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在空气里延伸、交织,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从书架缝隙里爬出来,沿着地面、墙壁、天花板缓慢蔓延。
每一条线的末端,都挂着一只眼睛。
没有眼眶,没有血肉,只是一个个湿漉漉的眼球,被透明的细丝吊着,轻轻摇晃。
它们齐刷刷地转动,盯向周临。
周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对面的书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齐司的视角里,书架安静地立在那里,标签还是那一排排编号,什么都没动。
“你脸色不太好。”齐司说。
周临嘴唇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他努力把视线从那些“眼睛”上挪开,死死盯着齐司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一点。
因为他发现——那些沿着空间爬行的线,那些挂着眼球的丝,在接近齐司所在的那一块区域时,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它们没有绕开,也没有试图渗透进去,而是直接在那一片空白前停住,像是被剪断了一样,末端干净利落地悬在半空。
那一小块区域,干净得近乎刺眼。
没有线,没有眼睛,没有任何附着物。
像是空间本身缺了一块。
那一块空白,正好把齐司整个人包在里面。
周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又像是哭。
“果然……”他喃喃,“你、你是……空的……”
他的话音还没落,耳边突然炸开一阵低语。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那声音像是无数张嘴贴在他的鼓膜上,同时说话,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湿热的触感。
【看见了。】
【那一块缺失。】
【那不是人。】
【那是……】
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像是在搜索一个足够贴切的词。
【是我们也无法命名的空洞。】
【是更早之前的……】
【错误。】
低语在周临脑海里盘旋,像是要把他的意识一点点剥开。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发痒,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他下意识伸手去按眼角,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液体。
他手指一抖,抹下来一看——掌心里是一团浓稠的黑色粘液,里面漂浮着几根细小的白色纤维,像是被溶解了一半的神经末梢。
“别、别看……”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别看我!”
齐司被他这声吼弄得耳朵有点疼,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你先去医务室。”他说,“东西我收着。”
周临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断气。
他却死死抓住桌沿,逼迫自己把那张写满密码的纸条往齐司那边推得更近一点。
“记、记住……最下面那一行。”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他们……找你,就用那一行……拒绝。”
纸条最底下那一行,比其他密码更小,几乎要挤出纸边。
上面写着一串看起来像乱码的字符,夹杂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像是键盘上不存在的按键被硬生生敲出来。
齐司扫了一眼。
他的大脑自动把那串字符归类为“复杂但无用的工作信息”,和他每天处理的各种内部编码、项目编号没有区别。
没有任何多余的联想,也没有任何“这东西不该存在”的本能反应。
那一行字符在他脑子里被压缩成一个标签:“周临_特别备注”。
周临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低语在他脑子里还在继续。
【他看了。】
【他没有反应。】
【他不理解。】
【他无法被写入。】
【他是空白的页。】
【我们无法在上面留下痕迹。】
【错误。】
【错误。】
【错误。】
那些声音开始变得烦躁,语调从低沉的呢喃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像是某种程序在遇到无法处理的输入时不断弹出报错窗口。
周临突然觉得脑子里一阵清明。
那种清明不是“恢复正常”,而更像是——原本紧紧缠绕在他意识上的那些线,被某种外力粗暴地扯断了。
低语在下一秒,全部消失。
留下的是一片死寂。
寂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周临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黑色粘液,那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得干燥,表面裂出一条条细小的缝隙,像是被晒干的泥。
他把手在裤子上随便一擦,抬头看向齐司。
“谢谢。”他突然说。
语气出奇地平静。
齐司“嗯”了一声,把那堆东西往桌角又推了推,腾出更多空位给案卷。
“我会写一份正式移交申请。”周临说,“上面……应该会同意把所有相关权限转到你名下。”
“随便。”齐司说。
他翻到案卷的下一页,开始看一份关于“海岸线异常后退”的观测记录。
周临站在原地,又看了他几秒。
那一小块“空白”的感觉,在他视线里依旧清晰——所有他刚才看到的线、眼睛、扭曲的空间,在接近齐司时,都会自动绕开,或者干脆在边缘断裂。
像是整个世界在他的轮廓周围留出了一圈安全距离。
“他们会以为你是……最稳定的那一个。”周临说,“你要小心。”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你要小心”到底是在提醒什么。
说完,他转身,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慢慢走向档案室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