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狱、侦查之事。

    应池犹记得程昭所说,在长安城时,他抓贼最是如鱼得水。

    “多谢明公垂青,有劳二位传讯,待我阿弟醒转,定将明公的美意原原本本地转达。”

    送走了县衙的人,应池独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海风吹拂,带来咸湿的气息和冷意,她回想起程昭平日里的样子。

    他总是沉默而可靠地打理着一切,让他去联络商船售卖海货,他便去,让他学着管理账目,他便学,她想要安宁,他便陪她在这小镇隐居,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围绕她意愿构建的生活里。

    他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将她的需求,置于了他自身的想法之上。

    是她自私,忘了去深思。

    应池叹口气,同样身为异乡人,应该各自发光才对。

    这个认知也让她感到一丝愧疚。

    “开春后,我们去洛阳一趟。”

    应池找到时生,言罢即走,她知道他自有法子联系时月阁。

    况且无论如何,时生下药之行也是小人行径,应池不欲再近交。

    而此刻长安城暖阁生春意,但皇帝眉宇间凝着寒霜。

    西北方的吐谷浑可汗,这个反复无常的老狼,撕毁怕和约,劫掠凉州,走了东突厥的路,甚至扣押了出使巡查的使臣。

    不过一年的时间,战火再起,北边的游牧民族皆是虎视眈眈,成观望状态,胜就继续称臣,败就蚕食瓜分。

    “诸卿,谁愿为朕,踏平这雪域高原?”皇帝的声音在金殿回荡。

    满朝文武皆知此战之艰。

    吐谷浑盘踞青海高原,地势奇高,气候酷烈。敌军惯用焦土之计,拖也能将中原大军拖垮。

    请往的声音不少,均没有祁深快,他声音不高,却如洪钟:“陛下,臣愿往。”

    皇帝虽动容,但亦念及其为那已逝老臣唯一的血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直在斟酌。

    祁深抬头,字字皆是请战:“陛下,吐谷浑恃远逞凶,若不一战定其根本,边疆永无宁日,臣斗胆,请陛下忽略臣的年纪,臣愿为陛下平定吐谷浑,请陛下任命,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话之肯切与决绝,似是除战之外,别无他求。

    祁深也的确别无他求。

    他有时站在城楼上俯瞰,看着四四方方的长安城,心如槁木,竟觉像个牢笼。

    他的雀儿已经飞走,牢笼困住的,好像只剩了他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间断地找她,却仅能找到她出长安,从终南山离开的线索。

    时月阁一定帮了她抹去了很多痕迹,他派往洛阳的人手均无功而返,是一群废物,他得亲自去才行。

    他要借这一仗的胜利,向陛下讨个去洛阳休养一段时日的赏。

    即使所有人都人心亢奋,但没有人会以项上人头作保,此战的行军大总管非祁深莫属。

    皇帝即拜祁深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五路大军,合击吐谷浑。

    祁深知道,此战必须要胜。

    祁家所有的脸面,以及他将来是活在众人心中,是个骁勇善战、青出于蓝的人子,还是只靠父亲、一无是处的废物,尽在这一战。

    在应池说自己要去洛阳后的半月里,便从洛阳来了人,是为护应池前去洛阳一路周全的。

    来人有她的熟识,是那个叫耗子的神偷手。

    春三月,应池乘坐马车驶入洛阳城。

    但见天街开阔,里坊齐整,其恢弘气象虽稍逊长安,却也自有一派千年帝都的厚重感。

    洛水蜿蜒如带,横贯城中,天津桥上车马络绎,两岸榆柳垂荫。

    应池被安置在南市附近一处三进宅院里。

    院里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陈设也极尽奢华,连窗纱都是用罕见的轻容绡,地衣铺着西域来的茸毯。

    她自觉将自己和时月阁二者分开而来,只是淡淡扫过,除了感叹一下时月阁可真是有钱外,眼中无半分波澜。

    时月阁的总部,竟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景行寺之下。

    穿过重重机关,张十三引她至一处暗门,按下机括,脚下石板竟缓缓下沉。

    是借水力驱动的悬梯!

    着实精巧新颖,应池扶着雕花木栏,看着头顶光亮渐远。

    及至地下,更是惊心。

    这地底被掏空成三重殿宇,粗大的承重柱上雕有傩面,壁上有灯长明,照得四下如昼。

    无数身着黑衣的阁众穿梭往来,或整理卷宗,或演练武艺暗器,或调配药剂。

    井然有序,悄无声息,俨然是一座地下城池。

    张十三边走边禀:“阁主,阁中生意明面上有漕运、药材、珠宝等,暗里接悬赏、贩消息、助官员升迁。”

    应池蹙眉漠然道:“这些营生只要人手够多,没了我,你们不也运转自如?”

