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程昭故意卖了个破绽,另一人果然中计,挥刀直劈他面门,程昭却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刀锋,他左手扣住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猛击其腋下。

    程昭动作未停,顺势一个背摔,膝盖顶住其后心,地上人吃痛地大喊着:“求饶求饶!”

    程昭便松了松力气,随即迅速用牛筋绳将其捆得结结实实,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特有的悍勇。

    “好!”

    周围屏息的衙役们爆发出喝彩声!

    祁深怔怔地看着,略有出神,他真的……很嫉妒这些人。

    嫉妒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毫不吝啬的关怀,嫉妒他们能活在她构筑的这片平和的天地里,而他这个曾经自诩拥有她一切的人,却被她决绝地摒弃在外。

    “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

    “唯独就是要离开你,唯独就是不要你。”

    刘时淞恼人恶心的话在他脑中不断回荡着,祁深厌恶至极……

    却是他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阿池。

    或许,他真的该亲手打破这片宁静,他得不到的,这些人,也休想长久地拥有她。

    几乎要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暴戾,可那攥紧的拳头,忽然颓然地松开了。

    毁掉这些?

    是了,那很容易。

    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眼前这片安宁碎成齑粉,逼她现身。

    可然后呢?

    她会用怎样一种眼神看他?恐怕不再是恨,而是彻底的绝望与鄙夷,她一定会惊讶,他怎么是这样一个畜生?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恐惧。

    他无非是想长久地拥有她的侧目,哪怕只是她目光短暂地停留,哪怕那目光里带着无奈,带着责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可以为这些人费尽心思,为何就不能分给他一丝一毫的垂怜?

    祁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悲的循环里,越是想抓住她,就越是将她推远,而她离得越远,他那份想要她回眸的执念,就越是病入膏肓。

    可他也会发现,自己是足够的贪心,足够的卑劣,他知道自己也不仅仅想要她的侧目。

    转身离去的瞬间,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毛松了松。

    不,他好像还有机会-

    洛阳的秋日,天高云阔,河南府贡院门前却是一片喧嚣。

    青砖垒砌的院墙内外,甲士林立,祁深一身深绯色官袍,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底下鱼贯而入的学子。

    “搜检完毕,无挟带者,准予入场——”司仪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每次进入贡院的流程总是刻板而冗长的,而当帖经、杂文和策问全部考完,十日的时间也过去了。

    应池最近在嵩阳县的日子也还算舒心,她又编了一支新舞,默写了《活佛济公》的下一个故事剧本,自己创造新故事虽有点难,但应池也在尝试自己编故事了。

    而想必府试结束,对于她的威胁可以离开,她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在长安可以为所欲为,在洛阳果然还是会收敛些的,她没有给他制造点麻烦,真可谓是个以德报怨的天大好人了。

    对于祁深,恨是恨,厌是厌,但应池绝不主动招惹。

    她简直太清楚他,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本来甩就甩不掉,若再给他点可乘之机,只怕这辈子都难以摆脱他的纠缠。

    所以最近几日,由暗探来汇报关于祁深的事,也成了应池每日要知道的消息之一。

    可已经又过了十多日,却不见祁深启程离开洛阳回京复命,应池的心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这日早,她以水沃面,刚擦净脸,就见常来汇报人脚步略有匆匆。

    应池心下咯噔一下,先一步问出:“出什么事了?”

    “北静王怕是、怕是摸到我们阁总堂去了……”来人气喘吁吁,还未站定,便急着汇报。

    “好好说,说清楚。”应池示意旁边的耗子给来人抚背顺气,“他是误打误撞去的,还是有备而来。”

    “就今个一大早,坊门刚开,衙门的人到景行寺搜查,说是有香客丢了贵重的东西,是程昭说的,说根本没有的事,就是为了要搜查,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应池简直想在心里问候他八辈祖宗,这该死的,不找事就默不作声,一找事就相当棘手。

    “先关闭入口,近期别出入。”应池令着,又蹙了眉,“入口被人误打误撞发现的几率有多大?”

