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有全然的把握,但总归,各条路都已经想好。
“若死了……”
祁深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在他的期待和自救下,再提死字,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倒是不怕死,他只怕在奈何桥上如何苦等,也等不到那个该等的人。
“你得让我等你。”他对着虚空喃喃,“等你来了,我们就埋在一处,若是你不想和我同一个棺材,那就挨得近些,最好能留道缝,方便串访……”
若活着……他嘴角弯了弯,若是活着谁还怕死?即使被贬为庶人,三代不许为官,那才好呢,他就能正大光明地赖在她那。
“脸皮这种东西,”祁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不能太薄。”
最好的那条路,他有七成把握,据冯公公带来的消息,久做闲职的赵国公,如今是站储君的第一臣。
寒门、世家、太子、外戚……这些一一在他脑海划过,而世家的宴席,外戚灶上的羹汤,都不能比皇室太过耀眼。
他于是求见了太子,赵国公一定知道。
此举是明谋,是故意引赵国公出手。赵国公若不上奏严惩,便是纵容东宫太子勾连前太子党羽,可他若激烈反应,恰恰才是错了。
彰显了忠诚不假,趁机剪除潜在敌人不假,却会让陛下怀疑他的用心,他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皇后在与不在,他依旧是外戚。
外戚有所动作,无论怎样,在别人眼里都是在铲除异己和扩张权柄。
七成把握皇帝会保他,是他甘愿做刀,来制衡未来外戚,太子仁善无权,这条路并不好走。而其余三成,是皇帝完全信任赵国公。
怎么会完全信任。
昔日韩信为汉破楚立下汗马功劳,刘邦仍猜忌其谋反,致使信终被吕后诛杀。
自古以来,君王最是多疑。
皇帝会信任他不假,但无法替自己的儿子信任他将来不会干预朝政。
“陛下有旨。”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音,祁深闻声,慢慢跪直了身子。
是宣他觐见,而非定他罪……他如今,已经有十成把握了-
“你倒是聪明,能给自己找条生路。”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高,却带着压力。
皇帝什么都知道。
“臣……”祁深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袍角的龙纹上,“臣愿为陛下手中刀,将功折罪。”
“刀?”皇帝点点头,“是刀,那卿觉得,朕该信你吗?”
祁深浅浅地勾了唇又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信或不信,本就是天子的一念之间,何须询问对方的意见。
如今陛下既问出口,信任已经倾斜,他需要来为这次的信任加冕:“陛下信或不信,臣手里的刀,永远只对着谋逆之人。”
“自太子谋逆以来,太子众多亲信喊冤,不在少数,你却从未。”皇帝顿了顿,又抛出问题,“是觉得自己有罪?”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祁深字字清晰,“陛下说有罪,臣便万死难辞,陛下说无罪,臣便清白如纸,臣只效忠天子。”
“大错特错!”皇帝批评了人,却未生怒,他面上略有愁容,遐思迩想后叹道,“天子也会犯错。可惜世上再无郑公,敢于直言进谏,以致朕做了错事,悔恨终生。”
很长一段沉默。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烛影乱晃。
“祁深。”皇帝忽然唤他全名,像几年前祁泰在时,夸耀他是虎父无犬子,英勇无畏。“你可知,纵然你不自救,你也死不了。”
祁深略有怔住。
他知皇帝爱才,而他亦大言不惭,知自己非是草包,亦有军功在身,才华在腹,虽不至于满腹经纶,却也自幼勤苦,习练武备十余载,苦读圣贤书十余载。
但……这都不是皇帝可以无缘无故留他一命的原因,毕竟有才之人千千万,而前太子也已被废为庶人。
“你父亲,”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好像早就算到你会有今天。”
“可记得你为成婚之事夜半来求朕?”见祁深点点头,“那日你父亲在你走后,亦来求朕。”
祁泰曾长跪:“臣以毕生军功与免死机会,换陛下金口一诺,他日犬子若犯死罪,求陛下……留他一命。”
祁深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若不自救,大概此生真的无机会再为官了,他并不知父亲还为他留了路,也幸而他并未认命,在积极自救。
这是唯一的生路。
祁深因后怕背脊已生冷汗,若他认命消沉,陛下该会怀疑他知父亲之求,有倚仗旧恩、藐视天威之嫌了。
问题是,他真的想过认命那条路……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你的爵位,朕不动。”皇帝在思量给这个人安排个什么职位为好,才能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去将作监吧,领个少监的虚衔,专管军器图谱的归档校勘。”
将作监少监,从四品,管的是弓弩尺样与甲胄图式,对于曾做主帅统领三军的祁深来说,落差大得足以摔碎骨头。
祁深深深叩首:“臣,领旨。”
“觉得委屈?”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脊上。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多了!”皇帝怒斥,恨铁不成钢,“逗留洛阳,明为因剿叛贼受伤养伤,实则却为了私事!”
