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很静,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黏腻声响,应池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
她的目光落在他线条紧绷的侧脸上。
祁深的额角有极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紧张还是费力,他的那双眼睛,此刻只盛满了她的脚踝,专注得近乎虔诚。
应池自认为自己还算知晓人心,此刻却不知面前人的认真,是真与否。
涂药结束后,祁深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却仍托着脚在掌心,没有立刻放下。
动作也如他的心情,看似松气,实则心依旧吊晃着,七上八下。
应池眼中是未散的探究与平静的审视,祁深眼中则是未褪的余悸。
“这几日,莫要下地,你记住了吗?”言罢他却忍不住,像训孩子一样训她,“你能不能让我放点心,这种小事,为什么要自己去做!”
应池移开目光收回脚,她此刻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不是不知他是否真心,而是不想知。
她心里窝着火,也开始责备他:“你莫要过分苛责别人,此事何尝不是你之过?”
祁深奇怪,一脸不解与不情愿,想要与她细数这份冤枉,却听见面前人一字一顿。
“今日之事本不会发生,是你将我看得太紧,怕我出事所致。
“你关注什么,就会吸引什么,积极心态吸引好事,消极心态吸引坏事,你觉得我会出事,我就一定会出事。”
祁深的眉心紧皱,又慢慢松开,听罢缘由后嗤笑一声:“强词夺理。”
“是你庸人自扰。”
应池冷哼后偏头,不予再理会。
“都督。”门外近侍进门,躬身呈进一沓公文,“此乃今日一应公务与待处置诸事。”
祁深借此移开视线:“知道了。”
瞧着应池躺下小憩,他才翻起公文的第一页,可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次是意外,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自那日崴脚后,应池的饮食便被调整得越发精细,祁深也有了好的由头,替换了几样滋补之物。
炖得奶白浓稠的鲫鱼汤,滑腻的燕窝粥,带着腥气的阿胶糕,还有各种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大补汤。
应池看着满桌的菜,胃口全无,只拨弄着碗里的白饭,眉头紧蹙。
见她不动筷子,祁深便亲自盛了一小碗鱼汤,递到她面前。
“我喝不下。”应池看着就反胃,冷冷拒绝。
“换换口味,总是好的。”祁深耐着性子劝,“天冷,你近日又愈发清减,还伤了脚,需要补一补。”
应池放下筷子,带着讥诮:“这些补物,我看着都腻,如何下咽?你若觉得好,为何自己不吃?”
也是。
祁深深吸一口气,带着难得的商量口吻:“好,那这样,我吃,你也吃,我们分着吃,行吗?这碗我先来。”
那像哄小孩的语气让应池不由一愣,不等她反应,祁深便拿起鱼汤,一饮而尽。
汤汁浓稠鲜美,可味道对他来说却不算美好。
一直吃着止吐的药,他的呕吐症状却也不见缓解,甚至愈发严重,若非悖逆常理,他简直要怀疑有孕的是他而非她。
虽有时吐得昏天黑地,不过他倒是庆幸,庆幸吐的人是他,也庆幸自己足够精明,让府医提前开了抑制呕吐的药予她,好能多瞒些时日。
祁深强忍着喉头的不适,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又夹起一块阿胶糕,塞进嘴里,直待囫囵吞下后,才重新给她盛。
应池沉默片刻,终于拿起了筷子,默默吃了几口白饭和一点青菜后,端起来鱼汤碗,舀了一勺放置唇边。
他近来很反常。
于是应池手中的碗故意脱落了,落地叮当响,鱼汤洒了一身。
“夫人!”
青衣轻呼一声向前,祁深则迅速将应池扯离案前,两人的手都下意识护在应池腰身。
看着面前人和青衣都如临大敌的模样,应池心下狐疑得更厉害了。
纵然让她好生将养,也不至于如此草木皆兵!