    “是这样的,但我们时月阁到今日,一是靠前朝积累的银钱人脉,二是靠握着的把柄够多,三嘛……”他看了眼应池,“是靠历代阁主的预言提前应对。”

    投机取巧。

    应池随着朝前走,不由在想,若穿越而来的阁主历史不好呢?

    “日常事务,便是阁主看到的这些了,我们地面上的人几乎遍布洛阳城。”

    最后张十三停在一扇玄铁巨门前,门上映着北斗七星图,星位皆有空槽:“历代阁主的秘密,唯阁主能知,这门后藏着的,据说是能动摇国本之物。”

    他指着七星正中最大的凹槽:“阁主,需用那圆月信物为钥。”

    “那信物……在祁深手中。”应池喃喃道。

    她是知道的,此刻她对门后的秘密也是好奇的。

    但虎口夺物……还是算了吧。

    “京城探子回报,”张十三声音发苦,“祁深将此物贴身收藏,寝食不离,而且,他自您离开后,寻您不得,行事也愈发……癫狂。”

    “和我有什么关系。”应池冷冷吐字,满脸都是不悦。

    “是属下说错话。”张十三告饶。

    门后的秘密虽近在咫尺,但却是镜花水月,应池其实也并不可惜。

    她从时烨口中得知过,里面应该有一部分,是关于后世的记载书,是所有阁主不断完善的后世大事发生实录。

    行军两月,高原的寒风如刀,空气稀薄,许多战士开始出现气短、呕吐的症状。

    吐谷浑可汗故技重施,下令焚尽草原,将军队诱入了茫茫戈壁。

    “将军,军中已现断水!”斥候的嗓音干涩。

    祁深立于沙丘之上,望着焦黑的土地和疲惫的士卒,沉默片刻,下了令。

    “杀马饮血,取湿泥覆于身,避暑气。”

    第115章 夺回来

    军帐内, 灯火把将祁深坚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盯着粗糙的地图,目光在两条险恶的路线上徘徊,老将常坚白将军的手指同样点在了那两处。

    “祁将军, 敌军据险而守,兼用焦土之计, 我军若抱团推进,必会被其拖死在这高原之上。”

    祁深何尝不知:“当下唯有分兵, 两路如铁钳将其包围,直插入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方能有胜利转机。”

    “在曼都山一线,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可依仗地利, 对我军压势。但吐谷浑粮草在此,得胜得粮可以提我军战气。”常坚白分析着。

    祁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而牛心堆这条线地势险峻, 最好是率精锐迂回。若两线可顺利推进,可将其向赤海隘口驱赶。

    “这样就需我军另一条线,在十日内,携攻城器械, 抵达赤海隘口, 设一个预定包围圈, 锁死吐谷浑可汗的西逃之路。”

    “赤海隘口路途艰险, 十日之期, 太过严苛。”常坚白蹙紧了眉毛, 忧心忡忡。

    “若日夜兼程,可赶得到。”祁深看着地图上的这段距离,大体丈量了一下。

    与东突厥一战中, 比这次的环境更恶劣,路途更远,尚且都可以赶去,这点子距离没理由不到。

    “既如此,便依此策,祁将军,我带精锐冲锋。”常坚白抢了最险峻的一条线。

    “不行!”祁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常将军,你领一军,走北路,翻越曼都山,我走南路,至牛心堆,到时我们在赤水源头会师!”

    “祁将军!”常将军大惊,忙要开口反驳,却被祁深抬手止了话。

    “莫要再说,就这样决定,来人!”祁深冲亲卫招手,“让盐泽道总管伯海林过来。”

    “是!”

    兵分三路,铁钳夹击两路,逃路堵截一路。

    曼都山脚下,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如乌云般压来,常坚白立马阵前,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敌军旗帜,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战意。

    “将士们!身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随我一一破敌!”

    他长槊前指,一马当先,冲入了敌阵。

    而牛心堆的战斗已到了腥风血雨的地步。

    祁深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污,横槊立马,却微有晃身,护他的两名亲卫早已战死。

    “大帅!”