祁深头低得更厉害了:“臣……臣万死。”
“怎么?万死却不认错?”皇帝将奏折掷在祁深身上,“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到底是灰溜溜地自己回来了,朕可以容你深情,但不能容你愚蠢,更不能容你欺君,领了职,好好磨磨性子吧!”
如果他在京,太子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
此过,也自当记一笔。
“每日除了上职,就是将政要里的臣子立身之本抄上一遍,无故不得离开长安,什么时候抄明白了再来告诉朕,一个臣子的肩头,究竟应该扛着什么。”
皇帝挥手:“退下。”
“……是。”
第153章 控诉
是夜, 祁深展开书卷,蘸墨写下第一行。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 可以知兴替……他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要他抄的哪里是文章?是要他一笔一划,把为臣二字刻进骨血里。
他想过很多被惩罚的方式, 受刑、笞打、牢狱,最惨不过一个死字, 都没这种软刀子磨人。
皇帝也无疑是了解他的,最知道如何磨他的性子。
当下万不可违拗,故而上职下职,祁深晨入将作监,暮归王府。
对他来说, 简直比之坐牢还过犹不及,如此已过了数日,不能松懈, 却也不知会这般考验他到几时。
这夜,他再次抄完搁下笔,才发觉向来刀割都无动于衷的指尖已被笔杆磨得发红。
不过最放松的时候,也是这一刻了。
砚台洗净了, 笔挂好了, 那已抄数遍可以倒背如流的为臣之道, 暂时压住了心底对朝堂之事的思虑。
他虽远离朝堂, 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朝堂之事。
如此心倒是平了, 不过他心底那念想便又浮了上来。
祁深铺开一张信笺。
开头总要踌躇很久, 写见字如晤太过郑重,写吾念卿甚又太露骨,她必会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火盆里。
索性就从小事讲起, 一遍一遍重叙述给她听,以便她能记得牢些,莫要莫要忘了他。
‘今日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我起来关窗时,看见廊下的台阶,忽然就想起,还在洛阳之时。
我那时已经可以熟门熟路又正大光明地进你的院子,敲你的门。
可门开后,你却端着一盆水,瞅了我半晌,我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哗啦”一声,整盆水将我从头到脚浇到脚。
我愣愣看着自己湿透的靴尖,觉得你连报复都直来直往得可笑。结果真笑出来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大概以为我气疯了,神情从得意变成了奇怪,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
其实阿池,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便是这般,恨也恨得坦荡,厌也厌得直白,赶人的方式也磊落,不屑耍心机。
那晚我心里是轻快的,我想今后你若想,但愿可以多来几次,可以抵消你心里对我的怨和恨。’
他继续往下写,写园子里梨树结果了,青涩涩的,写抄书抄得手腕酸,写黄昏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痴想会不会是她来了……
总要写到那句压在舌尖的话。
祁深将墨在研了又研,调得极淡极淡,才敢让它洇出来。
‘你若得闲,能否来长安看我?’