“可烫哪了?”祁深的手未松,忧心忡忡。
应池未语,青衣迅速收回手,眼神躲闪着退至一旁。
第二日,青衣因风寒同她告假几日。
应池知问不出什么,只点点头应了,祁深便又指派了个年纪大的嬷嬷代替了。
花嬷嬷有经验,更有眼力见,应池瞧着这人眼熟,不过倒未感不适。
如今她的脚大好之后,便不总是待在房间,可每次身后总会呼呼啦啦一群人。
应池沉思几瞬,便在闲暇之余故意演了几出“狼来了”。
有时她扶着廊柱轻蹙眉头,捶胸顿足,亦或者故意脚下一虚,似要跌倒,身侧众人均立时疾步上前,紧绷如临大敌。
如此过了几日,府内的奴仆再也受不住,日夜忧惧让他们联合陈情,花嬷嬷不得已当了这个出头鸟。
“阿郎,老奴、老奴僭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觑着夫人不在侧,花嬷嬷叫住都督,忙上前去,未言罢便扑通跪倒。
“讲。”
祁深扫一眼外间,应池正专心查着洛阳的生意册,未注意这边。
花嬷嬷声音发颤:“都督疼惜夫人,老奴们都看在眼里。可、可这样一直瞒着夫人,终究不是办法啊!
“夫人那般聪慧的人,时日一长,怎会毫无察觉?昨个里夫人跨门槛有些晃,今个夫人走平地脚下看着都发虚,明日又不知会如何,奴婢们是日夜悬心,谨小慎微,只怕是防不胜防。
“这有一就有二,奴婢们实在是、实在是惶恐不安,这差事也做得心惊肉跳啊都督!”
话是句句砸在祁深心坎上。
他又何尝不是?他又何尝不惶恐?
他近来天天偷吐,夜夜噩梦,何尝不是心力交瘁?
不是梦见她得知真相后冰冷决绝的眼神,就是梦见她腹中孩子因意外而流逝,醒来一片虚无。
瞒,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不瞒,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知道了。” 祁深的声音疲惫至极,“本都督心里有章程,你们且做好份内之事,只要她无事,其他一切,皆可便宜行事。”
他能有什么章程?不过花嬷嬷得了这个许诺,便不再多言,磕了个头,慌忙退下-
边地无休,临近年夜更会严峻,大年三十这日,祁深一早便起身,亲巡州城戍堡和黄河洮水渡口。
回来时天还未亮,便已于前衙查阅羌族部的动向文书,避免年节生出边衅。
除夕夜预行的正旦朝贺仪正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在都督府正堂已安排设置香案,以便第二日北向遥拜长安宫阙。
祁深算着应池往往辰时末才会醒,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才敢离她远些,以做些别的事情。
但今个不同。
应池昨个入睡前便觉得胸口闷,今个醒来尤甚,便坐起身来紧呼了几口气。
侍候在侧的花嬷嬷瞧见了,一脸紧张:“夫人身体可是不适?”
应池点点头,也没了再睡的意思:“临近年关,各家设祖位,拜祭先祖,燃的香太多了。”
许是空气质量问题,毕竟那府医天天把脉,也没说她的身体有何状况。
应池把手浸在温水里,随口问着:“还有几日到三十?”
“夫人忘了日子?今个便是除夕了。”花嬷嬷松了一口气,笑道。
“哦。”应池心不在焉地应着,“原来今个就是了。”
她擦了擦手,下一瞬突然想起不对来,她的月事好像有日子没来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应池的心猛地一沉。
自至叠州后,因水土、心绪,加上与祁深之间那些糟心事,月事时早时迟,不过均相差两三日,倒也算是正常无碍,她就未十分上心。
且因着这几年调养的好,不似在现代时经常性节食致使经期前小腹坠痛有个提示,也就慢慢忘了痛经的感觉。
这一次,距离上次来月事,似乎隔得太久了。
而且,她突然想起了祁深近来所有的反常来。
无底线的迁就,过度的小心翼翼,频繁隐秘的府医问诊,对她饮食起居近乎偏执的干涉,每日都变着法儿地哄着她多用一些鱼汤,每晚总是轻柔地抚摸她的小腹。
应池手在发颤,如遭雷击。
她怕是有孕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到底是混蛋到什么程度!到底能混蛋到什么程度!
什么一直用着避子药,全都是谎话,亏得她还信了他。
她怎么能信了他呢!
骗子。
会演戏的骗子。
缘何这才发现?她怎么能这么蠢!应池气狠了,对他也对自己,她略一恍惚,花嬷嬷及时撑住她,吓得不知所措:“夫人怎么了?夫人!”