    “基本不可能,从佛寺建造以来,就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那就是有时月阁的人泄秘了?”应池若有所思。

    耗子示意暗探下去,后道:“也……基本不可能,除了几个管事,其他人出入都会被迷晕,而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

    应池的眉头紧锁,无内奸却暴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暂且无从得知,她来回徘徊:“总归,先封了入口再说。”

    若他此行存着以搞垮时月阁逼她就范的目的,找到了总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得有什么能握得住的把柄,有什么把柄呢……

    “叫蟒公来见我。”

    “是。”-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祁深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面前惊恐的刘时淞,再一次丢掷飞镖擦过人的侧脸,直钉在了后门的屏风上。

    瞬间一道血痕,面前人已经开始哆嗦了,两鬓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滚落,却依旧不敢对他造次,祁深微微勾了唇。

    若说真的想借他的手除掉时月阁可以忍耐到如此地步,他是不信的,况且他还没同意呢……这人定还有别的事瞒他。

    “多谢刘公专门跑着一趟来给本王做靶子。”祁深丢了茶盏在桌上,“明个再来?本王想练射箭,许久没拿弓,手都生了。”

    “当然。”刘时淞嘴唇哆嗦着应是。

    直到第二日,祁深射穿了面前人的耳垂,刘时淞还可以云淡风轻,他才开始正视面前这个人。

    “那不是你最终的目的,你不想开诚公布,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道理,我并不缺你那点关于时月阁的线索,也没有那么想搞垮时月阁。”

    “‘见月’,我想要见月。”

    “作何?”

    刘时淞抬起头,迎上祁深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我从小便嫉妒我阿兄,我们两个从一个娘的肚子里一块出生,可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阁主,我不是?

    “人嘛,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会心心念念,寤寐思服……这心思,想必大王最能体会。”

    祁深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终于缓缓应了:“好。”

    玩累了也该进入正题了,祁深再次审视着面前人,半玩笑半承诺:“那东西于我而言的确再无用处,待此事了结,给你又何妨。”

    第123章 赌一把

    一日后, 蟒公匆匆赶到嵩山县小院,面对应池的问话知无不尽。

    “阁主若问有什么朝廷能握得住的把柄,那就只有黑窟了。”

    蟒公虽面色凝重, 但几百年来与朝廷的安逸告诉他,找到黑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地在洛阳东南万安山的古墓之下, 加之山势险峻,林木茂密, 是极其隐蔽之地。

    “这是我们阁的私冶兵甲之所,若被找到,会被定谋反的大罪,届时整个洛阳城或许都会被朝廷翻过来,寻杀阁内人。

    “但属下觉得,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时月阁风风雨雨,多少年都过来了……”

    “不要过度自信, 总堂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应池忧心忡忡地打断他,也不由怪自己接手时察阁中事务不细致,没提早防患于未然。

    可她实在难以理解:“时月阁缘何要私冶兵甲?无论哪朝哪代,这都是谋逆的大罪, 是难以掩藏的把柄。”

    “我们通常是不用的, 所做的弓甲足够日常需求即可, 此行只为退路, 可在乱世中自保, 亦可在朝廷不作为时揭竿起义。”

    应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谋逆。”

    她蹙着眉毛,心下很是不安,总觉得下一瞬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赶快查一下, 每隔一段距离放个暗哨,将入口隐藏到自己人都不易察觉的程度。”

    她甚至有种自己是末代皇帝的错觉,时月阁这是要葬送在她手上了?

    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应池话音刚落,门外就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二人得到了最新消息,洛阳官兵已至万安山脚下。

    “阁主,财神说,这次同查景行寺一样,是大肆搜查,声势浩大但不摸边角,看起来就像……就像是故意的一样,怕不是为了要搞垮时月阁,而是为了……”

    为了阁主您。

    但汇报之人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恐惹阁主不快,不过他相信以阁主的聪慧,定知他的未尽之言。

    “财神说,在洛阳暗杀北静王,可尽力一试,成功几率大。”

    应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情如今的发展已经再明显不过,祁深不知缘何知晓了时月阁的秘密,明明可以一举带人查封,偏得两次虚晃地搜来搜去吓唬人,还能是为了什么?

    蹊跷大概是从把他扔至乱葬岗开始,那日监视他的暗探被迷晕,醒来后只当是祁深的手下所致。现下想来,估计是有别的势力趁此而入了,否则他怎跟开了天眼似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走杀人那一步,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先排查一下阁中是否有人泄密,把人揪出来。”

    应池吩咐着,顿了顿又道:“另外,准备启程回洛阳,我需要和……祁深谈一谈。”

    她没什么表情,紧张、担忧、恐惧……这些通通没有,有的是刀终于落在脑袋上的放松。她知道他一定会搞点事的,但眼下看来,事情或许在可掌控之内。

    她在考虑了,考虑祁深究竟想要什么,他或许不甘心她的逃跑,更有可能的是,在立功的基础上,顺道惩罚一下她。

    而除了拿下时月阁立功,是否可以有什么别的吸引住他?毕竟时月阁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若可进行交易以达和平共处,对他来说,长久存在为他所用,比起直接摧毁的价值是不是大了不止一点儿?