写完这几个字,他像做贼似的涂掉,换成一句别的话,然后将信笺折得很小很小。
熄了灯,祁深躺在黑暗里。
在闭上眼彻底入睡前的混沌前,他终于允许自己把涂掉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又写了一遍,变成了控诉。
‘你到底能不能来看看我?’-
应池收到信的时候,一眼看过,如果之前的那些信未烧的话,应该已经有小小一沓了。
“……娘子,可还是烧了?”青衣收拾着房间,很有眼力见地问。
应池将纸折好又放到了信封里。
她叹口气,不知是该说他命大还是连阎王爷也怕恶人,怎么死都死不掉。
不过她对他活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但她心里乱得很,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更应该担忧的,是她生意的事。
如今已经九月底,都已经历时三四月,被烧的影院楼,灰烬都快被雨冲净了。
是不是太过信任顾寻真了?应池不由问自己,或许这位神探在初期并不神呢……
几日后。
“娘子!顾参军请您去河南府衙一趟!商量赔钱呢!说是找到背后人了。”
“真的?”应池喜出望外,匆匆起身。
到地即知,砸烧她店铺的,竟是南市戏院的班主。
公堂上那人供认不讳,说恨极她那些新奇营生抢了自家风头,便雇了些地痞滋事。
然后赔款、抄没、流放,一气呵成。
退堂时,应池望着那班主佝偻的背影被拖出衙门,心里那点怪异浮了上来,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早备好了这套说辞与替罪羊。
“娘子留步。”顾寻真唤住她。
他已褪了公堂上的肃穆:“此人恐怕并非尽头,只是也不清白,他的确存此心思就是了,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若有所思。
“是,我也在今后会多加留意。”顾寻真作出来保证,又压低声音,“坊间近来有流言,说‘女主昌,天下易’,娘子生意做得惹眼,又在风口,今后务必低调行事才是。”
应池一怔。
她知道,这个朝代确将出一位女帝,这种传言居然从现在就开始了?
可见传言也不无道理。她抬眼,故作不信:“顾参军竟也信那些云游僧人的胡诌,信天命?”
顾寻真沉默片刻,“不,我不信天命,但有时,谣言说上千遍,便能自己长出骨头,变成真的。”
“顾参军此言甚是,谣言无根,却能生骨,蜚语无形,偏能杀人。民妇得教了。”
几日后,有喜事降临洛阳城,是顾寻真的升迁旨意。
他已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顾寻真却是去了应池的住处,为分享喜悦。
应池起先惊讶,是惊讶他居然会来找她。
“恭喜!耗子,去仓库帮我为顾法曹备件贺礼。”
顾寻真却只静静望着她的眼睛,他没猜错,她虽然有惊,却像早知道这天会来一样。
“娘子,你为何很熟悉我?”
这种人脑子灵光,观察细致,定是哪里让他察觉出了端倪,应池稍一思索便扯谎道:“因为郎君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笑得明媚:“故而一见,便觉似曾相识,大概是民妇觉得长成这个模样的人,都会有此际遇罢。”
“原来如此。”顾寻真将信将疑,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世间相似者,确有不少,只是娘子这位故人,如今在何处?”
本就是胡诌,她又怎能说得出来?
顾寻真没等来答案,并不恼也不急,他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只淡淡抿了唇,便抬手一揖:“无论如何,顾某谢过娘子吉言,并州路远,某不日即将赴任,谢娘子贺礼。”
应池挑了挑眉毛,只能说些吉利话:“一路顺风?”
顾寻真笑着点点头:“嗯,但愿他日重逢,娘子仍觉顾某……似曾相识。”
“听闻并州盛产葡萄美酒,民妇若至,只为游山玩水,顾法曹可会行个方便?”
顾寻真再次抬手作揖:“并州佳酿配好山好水,才算不负此行。
“娘子只管尽兴,方便二字,不必挂怀,顾某乐意之至。”
第154章 叠州
从这个仁厚得近乎怯懦的幼子, 被推上太子之位这天起,这位曾不可一世的皇帝,多了一桩心事。
那就是, 如何为稚子铺就一条稳当好走的帝王路。
可是以太子的性子……罢了,皇帝抚了抚额, 做守成之君罢。
两年内,皇帝几乎日日盯着太子研经读史, 批览奏折,朝议之时,也总让太子侍立一旁,听着百官奏对,学着权衡利弊, 偶有闲暇,便拉着太子的手,将自己一生的治国心得细细讲来。
“为君者, 当以仁心待民,莫学那些穷兵黩武又骄奢淫逸的昏君。”
“是父皇,儿臣谨记。”
“不能光说记,要真的记住才行。”他总是这个样子, 性子太软!皇帝忍不住板起脸训诫。
也会在训诫后陷入沉默。
皇帝的目光越过殿宇, 他扫平了四夷, 打下了这铁桶般的江山, 难道最终, 只是为了交到一个连高声说话都不常有的孩子手里吗?
然而, 时间不多了。
内忧外患,那东边的高句丽也是一大烦心事。高句丽并非最锐利,却最是顽固, 屡降屡叛,耗尽了国家的耐心与钱粮,这道隐患不除,他留给太子的,便不是一个完整的太平天下。
虽不复当年勇健,但皇帝对外征伐的雄心不改,也誓要扫平东边的隐患,只为将太子这条通往龙椅的路,铺得平坦些,再平坦些。
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