应池攥紧花嬷嬷的手,垂下眼睫,缓了好一阵,花嬷嬷已经给门口的婢女递了眼色。
婢女匆匆去了前衙。
直待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应池才松了手,轻声道:“我无碍。”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多在寝居备些瓜果,我闻着香味不舒服。”
“是。”花嬷嬷回,匆匆吩咐仆从去做,心下依旧忐忑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都督呢?”应池突问。
“在、在前衙处理政务。”早起的应池打乱了所有人的心思,为她梳头的婆子心头一惊,急急忙忙回道。
夫人从不过问都督的事的。
“派人告诉都督,让他今晚早些到后院来。”
透过铜镜,应池看着这人的表情,她动作从容地递过她一支簪子:“今个我高兴,带这支,也派人告诉都督,从前是我太傻,往后我想和他好好过日子,更想跟他要个孩子。”
第163章 别哭
祁深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没有什么反应,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捏着张公文纸,他的手在抖,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害怕像潮水漫过头顶,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心却在奇异地缓缓落定。
终于来了。
夜里辗转,日里失神, 仿佛有一柄利刃悬在头顶。他有时能听见它在森森作响,越是怕,那消息越是缠在梦里,化成獠牙,化成深渊, 化成一只扼住咽喉的手。
可它终究是来了。
老天大概是不善待他的,这年的最后一天,还是没能让他善始善终。
踏进房门已是深夜, 祁深的发丝还是湿的,他刻意往后拖着时间,直至浴桶里的水冰冷,却瞧见应池还未睡。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 长发散在肩后, 正垂着眉眼看手心, 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深不再敢往前, 却也不敢后退。
关门的声音吵到了应池,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 而后抬眸。
“回来了?”她甚至弯了弯嘴角,“我等你很久。”
手心里是堕胎药丸,下午她从一胡人小商贩里买的。
她没有专门想去买, 也没有专门不想买,她也没有考虑缘何这么喜庆的除夕,会有人会售卖这个。只是恰巧碰到了,而支开身边人的视线也并不费力,事实上她有些茫然。
从得知大概有孕了,心里全是对面前人的怨,怨到可以突生起来狠意,怨到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对抗。
这几年的事也在她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她想,她是知道如何报复他的。
她想,看着他痛苦,她应该总能生出点快意来的。
“有些公务,耽搁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只字不提孩子的事。
应池未回,只笑了一下,往床内侧挪了挪。
她笑意不明,祁深便拿捏不准她的态度,是试探,是嘲讽,还是真的想要和他生个孩子?
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不由低嘲一声。
这么多年了,他就是改不了这自作多情的毛病。
祁深终于躺下,侧身对着她,应池能感觉到后背一阵湿热。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祁深盯着她的后脑。
她散开的青丝在枕上铺成一片柔和,也露出一小截白皙后颈。
他觉得喉咙发紧。
并非情欲,而是酸涩。
就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试探伸出手,指尖就悬在她肩头上方,停了几息,才敢轻轻落下,然后缓缓下移,搭在她的腰侧,又小心地将她圈在怀里,像很多个夜晚一样,将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
应池没有动,她莫名很冷,从头冷到脚,就只剩后背源源不断有炙热的温度蔓延过来,让她迟迟未行下一步计划。
多年前没有成功,多年后的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心狠。
她那时恨死他,恨屋及乌,恨到失去理智,恨到急于摆脱那个孩子而不择手段。
见她没有动,只是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祁深便低下头去。
他的薄唇沿着她的肩膀游移。
他告诉自己,这是个机会。
她主动要求的,他只需将错就错,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这场戏演下去,或许可以演到她挑明,演到今晚过后,演到木已成舟,演到她肚子里那个已经存在的生命,又多了一层让她无法否认的证明。
祁深想起今日午后,他私下问过府医的话。
府医老脸微红:“夫人胎象尚稳,若都督万般小心,动作轻缓,不压迫腹部,偶一为之,无妨。”
如此,他便更有了底气。
他的吻渐渐深入,手掌贴着她开始微微发热的肌肤,他能感受到她身体在轻微的颤栗。
祁深亲亲应池的唇,轻吻她的鼻尖。
两人额头相碰,他的喘息声很低很哑,听在耳中像那般可怜。
应池并非无动于衷,她居然开始回应他,她甚至也在主动揽上他的腰。
祁深的心更颤了,向来她的主动看似是在往缓和的方向发展,却总是会当头给他一棒。
吃一堑长一智,他也并非不知道她如此黏他的意思。
可只差一步了,最后一步。
只要他能进去,无论有无夫妻之实,这就可以成为一件他可以耍赖的证据,借此模糊掉是上次有孕还是这次有孕。
虽从不自诩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