    兵甲、钱财、消息,甚至千金难买的未来事,比如他作为朝廷重臣,在九皇子登基为帝前提前站队……她不信他不感兴趣。

    “给他递信吧,就约明日申时,今日我们就动身。”

    平静的秋日午后,树上的蝉鸣依稀尚闻,洛阳城衙署内突听“当”地一声。

    一只箭矢钉到了那北静王祁深暂住的院子大门上。

    箭矢带着封信,入木三分,看门的卫士拔下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瞧见了信后便匆匆去寻主人。

    而此时的书房内,祁深面色凝重,京城来信了。

    信笺上的字迹是他留在东宫心腹所书。

    “先齐王妃巧用计入宫,晋为充容。太子因心伤行为不端,屡遭申饬。魏王编《括地志》成,圣心大悦,屡召入宫,形影亲密,朝野议论纷纷,择机站队,东宫危矣,盼郎主速归。”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长安城已是波谲云诡,东宫岌岌可危。

    祁深捏紧了信纸,片刻后将其置于火盆烧尽。

    陛下竟……此事于礼法有亏,想必定有内情了,可太子又怎能受得了昔日亲近之人成为父亲的女人?

    如今陛下疏远太子,亲近魏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心意之转变,显而易见。

    祁深想起离京前太子失态的一幕,他双目赤红,带着七分醉意三分不甘,竟拍案谈起当年陛下在玄武门之事。

    “父皇能做,吾为何做不得?这天下,难道不该是强者的天下吗?”

    那话语中的疯狂与隐藏的野心,让祁深脊背发凉,他当即力谏,甚至以头抢地,恳求太子收回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陛下可非是太上皇,这天下是陛下一刀一剑打下的,岂容他人觊觎?即便是亲生儿子,一旦触及逆鳞,也绝无转圜之余地。

    太子虽悻悻住口,但那闪烁不定的眼神,至今让祁深心中难安,他需要尽快回京,在太子做出不可挽回的蠢事之前。

    若一旦太子做出什么悖逆之事,不仅是太子,所有与东宫牵连过深的人,尤其是他祁深,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可洛阳……他舍不得。

    他此行来就是为了她,他怎么能舍得……祁深心乱如麻,死死按着案角,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他取过一张信纸,笔走龙蛇。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太子,绝不可令其轻举妄动。”

    “来人。”祁深沉声唤入亲卫,“所有计划提前,去准备吧。”

    若计划不成,哪怕会让她恨他入骨,他也须得带她走……就这样吧,就这样,哪怕她要一辈子恨他,哪怕要一辈子纠缠,他也绝不会放手。

    “阿郎!”有亲卫匆匆而至,将二门上递来的箭矢和信拿给祁深。

    瞧见那三棱弩箭,祁深便知是何人所射,拆开信的他先是疑惑,接着眉心一跳,最后却连眼尾都染上了春意,唇角的笑藏也藏不住。

    她提出要和他谈谈呢,谈什么呢……祁深的心情难免激动,以至于恨不得现在就是明天下午。

    最后攥了攥手,还是没忍住:“备马!本王要接她一程。”

    她找他谈话是意料之外的事,他觉得她更应该派人来暗杀他才是。

    不过如此一来,他或许也可以换个法子了,比如从她手里借点人手,那些不确定的因素或可以迎刃而解了。

    而且,比起把结果摆在她面前邀功,他更想让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替她解决麻烦的。

    “既是明日午后,说明她此刻不在洛阳城内,而且,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此事于她而言是紧急的,所以以她的性子,一旦抵达洛阳,必会径直前来赴约,不会在别处耽搁。”

    祁深看着舆图喃喃:“那么,关键就在于,从天亮开始赶路,能在申时前抵达洛阳城的距离……”

    为了提前见到她,祁深甚至用了打仗时判断敌军动向的法子,一点点去推算。

    “东面是郑州、荥阳,北面是河阳,西面是渑池、新安,南面……是伊阙、嵩山方向,她会走官道求稳,还是抄小路求快?会乘车,还是骑马?”

    祁深的指尖悬着:“她选择从哪个方向回来,或许那个方向也是她所喜欢,东面一马平川,沃野千里,景致开阔却略显单调,北面紧挨黄河,风涛险恶,西面多山峦沟壑,而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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