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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外姓入户,先改其名

    「怕,可活人本来就是一边怕、一边往前走的。」

    陆远把话说完,没有再停留。

    他背上那卷兽皮册的一角,往山下走去。雪地上留下六道各自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也略有不同,却都朝着同一片晨光。

    沈砚山站在原处,看着那些脚印渐渐远去。

    他没有追,也没有开口留。

    片刻後,他蹲下身,从雪里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红纸。纸上是「小石屯」的旧记,其中一行写着「许柳氏,籍贯柳家沟,闺名待查」。

    他用指尖把那行字旁边的「待查」轻轻擦了擦,却没有改成什麽,只重新填了一道更深的墨。

    晨光中的老龙背安静下来。

    第一本帐的裂口仍留在矿道深处,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旧门。

    王成安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刚分好的六册副卷。他走得很慢,每隔一段便停下来翻一页,确认没有漏掉的残名。

    「马家沟的副册,还差六个名字。」

    「哪六个?」

    「就是马怀义那批四十三个里,被扣下的六个。」

    王成安把帐本翻到夹页。

    六颗白珠的轮廓浮在纸面上,其中五颗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墨迹。

    那五个被保存下来的名字,经过韩七的手,已经有一部分被找回。

    只有第七颗仍是空的。

    那不是韩七。

    韩七已经写出自己的名,也决心去找那五个人。

    这颗空珠代表的是「七人总名」那套旧规矩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迹。

    它不属於任何一个人,却一直被压在所有人底下。

    宋青禾便问:「这珠要留着?」

    「要留。」王成安道,「但它不代表任何人。」

    「那它代表什麽?」

    「代表曾经有人想拿「第七」当总名,把所有归不了类的人一并吞掉。」

    陆远听了,便说:「把它收进「更正」册。」

    王成安点点头,将那颗空珠单独放进一页纸中,再用笔在纸上写下:「旧规第七,并入正册,待查。」

    写罢,空珠便安静下来。

    众人沿着山道向西南方向走。

    走出一段路後,许二小问:「陆哥儿,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回马家沟。」

    「那俺娘的名?」

    「马家沟义井里,也留有「待查」一栏。」

    「可井已经塌了。」

    「塌了也能挖。」

    陆远道:「前头接不上,往後排。」

    许二小沉默了一会儿,重重一点头。

    「行。」

    半天后,六人回到马家沟。

    义井没有塌,只是井口的石板被人掀起一块,露出一半黑水。水中倒映着不远处重新立起的木牌,那些木牌上正一个一个地写着姓名。

    缺碗柳蹲在井边,怀里抱着那只青瓷碗。

    她看见众人,先站了起来。

    「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

    「第一本帐呢?」

    「分完了。」

    陆远走近井口。

    黑水很静。

    井底那张被撕下的纸还留着一角,上面刻着「童名公守」四个字,如今已经裂成三块o

    缺碗柳伸手探进水中,捞出一枚铜板。

    铜板边缘粗糙,像被人反覆磨过。

    「方才有人来过。」

    「谁?」

    「没看清。」

    「留了什麽?」

    缺碗柳把铜板递过来。

    铜板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是一道旧磨痕。

    许二小接过,看了半天。

    「这是俺娘?」

    「未必。」

    「但这枚铜板是有人从柳家沟带来的。」

    王成安立刻翻查副册。

    果然,「柳家沟」一栏下多出一行新的笔迹:「柳家沟访客,持旧铜板一枚,自言曾识许柳氏。」

    「访客无名。」

    「待查。」

    许二小捏着铜板,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

    「那他是谁?」

    「不知道。」

    「那俺娘的名————」

    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许柳氏,小石屯人,嫁入许家前,住柳家沟下湾。」

    六人回头。

    村口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穿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一串铜铃。他背着一个大柳筐,筐上盖着旧布。

