其得以喘息。”
他微微一顿,环视群臣:“不若接受其降,但条件需极尽苛刻。可令其尽献良马万匹,精壮为质,部族拆散,分置边州,其王公贵族皆需入朝。如此,既全我天朝上国体面,又可削其筋骨,使其纵得喘息,亦无复当年之勇。必十年之内,难成气候。”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群臣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此策既避免了即刻决战的风险,又从根本上削弱了突厥,可谓老成谋国。
皇帝终于颔首:“太子之议甚善,便依此而行。着鸿胪寺卿即刻随突厥使者前往铁山宣旨,洽谈受降事宜。传旨前线,大军暂缓攻势,休整待命。”
待群臣散去,太子方趋步近前,低声道:“父皇,北疆粮草延误一事,儿臣已查明端倪,相关人等皆在掌控之中,只为免打草惊蛇,动摇军心,故隐而不发,待此间战事了结,再行彻查严办。”
皇帝看着日渐沉稳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旨意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