    有奋战的将领瞧见了有人在后偷袭主帅,嘶喊一声,边杀敌边往这边来,却因太急而被人从后砍去脑袋。

    祁深速而出击,偷袭之敌已被挑破了喉咙,彭然倒地。

    一瞬间,又有来势汹汹的敌军攻上来。

    祁深左肩嵌着一支断箭,深可见骨,右腿和侧腰分别有一道尺长的刀口,皮肉翻飞。

    但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其余杂念也全被抛却了,脑中只有此战必胜的念头。

    一定得赢,必须要赢……

    这念头不是虚荣,是他唯一的生路,是重振家楣的唯一途径,是他可以当面向皇帝提要求却又不丢脸的唯一机会。

    若败,或无功而返,长安城里的那些冷眼与谤言,会将他彻底吞噬。

    他祁深是何等的骄傲,若败,绝不会回到长安……只有战死这一条路。

    “杀!”喉咙里发出低吼,祁深先一步发起了进攻,而不是被动应战。

    刀光起落,带起血雨茫茫。

    三四名吐谷浑悍将看出他是首领,狞笑着合围上来。

    一柄长矛刺向他肋下,祁深的身子不似先前灵敏,闪避未及,但好在有内甲护体,并未伤及血肉。

    他眸光一寒,反手一刀,直接削断了对方手腕。

    疼痛?感觉不到了。

    此刻眼中只有敌人晃动的咽喉与胸膛,亦或者每一个可以一刀毙命的地方,他的耳中也只剩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却不想这长矛所刺仅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有更阴狠的刀光自侧面死角处袭来。

    是一名装死的吐谷浑士兵猛地跃起,将弯刀狠狠地劈入了祁深的后背。

    祁深身子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视野瞬间模糊,天旋地转,他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迅速浸透战袍,带走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

    不能倒……不能!

    他在心中狂吼,用长刀死死撑住身体,而后横扫过去。

    几名敌人的喉咙皆被割断,有的脑袋甚至只剩了半个。

    此刻,常将军所带的主力军队已至曼都山脚下,将那吐谷浑名王斩于马下。

    主将被杀,敌军顿时大乱,疯狂逃窜,主力军乘势掩杀,斩首无数。

    “追击!”

    眼见着牛心堆这方的敌军也开始弃甲而逃,祁深甩了甩意识略有模糊的头,一马当先,令军队全力追击。

    两路大军,便是在这血肉铺就的道路上,步步紧逼,将吐谷浑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随着敌军溃散,那支撑着祁深的战意也迅速退去。

    剧痛、疲惫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摔落在被血染红的地上。

    “将军!”

    “军医!快传军医!”

    将士们的惊呼声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祁深当下只感觉生命正随着背部的伤口不断流逝。

    高原的天空,湛蓝得刺眼。

    主力军一行俘获大批牲畜,暂解了粮荒,精锐军损失惨重,主将祁深生死未卜,军医正全力抢救。

    然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溃败的吐谷浑残部如同惊惶的兽群逃至赤海隘口时,原本应该在此地严阵以待的伯海林部,却连影子都没有!

    吐谷浑可汗绝处逢生,率领亲卫,从这个致命的缺口仓皇西逃,入了茫茫戈壁。

    军账内,一盆盆的血水往外送,军医拼尽全力从阎王手里抢人,血可算是止住了。

    祁深昏睡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是问军情。

    在得知伯海林将战机贻误后是勃然大怒,祁深即刻便下令,急调伯海林部火速前来汇合。

    当伯海林灰头土脸地赶到主力大营时,迎接他的是祁深冰冷的目光和将士们无声的谴责。

    “伯海林!”祁深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你贻误军期,致使敌首脱逃,令三军将士鲜血白流!你可知罪!”

    伯海林觉得帽子扣得好大,刚想要辩解,哪只祁深为整肃军纪,毫不犹豫依军法下令对他处以了重杖之刑。

    “从今天起,伯海林不再有前线指挥权,若此战胜,擒了那吐谷浑可汗,便是戴罪立功,若败……”

    祁深话未说完,也不再说了,他眸中全是冷意,若败……就同他一道死吧。

    军棍一下下打在背上,皮开肉绽的疼痛,远不及当众受刑的羞辱让伯海林刻骨铭心。

    他趴在行刑的板凳上,几乎咬碎了牙,而这份屈辱和怨恨,却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将军……”近侍给伯海林上药。

    “祁深……”伯海林连恨带怒,浑身发抖,“今日如此折辱于我,他日回到长安,我伯海林必叫你百倍偿还!”-

    自应池走后的两月,程昭一直都是心不在焉,幸而护她身边之人不是高手也是衷心,他才可以放下心来。

    而有些事情,他原不想告诉她的,怕吓到她,可眼下看来,怕是不得不告诉她。

    比如那日冬夜落水,并非为了降药效,他是被人敲晕扔下去的。

    再比如这两日在衙署捉贼见赃,案件查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是家中庶子嫉妒嫡子掌权优秀,加以谋害。

    他一下也像醍醐灌顶般想到了原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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