    许二小猛地冲过去。

    「你认识俺娘?」

    老人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是二小?」

    「是!」

    「长这麽大了。」

    老人放下柳筐,从里面取出一包干粮,又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罐子。

    「你娘走那年,托我把这个捎给你。」

    许二小接过布包,手有些抖。

    布包不大,打开後,里面是一小块压碎的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早已发硬发黑。

    「她走时,身上只剩这个。」

    许二小捧着糖块,半天没说出话。

    老人又提起柳筐。

    「你娘本名叫柳三娘。」

    「嫁入许家那年,族里说不能带旧名入夫户,便只写了许氏」。

    「後来她生了孩子,户口上写了「许柳氏」。」

    「村里人都这麽叫。」

    「可她在家时,家人都叫她三娘。」

    「柳家沟的旧谱上,还有她的名字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

    「旧谱烧了。」

    「那年柳家沟遭过一次火,连祠堂都烧了半边。」

    「可咱们家那一支,有人在夜里抄过一份。」

    老人从柳筐底下掏出一个油布包。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

    纸上抄着一份名单,字迹歪斜,却清清楚楚:「柳家沟下湾柳氏一支,民国初年迁移。」

    其中有个人名,依稀可以辨认:「柳三娘,行三,生於————民国————」

    後面被火烧掉了一角。

    许二小看着那名字,眼眶再次红了。

    他轻声问:「能抄一份吗?」

    老人点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王成安立刻铺开空白帐纸。

    他抄得极慢,一字一字描,遇到烧掉的缺口,便仔仔细细留出空白。

    许二小在旁边看着。

    「这缺口,不补?」

    「先留着。」

    「等再找到证据,再补。」

    老人听了,便从柳筐里又掏出一个小包袱。

    「还有一件事。」

    「你娘走後,王家屯的人来问过她。」

    「问她有没有留下话,问她有没有和谁有来往。」

    「王家屯?」

    「对,王家屯。」

    许二小与王成安对视一眼。

    老人继续道:「那时候,有个姓王的帐房,常来柳家沟。」

    「是不是王守义?」

    「我不确定,但那帐房总是带着算盘。」

    王成安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陆远,陆远也看向他。

    「我爹来过柳家沟?」

    老人想了想。

    「你爹若就是那人,那他来,不为别的。」

    「为了什麽?」

    「你娘出嫁後,有一年她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没有保人,也不入族。」

    「王帐房帮她立过一处地。」

    「那地後来呢?」

    「後来被王家屯的老族长收走了。」

    「说是没有地契,不算数。」

    「你娘也没争。」

    许二小咬牙道:「那地俺家就该有。」

    「有凭证吗?」

    王成安立即翻祖帐,却没有找到任何关於柳家沟的记录。

    老人道:「凭证不在这里。我爹当年亲眼看见王帐房写下那张地契。」

    「写在哪?」

    「听说是在柳家沟旧祠堂的砖盒里。」

    「祠堂烧了,砖盒或许还在。」

    「谁说的?」

    老人摇头。

    「我爹说的,如今他也走了。」

    许二小握着那块发硬的桂花糖,和那卷大半完好的名单。

    他回过头,看向王成安:「那地,咱们还能找回来吗?」

    王成安认真想了想:「可以找。需要先查祠堂旧址,再看砖盒是否还在。」

    许二小用力点头。

    「那就找。」

    他又看向老人:「您知道祠堂在哪吗?」

    老人指了一个方向:「村东头,老槐树底下。」

    六人立刻动身,往村东头去。

    老槐树比想像中更老,树身已经空了,里面塞满了被虫蛀过的木屑。树根下有一块半埋的石板,石板上的字被踏得看不清。

    林照玄蹲下,用墨线拂去泥土。

    石板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柳家沟祠堂基址。」

    「砖盒就在底下。」

    王成安和许二小合力搬开石板。

    石板下压着一个旧砖盒,盒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发黑。

    周衡用小刀刮开蜡封,打开砖盒。

    里面躺着一张摺叠的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却被压得平平整整。

    展开後,上面只有几行字:「柳三娘,年二十一,携幼子二小。」

    「立柳家沟下湾坡地一亩三分,与王家屯王守义立契,代管至子成丁。」

    「日後凭此契,田归柳三娘之子。」

    落款处,有两个印。

    一个是柳三娘的指印,另一个是王守义的签字。

    许二小看着那张契,拳头攥得死紧。

    「他替俺娘立了地?」

    王成安没有说话。

    他良久才道:「我爹没告诉过我这些。」

    「他不是攒私帐,也不是躲旧帐。」

    「他只是把帐带出去了,却从没在自己名下记过。」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替一个无名寡妇立过契。」

    「因为他怕被人说闲话,也怕给柳三娘招麻烦。」

    许二小把那张契纸贴在怀里。

    「俺娘从来不是没人管。」

    「她只是没人替她写下来。」

    王成安点头。

    「现在写下了。」

    他便在副册「物证」一栏中,把这张地契的全文记了下来。又在「更正」一栏中写道:「柳三娘,柳家沟下湾人氏,嫁许家後称许柳氏,本人有地契一纸,日後续查。」

    许二小把地契小心收好,又把那卷名单和桂花糖一起放妥。

    「俺娘的名,以後有地方查了。」

    他从腰後摸出阿白木牌,又在背面加了一小行字:「柳三娘,地契在。」

    陆远看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那张被烧焦的残页,想起顾无回所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一个最早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不一定是他们最需要的。」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从矿道中带出的石片。

    石片上没有字,只有顾长庚留下的旧的笔记。

    风吹过老槐树,树洞中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哼唱一支小调。

    许二小回头,见老人已经在树下坐了下来,正用一根树枝轻轻敲着柳筐。

    「这调子,我娘也唱过。」许二小低声道。

    老人道:「你娘唱的,是柳家沟的老调。」

    「村里人都会。」

    「只可惜,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许二小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苍茫的天色。

    他又问道:「陆哥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去柳家沟看看有没有别的记录。」

    「再去王家屯问那老族长,那地契为什麽收走。」

    「然後,咱们再往南走。」

    「再去哪儿?」

    陆远抬头望向南方。

    「去找一个能把所有真相合在一起的地方。」

    「哪里?」

    「不知道,但总会走到。」

    王成安把算盘框背好,看了看天色。

    「天色还早。」

    「能再赶。」

    林照玄问:「先去王家屯,还是柳家沟?」

    陆远想了想:「先去柳家沟。」

    「那里还有柳三娘旧居,可能还能找到一些别的。」

    许二小听他提起母亲旧居,眼睛便又亮了。

    「俺去。」

    六人便沿旧路往柳家沟去。

    老人在村口目送他们,等到众人走出很远,才轻轻朝空荡荡的村头说了一句:「三娘,你儿子回来过。」

    风卷过柳家沟老槐树,树洞中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

    那声音像叹息,又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柳家沟离马家沟不远,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岭。

    过岭时,天已经擦黑。

    山下没有灯火,只有几缕炊烟贴着村口的白雪往东飘。柳家沟比马家沟小得多,村子沿着一条冻住的河沟铺开,屋舍东一间、西一间,中间夹着许多荒地。

    许二小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块刻有「柳三娘,地契在」的木牌。

    他一路没说话。

    到村口时,几个正在劈柴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认出了那个背柳筐的老人,便问:「老柳,你咋把外人领来了?」

    老人道:「不是外人。」

    「是三娘的儿子。」

    那几个男人的斧头同时停住。

    许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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